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四城，文化爭寵

二○○四年尾，數十萬人聚集在台北101大樓周圍，仰視大樓燈光一節一節亮起。透過電視，這棟世界第一高樓影像傳到全世界，也替台北打了一次漂亮的形象廣告。

城市，現代故事發生的地方。

亮度和大小不一的光點，凝聚世人目光；型態各具的建築地標，則型塑當代世界的版圖。

海峽對岸，當中國大陸躍上世界經濟舞台後，熱潮延燒最旺盛區域首推長江口到珠江口的沿海城市，排列其中大大小小的城市當中，一向是大陸門戶的上海，和改革開放的樣板深圳，則是代表性城市。

顧好肚子，才能看唱戲。挾著大陸屬一屬二的經濟影響力，滬、深二城文化設備和藝文活動的質量也冠於區域。上海、深圳，再加上城市經濟發達、早早就成為華人城市文化發展指標的香港和台北，是其中最閃亮的四顆明星，長期在經濟上形成了合作又競爭的關係，走進了全球化、創意經濟當頭的時代，四個城市的競爭由產業來到了文化面，由都市的規模進一步到都市的生活。

換言之，兩岸四城過去比規模、比大小，甚而比政治和經濟的影響力，但未來「生活方式」的比較將更受關注。

一九九八年以來，四城的藝文界人士組成了「四城文化交流會議」，每年固定集會舉行論壇。風潮之下，近四年來的論壇也聚焦文化創意產業，十足反映了現實。

創造財富的能力，是衡量城市競爭力的主要指標之一，四城聯手探討如何藉文化產業來塑造城市形象，使「文化結合觀光」成了產、官、學一致的使命。

雖然過去十幾年來，文化該不該作為一種生意，在海峽兩岸都有過一番爭議，但全球競爭日趨激化，為了要讓自己在廣袤的世界地圖上發亮，無論喜不喜歡，四城沒有缺席的權利。

談起「鵬城」深圳，很少人不對寬敞的深南大道印象深刻。

作為市區內貫穿東西的三條主要幹道之一，深南大道最寬處達一百二十公尺，車流圍繞著花壇。每當夜幕低垂，兩旁超高建築形成壯闊的都市峽谷。國際企業總部、五星級酒店、時尚名牌匯集，作為「改革開放」的樣板城市，立城不過二十年左右、居民平均年齡僅僅二十八歲的深圳，處處透著自信。

然而，這樣睥睨華南的信心近年來有了微妙的變化。二○○一年大陸加入世貿後，深圳「特區」地位不再。如今，不「特」的深圳必須以完全相同的條件和四周奮起的沿海城市肉搏招商，面對前有強者、後有追兵，嚴苛的競爭壓力籠罩深圳。

焦慮蔓延

得力於「改革開放」，深圳崛起於荒蕪之中，二十年間，中國大陸東南邊陲上多了一個近千萬人的大城市，連接珠三角各地的高速公路網更深入深圳各處腹地。高速公路的另一端，車子經過中國最繁忙的關口──羅湖關──來到香港，駕駛座換了一邊，城市圖騰也由大鵬鳥變成了飛龍。

為了應付區域內愈來愈激烈的招攬觀光客戰爭，去年香港花了九百萬港幣設計了「飛龍」logo，作為香港形象的識別標幟，廣泛運用在各式的城市宣傳品。二○○四年三月起，漆著紅色飛龍的三輛香港品牌的巴士，甚至遠赴新加坡，強打這個「亞洲的國際城市」的形象廣告。

身處十年來世界經濟成長最快速區域，東亞華人城市在分享經濟果實的同時，競爭力之戰無夜無日，慘烈程度不下於和非華人城市間的競爭。

過去各城市相較，招商績效、跨國公司進駐數字、進出口與市民收入等，總是最先被提出來討論的項目。然而，進入文化產業的時代後，城市競爭力從此有了新標準。

「文化工業成為顯學、『注意力經濟』發達。在城市的競爭上，『城市形象』、『城市品牌』成為城市競爭力戰爭的重點，」政治大學科技管理研究所所長李仁芳說，「無論城市形象還是城市品牌，祕訣其實都在於『吸引目光』。」

各城城門大開招手攬客，從城市節慶、形象廣告，到城市識別系統的設計，各城官方動作一致。

「全球化時代，區域的『節點』有利於爭取資金、人才，在招攬觀光上能見度也較佳，」同受兩岸敬重的台灣文化評論家南方朔指出，這種節點城市形象之爭，其實已有基本模式，一種就是巨大的「文獻式」建築，另外一個特徵，自然就是愈來愈多的行銷活動和城市節慶了。

