馬錫山下的阿美原鄉──馬太鞍

八月豔陽天，車過花蓮市，沿著台九線公路筆直向南行，穿過鳳林鎮，駛過馬太鞍溪橋，就進入了全台最大的阿美族部落──馬太鞍。

（左）馬太鞍是秀姑阿美的龍頭部落，附近「子部落」甚多。這群頭插鳥羽、胸戴山豬牙項鍊的阿美青年，就是為了自己部落的豐年祭前來向馬太鞍首領「報信」。

「永續旅遊」親子樂

部落右邊，標高近兩千公尺的「聖山」馬錫山終年雲霧飄渺，傳統魚池「巴拉告」在山腳沼澤區一字排開，平原上阡陌縱橫，綿延的蓮田中殘蓮點點，好一幅靜謐的田園詩畫。去年七月桃芝颱風肆虐，土石流及洪水覆沒全區的驚悚鏡頭，如今已被淡忘。

「原住民的生命力非常強韌，他們具有與大自然共處的古老智慧，」在陳列著各式木雕及傳統器具的馬太鞍文物館中，馬太鞍社區總體營造工作者、素有「原住民博士」之譽的邦查文史工作室負責人蔡義昌（拉藍•吾那克）指出。

每逢暑假週休，就是蔡義昌最忙碌的日子。多年來，在社區總體營造的耕耘下，馬太鞍已成為以原住民生活形態為特色的著名休閒景點，位於台九線右側的部落「生態區」，更是旅遊重鎮。

以「永續旅遊」為標榜的蔡義昌表示，希望遊客每次來都可以獲得不同的驚喜：新手初來，可以觀摩「吃草的民族」阿美族人如何尋覓野菜、孩子們則在樹下土堆挖鱉蛋、幫阿美婆婆剝蓮子。晚上吃完鮮美的烤魚大餐、欣賞完小型豐年祭後，沿著螢火蟲大道，循聲探看「莫氏樹蛙」，或是抬頭仰望繁星，保證遊客到更深露重仍不忍就寢。

第二次來，「野地求生技巧」會是重頭戲；再下來呢，原住民的宗教信仰和更複雜的社會結構，將會是「考試」的重心。

「我希望觀光客不要傻傻地來『看』原住民，原住民幹嘛要給你看？遊客來這裡是要學習、要互動的，」蔡義昌言談中，透露著對自己文化的無比驕傲和自信。

在母系社會的薰陶下成長，阿美族男性往往個性溫和而幽默。有「原住民博士」之稱的蔡義昌（拉藍•吾那克），講起話來更是妙語如珠，卻又針針見血。

三層魚屋──巴拉告

的確，在社區總體營造「文化產業化，產業文化化」的大方向下，馬太鞍目前正極力朝著生態旅遊、深度文化之旅等方向前進，而如何挖掘在地的自然與人文之美，從祖先的智慧中找金礦，更攸關著社區的長遠發展。

以全球獨一無二的「巴拉告」傳統捕魚法來說，「五年前蔡義昌說要恢復這種捕魚法時，所有的長老都罵他：什麼年代了，還搞什麼巴拉告？！」多年來跟著蔡義昌一起從事社造工作的部落居民鄭順成笑說，沒想到這種為了適應原始沼澤生態而發展出的智慧型養殖工法，如今已成為馬太鞍的最大招牌。

面積不及五平方公尺，水深不過及腰的巴拉告池，是阿美族人特地為魚兒搭蓋的「三層樓豪宅」。最底層的一支支大型竹筒裡，住的是害羞的、「沒有穿衣服（無鱗）的魚」，也就是土虱、鱸鰻等；中間一層用一捆捆九芎樹枝搭建的，則是「不像魚的魚」──蝦子的藏身之所；至於七彩魚、吳郭魚等靈活聰明的有鱗魚類，則優游在豪宅頂層，以竹枝和第二層成十字交疊，上面還覆著水草。

有鱗魚類的排泄物滲入下層後，成了培養藻類的「有機農園」，可以讓蝦子吃得飽飽的，有助於蝦類成長。而蝦子長得好，就意味著整個花蓮溪的魚獲都將豐收。

除了生態上的巧妙設計外，「巴拉告」還有著馬太鞍部落文化傳承的重要意義。阿美族有著全台各部落所獨具的「私人漁區」概念，一座魚池代代相傳，可以歷經百年。

通常在婚喪喜慶過後，為了平復情緒，親族耆老就會召集「整理魚池」的儀式。整理魚池時，全親族齊聚一堂，依著縝密的「年齡層組織」分派工作，同時培養不同年齡層間的領導能力和服從紀律。

（左）馬太鞍是秀姑阿美的龍頭部落，附近「子部落」甚多。這群頭插鳥羽、胸戴山豬牙項鍊的阿美青年，就是為了自己部落的豐年祭前來向馬太鞍首領「報信」。

互助分享、榮辱與共

「我們阿美族的傳統文化，可以說本質上就是『社區總體營造』的展現，」蔡義昌說，不管是收成、狩獵、造橋鋪路，甚至出征作戰，部落生活處處需要團結，因此向心力的凝聚、榮譽感的建立，以及動員的能力，在在攸關部落存亡。這種實質上的部落一體感，至今雖已不像昔日那樣緊密，但仍有一定的影響力。

