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憶文學論戰年代
人文科系在教育體系中不受重視,顯示出台灣社會一貫的務實功利。然而,在經濟發展還沒有扭曲一切的時候,台灣也曾有過短暫的文藝復興,影響至今猶存。
龔鵬程回顧,在民國六十六年的「鄉土文學論戰」時期,台灣開始出現黃春明、王禎和等所謂的「鄉土文學作家」。和早年《未央歌》、《藍與黑》等愛國小說不同的是,鄉土文學將關注的對象,從遙遠的大中國落實到眼前這片土地,及土地上小人物的辛酸甘苦。
鄉土文學論戰影響深遠,文化界開始思索「台灣文化的主體性」,尋求屬於斯土斯民的獨特認同。民國七十年代,「新浪潮電影」繼之興起,侯孝賢的《戀戀風塵》、《風櫃來的人》等電影,首度將台灣的真實樣貌帶入國際影展,讓世人認識。
台灣文化的本土化思潮,後來被捲入政治運動的統、獨糾結,之後又成為教改推行鄉土教學、母語教學的基本動力。文建會在民國八十三年提出「社區總體營造」的構想後,全台灣各地自發型的「文史工作室」紛紛成立,從塵封已久的荷蘭文、清朝文書、日據文獻中,一點一滴重溯福爾摩沙美麗之島的曲折歷史。
自此以後,「文化不再是遙遠的鄉愁,」龔鵬程指出,更重要的,文化的本土化可以激發新思考、建立一種篤定務實的新生活態度。
和「建立台灣文化主體性」同時並進的,是民國七十年代因開放大陸探親而興起的兩岸文化交流熱潮。在侯孝賢的《悲情城市》令觀眾掩面嘆息時,張藝謀的《活著》同樣勾起很多台灣人的熱淚;在明華園歌仔戲團風靡全台的時候,來自北京的京劇、四川變臉、黔西儺劇,也一樣在國家劇院爆出滿堂彩。
有了本土的自覺,同時持續和中國大陸及世界「接壤」,為什麼曾經蓬勃的文化活動,如今卻漸趨沈寂?
誰來對抗資本主義?
「票房壓力當然是文化沈寂的主因,」在國立藝術學院教過戲劇的文化評論者平路指出,文化,和世紀末人類的一切活動一樣,都在資本主義的魅影下苟延殘喘。有「錢」力的,早早就被眼明手快的商業機制吸納,成為時時翻新的文化性消費商品;不願意、或沒本錢被吸納的,就淪為永遠的小眾,甚至悄悄消失。
平路慨嘆,以往希望為歷史作見證的政壇人士回憶錄,已被名流影星的各式傳記取代,為的是滿足讀者的「窺秘」心理;以往擁有廣大讀者群的、有嚴肅主題與藝術內涵的「純文學」,也逐漸被嬉笑怒罵式的「大眾文學」所取代。
尤其表面蓬勃的出版業背後,是一套縝密的商業運作,沒有人願意再花心力去發掘、培植本土有潛力的新一代作家;反正全球化時代資訊發達,可以輕易引進國外各類排行榜上的暢銷書。目前有份量的年度好書,大部份是冠著「榮獲美國○○排行推薦」的翻譯書,買書已經成為選購「名牌」商品。
創作過多部小說的文化評論家楊照則指出,「大眾文學」如此強勢,正反映出教育體系的無力。多年來,「讀書」成為「學校」和「考試」的代名詞,只有學生才要好好讀書,而讀書是為了務實功利的目的。文學與哲學性思考,對讀者來講都是多餘的,自然難以培養文化深度。
至於曾經因雲門舞集、雅音小集、表演工作坊而激盪一時的表演藝術,目前已露出疲態;十年前高舉前衛、顛覆姿態的小劇場運動也聲勢不再。
「現在文化團體的焦點,早已不是文化上的提升或藝術上的突破,而是如何分配資源!」擔任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評審的南方朔坦率表示,純藝術的生存空間遭到流行文化擠壓,只得將目標轉向文建會等政府單位的補助預算上;而在人人有分的「擺平」原則下,差的團體可以苟延殘喘,真正好的卻無法壯大,這是整個社會的損失,文化工作者應該反省。
「文化是社會集體心靈的反映;文化要能獨立存活、有尊嚴的發展,需要整個社會更成熟、更有深刻思考的能力,」台灣社會經過虛矯的喧囂繁華後,能不能有靜下心來思考的一天?平路遲疑著不表樂觀。
台灣的教育與文化,掙脫了威權、確立了主體、同時飢渴地吸收來自全球的養分,然而,要讓這些成果沈澱
出真實意義,還有一段長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