儘管國際宣傳經驗和強度都不足，作為台灣首善之都，台北自然也加足馬力。二○○四年「觀光年」正巧也是台北建城一百二十週年，台北市政府慶祝系列活動持續整年。單以「國際」之名、與企業合辦的馬拉松賽就辦了三場，一直到十二月的台北國際馬拉松，來自全球九萬人參與的高潮，讓持續經年的「城市宣傳」活動劃下完美句點。

戀戀城市

櫥窗燈火通明，甚而紙迷金醉。中國深圳深南大道、上海新天地、一國兩制下的香港蘭桂坊；至於海峽這岸的台北，無論是重獲新生的西門町、還是新興起的信義計畫區，同樣讓人流連忘返，無論是市民還是遊客。

在過往，大道櫥窗宛如城市最璀璨的聚光點、構成城市面孔的主體，現在雕琢愈見精細，巷弄裡的都市性格和市民文化風貌也愈來愈受到重視。

兩岸四城作為區域內經濟表現最亮眼的城市，展現在文化藝術上，則是過人一等的胃納量。久以亞洲四小龍身分傲視全球的香港和台北，都是文化涵量豐富的城市，而拋開社會主義、擁抱資本和市場，深圳和上海在成為大陸發展最快、居民所得最高的城市後，對文化的渴求也令人咋舌。人均所得不過五千八百美元的上海，大小劇場林立，大劇場票價一張人民幣三百到八百，小劇場則通常要價八十到三百，儘管票價昂貴，卻仍座無虛席。

至於喊出「兩都一城」（圖書館之都、鋼琴之都和設計之城）的深圳，所得僅超過六千美元，但大型書城林立的景象同樣令人印象深刻。

只要到這些動輒高達七樓、各樓層面積幾百坪的「書城」逛一圈，見識深圳人推著手推車、成堆買書的盛況，就不難印證何以二○○三年該市的「印刷和紀錄媒介複製業」能寫下一百八十九億人民幣的產值。

早一步走過經濟發展的快速上坡階段，同樣的買書一件事，台北「誠品」質感取勝，羨煞眾人，甚而吸引香港遊客專程來台北度週末、逛書店。

六年前，台北市政府成立文化局，「市民路線」成為文化施政主軸。搭配原本就量高質精的藝文展演活動，市府更推出多樣藝術節慶，供市民免費參與。也因此台北市民每人每年參與藝文活動的次數高達十三次以上，不但獨步台灣，更讓對岸的所有城市瞠乎其後。

形象影片藏玄機

文化創意產業在海峽兩岸躍居顯學，儼然成為經濟文化發展的主軸，西方城市的發展經驗也大幅佔據媒體版面。談起城市的行銷與再生，西班牙的畢爾包是絕對不會錯過的範例；而本來對亞洲國家相對陌生的丹麥設計工藝和瑞典簡約風格也被視為典範，英國和澳洲等國的成就同樣傲人，產、官、學組團前往取經者不絕於途；至於韓國流行產業與家電、消費性電子商品等產業結合的策略，則讓人興起「韓國能，為什麼我們不能」的雄心。

一九九八年起，來自台北、上海、深圳和香港的藝文界人士組成「四城文化交流論壇」，每年固定聚會，探討各自城市裡的文化現象。這個以文化人為主的交流論壇，最近一連四年主題都圍繞著文化產業。

「談文化，為什麼預先存有動機？」論壇成員、深圳雕塑院的院長孫振華一語中的──這叫「文化搭台，經濟唱戲。」

文化發展遇上城市競爭，焦慮也反映在各城雷同的形象影片上：白天飽滿、夜晚炫紅的光線；快轉的高速公路車流和飛機起降，穿插的白人臉孔......，「進步」與「國際化」的緊箍仍牢牢套著。意圖呈現自我的影片，反映出來的卻是都市在這場「總體競爭力」大戰中，表態願意極力配合、媚俗取悅的危機感。

「談到城市行銷，更有許多城市在無力建立自我風格的情況下，一味迷信西方名牌的速成加持，」香港TOM集團總編輯顧問劉細良觀察。

某些時候，西方名牌的確威力驚人。建築怪才法蘭克蓋瑞設計的西班牙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不規則結構的銀色鈦金屬外觀突破傳統，建築設計本身即足以為城市增色。一九九七年開幕以來，衰敗的小城畢爾包重獲新生，每年吸引了平均超過百萬人次的旅客，當地政府統計，該館成立以來，周邊經濟效益已超過十億美元，而該館造價才不過九千萬美元。