「以前沒人怕地震、火災，對三年就要翻新的茅草頂也不擔心，」蔡義昌舉例，火災過後三天，新屋就在左鄰右舍協助下重新矗立，一點小事反倒成了大家聚會的「藉口」。

「阿美族一向是一個互助、分享的社會，」和蔡義昌搭檔推動社區營造的光復鄉大平村前村長曾國藩也表示。可惜，過去在政府的美意下，河川築起了水泥堤防、沼澤區填了起來，魚池乾涸；茅草屋也在衛生的考量下改建成鋼筋水泥住宅。

在這種「現代化」浪潮下，傳統婚喪時的「巴拉告文化」逐漸被劣質的「殺豬文化」所取代。殺豬殘忍，未成年孩子一律不准靠近，更談不上道德與文化傳承。同時，堅固的水泥房子百年不壞，鄰居間也就失去了許多互相幫助、聯繫感情的機會。

民國八十四年，本是為了響應政府「產業東移」政策，準備將精密鋁管加工廠遷回家鄉的蔡義昌，在無聊的等待日子裡，拿著攝影機在部落中到處亂晃，沒想到竟然就此觸動了自己塵封多年的故土情懷。

「和別的部落比起來，馬太鞍算是非常富裕、文化水準最高的一支阿美部落，甚至還擁有一條『華宅大街』，」蔡義昌表示。

只是，華宅背後，往往有著不為人知的辛酸。尤其民國六十年代，政府招聘族人前往建築北迴鐵路、從事遠洋漁業，甚至遠赴沙烏地阿拉伯，在沙漠中興建高速公路。多年離鄉背井，換得了豪宅，卻發現孩子學壞了，妻子變心了，人心開始比較和算計，失去原住民那種單純而樂天的本性。

「『社區總體營造』推廣時，我就開始思考，怎樣才能把族人留在部落中，讓他們能用在地、傳統的文化，以及與生俱有的特長和秉賦來發展，而不必東奔西跑去外鄉討賺。」

蔡義昌指出，留在部落，可以看著孩子成長，同時也是讓部落重拾新生的唯一法門。正好當時由文建會主導推出的「社區總體營造」計畫在全台推展，蔡義昌立刻抓住契機，投入社造的艱鉅工程。

（左圖）因為好奇而踏入木雕世界的楊清德，如今已沈浸其中，生命也隨之改觀。

別雕斷了手腳！

蔡義昌想到的第一個切入點，是發展木雕。木雕本是原住民傳統手工藝，然而近百年來，在基督信仰禁止「偶像崇拜」的禁令下，木雕逐漸式微。蔡義昌特別敦請隔鄰太巴塱部落的雕刻名師──太巴塱國小主任林阿隆來授課，果然引起部落居民的興趣。

四屆木雕班辦下來，大約訓練了一百多名學員，其中六、七位已經出師，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同時陶珠班、舞蹈班、蓮花班也陸續成立。

木雕班第一屆成員，如今在當地已頗有名氣的木雕師傅楊清德（拉瓦斯）回憶，他本來是在花蓮打零工的鐵工，聽到部落要辦什麼木雕班，在新鮮感的驅引下加入。剛開始，楊清德雕出來的人形左右腳不分、五根指頭還會弄顛倒，沒想到雕著雕著竟然上癮了。

「一塊木頭既然開鑿了，就非要看到一個形體出現不可，」楊清德說，雖然大夥兒還是「保力達」不離口，但不會像以前那樣喝醉了，「因為喝醉手會抖，自己醉得摔斷手腳沒關係，但把雕像的手腳雕斷，那就心痛了！」

前幾年景氣好時，靠著大飯店等的集團採購及觀光客現場參觀購買，楊清德一個月的收入多則十幾萬，少則六、七萬，讓他體會到「特色文化真的可以賺到錢！」

最近景氣直直落，楊清德收入銳減，不過他不氣餒，「我正在努力趕工，要選出一百件精品，開個人展覽，像漢人的作法一樣，請報紙來報導，增加知名度！」他咧著被檳榔汁浸紅的嘴說。

為了家族中的長孫即將入軍校讀書，全家歡聚一堂，在薄暮中吃著烤魚、唱著傳統歌謠，其樂融融。

為部落堅持下去

今年五十多歲的黃阿榮和張秋英夫妻，則是蓮花班及舞蹈班的成員。這個班裡的成員背景各異，有的是船長、有的做模板工，他們夏天辦「蓮花季」，平日則勤練傳統舞蹈，對於社區營造、產業在地化的觀念，他們也完全瞭解、認同。

最近是花東各部落豐年祭及旅遊旺季，來此觀摩參訪的團隊不斷，為了部落裡的榮譽，他們總是隨身帶著手機，由班長一call即到。

「我們的子女大部分都在都會討生活，回部落一趟不容易，因此我們這些老人，就要負起文化傳承和推廣的工作，」面貌極為清麗端嚴的張秋英說，他們表演，不僅娛樂嘉賓，也讓身旁的孫子感受到長輩那份受人重視的驕傲，讓孩子以自己的文化為榮，這就是最好的身教了。

然而，無可諱言，最近的不景氣的確大大衝擊文化產業的生機，遊客「只觀光不消費」的作法，讓在地工作者幾乎無利可圖。在文化之旅、休閒農場熱潮略顯疲態之際，部落居民最關心的，還是「怎樣可以維持一份穩定的收入？」

大環境不佳，幸而在「最純正老牌的原住民社區」光環下，馬太鞍族人仍有著一份榮譽感，自動自發，讓社區營造可以維持一定的運作。

「部落價值的重建和整合是我們的使命，我們無論如何都會堅持下去！」蔡義昌堅定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