畢爾包成為當代城市復活傳奇，是全球都會發展必談的教材，更讓全球百萬人口以上都會最密集的亞洲城市群趨之若鶩。單以華人城市而論，當台灣正為「到底要不要花七十五億新台幣引進古根漢？」進行冗長討論時，香港和上海早已迫不及待，展開雙臂歡迎這家當代最著名的文化產業加盟店進駐。此外，香港迪士尼於今年九月開幕後，上海迪士尼的興建工程也將在五年後展開。

拆解文化

二○○四年末，香港爭議多時的「西九龍案」正式進入為期十五週的公眾諮詢期。這項飽受當地藝文界人士批評的文娛藝術區發展計畫，不僅牽涉文化層面，更是超大型的土地開發案。在港府主導下，香港僅剩的最大一塊濱海四十公頃空地上，將蓋起一座最高達到四十層樓高的天棚，底下預計容納包括四座大型博物館在內的博物館群，以及一棟包括三間劇院在內的劇院大樓。一向不重視文化建設的港府突然轉向，將市值超過千億港幣的土地開發為文化娛樂專區，著實讓文化界人士感到驚恐。

「入選的開發商更是你請古根漢，我則亮出龐畢度的招牌，彷彿有了這些國際名牌加持，香港的文化水準就能立刻獲得提升，」香港「牛棚書院」創辦人梁文道說。

「大家都在談畢爾包經驗，但城市文化品牌必須要有深厚基礎，」梁文道說，「沒有文化底蘊，就只能複製出一個空殼子。」

經濟發展大潮衝擊下，儘管面對西九龍、面對日趨消弭的城市歷史意象，文化人言之諄諄，開發的腳步卻未停歇。

儘管還有五年時間，為迎接二○一○年的世界博覽會，上海早開始大動土木。長達半年的展覽，預計將吸引全球上千萬人湧進上海，為了迎接盛會，上海市政府規劃了面積廣達四平方公里的世博園區，投入拆遷、建設的直接投資將達三十億美元。

抱定要發展文化產業的深圳，去年則開始有系統地計算該市的文化產業產值，納入城市的生產部門。此外，鵬城也舉辦了該市首次的文化產業博覽會，短短的五天會期內，共吸引了四十八萬人進場參觀，包含文化產品、專案交易和藝術品拍賣的合同交易額，號稱達到二百八十億人民幣。

老城故事多

走進台北舊城區，重新整建的建成圓環人潮不復以往，旁邊的寧夏路夜市卻數十年如一日。順著巷子散步，騎樓下家家戶戶邊看電視邊吃晚飯的情景一覽無遺，綿密巷弄連結到肅穆的孔廟，以及剛獲得聯合國古蹟修復大獎的保安宮。外來遊客眼光看不到的這個安靜角落，舊時的台北保存在古蹟裡，也呈現在虔誠香客的臉上。

場景移至香港，逛完灣仔的進口精品服飾，在渣甸坊和啟超道路口，意外走進了夾在兩棟高樓間的傳統市場，令人頗有一種驚見桃花源的樂趣。只是當城市探險者為城市面貌的多樣而驚喜時，卻得知這個傳統市場不日即將拆除，心底不由得惋惜。

懷著同樣的尋幽心態，來到年輕深圳，百花二路一帶的公寓住宅林立，各級學校夾雜，這個城市唯一的一家「書吧」就座落在此，裡頭醇酒、咖啡，每天晚上固定開唱，女聲詮釋姜育恆的情歌，讓人一改對深圳粗線條的印象；而在上海，散步而去，一路與公園裡的蔡元培雕像、岳陽路上普希金雕像相視走過，彷彿看見城市裡的人，不知不覺中走到寧靜的常德公寓，才驚覺張愛玲的上海並未走入歷史。

節奏愈來愈快速的時代，觀光客包在飛機、遊覽車和紀念商品舖、五星級飯店裡；至於城市的生活況味，那些隱藏在迷宮似的巷道裡的趣味，卻往往一掠而過。城市與城市間看似愈來愈近，人的味道卻似乎愈離愈遠。

「理想上，城市裡『迷宮』和『金字塔』應兼而有之，」台北市文化局局長廖咸浩引用法國學者布迪厄的理論說明。

城市積極展望未來、走秀國際的同時，城市品牌正如矗立在埃及黃沙中的金字塔，服務的往往是過客；而最能提供想像空間的迷宮無法見光，卻是生活在斯的市民的重大損失。

「站在文化發展的角度來看，強打國際品牌代表資源的集中化，對於本體文化的傷害往往大於幫助，」廖咸浩認為。

交流互動

迷離的都市之光，雄心燃燒著。隨著兩岸各式交流愈趨緊密，彼此是競爭對手的四城，即使不辦論壇，眼光也都緊盯著對方。

近年，中國熱由南方的珠三角燒向華東的長三角，各地城市建設快速，面貌可稱一日數變。然而，就都市風貌而言，卻也產生了一致化的現象，特別在沿海城市方面，快速拆建之中，有識者不乏憂慮。

「城市品牌有助於城市發展，但失敗例子也不少，」《文化＋創意＝財富》一書的作者、上海社科院研究員花建說，「大家不能只看成功範例，環視各國砸了大錢，一點效果也沒有的例子多的是，大家在看畢爾包經驗時，別忘了古根漢的其餘五家分館其實虧損連連。」

「在追求快速成長的步幅下，中國城市到處都是高速公路、超高建築，漸漸失去了傳統城市的美感，連北京、西安這些古城都慢慢變成一個模子倒出來的樣了，」深圳雕塑院院長、大陸國家一級美術師孫振華惋惜。

另一方面，即使不談宣傳作用，城市品牌、形象也肩負了塑造城市居民認同感的功能，特別是對深圳這種歷史短、移民色彩仍然濃厚的城市，作用更是明顯。

形象反映定位

國際化程度最高的香港，年輕活力十足的深圳，動力最強、腹地最大的上海，和看似溫婉卻最具包容性格的台北，城市形象設計往往和城市的自我定位互為表裡。

熱衷於國際宣傳的香港，從金融之都、動感之都，一直到亞洲國際都會等自我型塑，動作在四城當中最為積極，相對之下，發展實力最雄厚的上海則顯得低調。

「其實上海學界、產業和公部門已經完成『世界城市』的定位計畫，」花建透露，「但上海位居長三角十六個城市的核心，思考必須顧及整個城市群，所以更為謹慎。」

城市群對國家成長有帶動作用，無論是大紐約、大巴黎，影響往往不下於國家。擁有全中國第一、世界第六的城市群，以上海為代表的長三角地區經濟規模佔全中國20%以上、成長速度更遠超過其他地區；比起失去「特區」位置後仍在尋找自我定位的深圳、經濟成長趨緩甚而衰退的台北和香港，心理自是篤定。

不過，拿掉經濟問題不看，四城的文化交流實有重大意義。

「北美和舊歐盟以及新興的日、韓，主宰了全世界的文化產業發展，」花建表示，同處華文走廊上，四城如果能夠形成「華文文化帶」，將可以產生抵禦力量，甚而造成新一股文化風潮。而如果這樣的華文文化帶能形成，這四個城市絕對是未來型塑華人文化的先行者。

請問芳名

相對於大陸城市由官方強力主導的文化發展，台北的民間活力與創意處處，似乎更顯動人，而這也反映了自由和開放對於城市創意的重要性。唯有如此，人的思考被解放，新的可能性、新的解決問題的方式才會產生。「台北婚紗」、「台北誠品」，商業品牌利用了台北的場景，卻也反過來反哺了城市的樣貌。

「以自然環境作舞台，人文歷史當背景，創意和工藝為道具，再煥發一股自由解放的氛圍，都會的文化創意產業其實就是一種多媒材戲劇。做到這點，城市就處處可賣、事事可獲利了，」李仁芳指出，這種消費代價往往不低，但心理滿足度高，站在行銷的角度來看，消費者往往難以抗拒。

什麼是城市品牌？城市品牌奠基何處？一個城市想要傳達的形象與生活方式為何？如何與市民生活緊密結合？在文化產業、體驗經濟的浪潮下，挖掘優點、妝點城市，增加競爭力勢所必然，而在包裝的過程當中，城市的定位與願景因此獲得共識，愈描繪愈明確，資源、心力的投入也聚焦軸心，生命力蓬勃、兼容並蓄的偉大城市就此誕生。

兩岸對望，四城照面的時刻，故事才要開始。

台北

面積：271平方公里

人口：262萬

人均GDP：13800美元

入境觀光人數：180萬

上海

面積：6340平方公里

人口：1670萬

人均GDP：5800美元

入境觀光人數：244萬（含港、澳、台旅客）

深圳（含深圳特區）

面積：1952平方公里

人口：964萬

人均GDP：6590美元

入境觀光人數：435萬（含港、澳、台旅客）

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