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耕右讀
說起蘆洲李宅耕讀世家的傳統,又得回溯到三世祖樹華公苦讀得第於清光緒年間。李家基業由清水公植田無數立下經濟基礎,第三代的七房兄弟由於遭到地方惡霸的欺侮,於是決定全力支持天資聰穎的李樹華全心讀書,這三世的樹華公果然中科名,獲頒文林郎,為台灣區秀才主考官,從此開始李家耕讀並重的家風。
在過去,入了門樓後的前庭左右有東、西廂房,東廂又稱文廂,除了接待知識份子、藏書無數,更開辦私塾義學,除了教導李家七房子孫,也免費教育鄰里孩童,因此人稱樹華公為「李老師」,在蘆洲地方重要的廟宇內,都留有李老師所題的對聯。
光復初期,李友邦的妻子嚴秀峰及堂弟李新蔗、李祖武,也都曾開設免費的國語語文班教導台灣同胞講國語;可惜的是文、武廂房,在民國十年遭大水沖毀,今天已不復見。
你記得別人,別人就記得你
「只有硬體保存的古蹟是假古董,而後代子孫對於老房子能珍惜愛護的精神才是『活古蹟』,蘆洲李宅就是這樣一座活古蹟的好範例。」目前參與蘆洲李宅未來使用規畫的建築學者王鎮華指出。而李宅裡所孕育綿延的懸壺濟世、耕讀興學的家族精神,也使得蘆洲李宅在越來越功利的商業社會中更顯得彌足珍貴。
提起先人,李聚發有著說不完的故事;而古拙的老宅裡,也處處可見先人遺跡。在李家的佛廳裡面,有著一對花瓶,那是鄰人感謝李家先人為他治病卻不收費用的謝禮。李聚發記得父親說過,有一個賣青蚵的菜販,每天都會把賣剩的青蚵送來李家,也是同樣緣於李家人為他治病的恩情。
李家二世祖清水公在清朝時就開始免費為地方鄉親看病,並贈送草藥。當他過世的時候,送葬的隊伍長達兩、三里。「作人的道理就是這麼簡單,你記得別人,別人就記得你。」王鎮華表示。
歷史的講台
以濟世救民為職志的李家仕紳一脈相傳,傳到嚴秀峰的先生,李家第五代的李友邦時,卻碰到前所未有的變局,一紙「馬關條約」使得台灣變成日本的屬地,傳承中原文人風骨李家,深藏著台灣人的民族意識。李友邦就讀台北師範學院時,加入由蔣渭水主導的「台灣文化協會」,因而李宅最高的後院台階,就成為當時當時深具國家意識的蔣渭水、賴和的民族演講台,而日本警察就站在門廳外監視他們的一言一行。之後,李友邦與同學襲擊日警派出所,遭開除學籍及通緝,便輾轉逃到大陸參加祖國抗日戰爭。
他首先投入黃埔軍校第二期,吸收民主及人權觀念,並蒙國父孫文特別關照到革命元老廖仲愷家中學習國語。之後李友邦提出「保衛祖國、光復台灣」口號,召集散居在大陸的台灣同胞組成台灣義勇隊,免費為貧苦民眾、軍人及家屬治病,因而結識了同樣投身抗日工作的杭州姑娘嚴秀峰。這一位是台灣不光復就不結婚的好兒郎,那一個是抗戰不勝利就不結婚的好姑娘,最終兩人決定結成連理,共赴國難。
會隱形的房子
日人據台後期,由於戰火已在本島延燒,許多族人為了躲避空襲,紛紛回到祖宅尋求庇護,最多的時候約有兩百多人。當時還有這樣的傳說:戰爭期間,蘆洲李宅絲毫無損,是因為有一位懂得命理法術的長輩,在屋頂上蓋了一塊黑瓦、壓了一張符咒,使得轟炸機在空中看不見李宅的存在,神奇的傳說更說明了李家族人的向心力。
抗戰勝利,久違家鄉的李友邦派遣屬下隨美軍飛機率先抵台,在今天的台北賓館升起割台後的第一面國旗。李友邦隨即也帶著妻子衣錦還鄉,並擔任台灣地區三民主義青年團負責人。族人們特地為他們舉行祭祖大典。由杭州到台灣,第一次踏進台灣大家族的嚴秀峰,記得從遠處望著李宅,給人一種非常穩重的安全感,經過一重又一重的門,這個杭州新媳婦一如其他媳婦一般,在中廳裡向每一位長輩敬上湯圓,由於李友邦在市區內有宿舍,他們只在祖宅做短暫停留。
原本家中只有父母與自己三人的嚴秀峰,對兩百多人共居的農家大家族的生活至今印象深刻。「當時家族還有許多人以農為業,每天一早,男人出了門就下田,女人們則要仔細梳妝打扮一番,在頭上插上一朵紅花,不過出了房門,一樣就勤快的加入家事的忙碌中。人數雖多,卻秩序井然。」
風暴中的李宅
「二二八事件」發生,由於李友邦聲望極高,當時的台灣行政長官陳儀親自請他對台灣同胞廣播以安撫群憤,然而遭到拒絕,李友邦對陳儀說:「你現在已經把問題搞得這麼糟,不是我三兩句話就能擺平的,況且我也不願向台灣同胞說謊。」
不久,早在大陸期間曾因國民黨清黨,遭右派逮捕為政治犯的李友邦,以參加共匪組織罪名被押解到南京入獄。嚴秀峰顧不得身懷六甲立即舟車輾轉到南京,面見蔣經國先生說明二二八事件官方所應負起的責任,李友邦才得以安全釋放。
民國三十八年,政府遷台。經台灣省主席陳誠極力邀請,李友邦擔任了國民黨台灣省黨部副主任委員要職,政治聲望達到了高峰。然而情事逆轉,在風聲鶴唳的白色恐怖及政治權力的鬥爭中,李友邦躲過了二二八事件,卻躲不過白色恐怖的迫害,嚴秀峰以「參加匪幫組織」被捕,判刑十五年。而李友邦同時也因「參加匪幫、意圖非法顛覆政府」罪名被捕,並在隔年遭到槍斃。
祖宅雖老,精神依舊
父親遭到槍斃,母親遭監禁十五年。這時李友邦五個子女,最小的孩子還在襁褓之中,幸賴李友邦的弟媳婦張麟涼接濟及照顧,孩子們在大難中全回到了蘆洲老宅平安成長。
六歲到二十一歲都住在祖宅的老三李元群記得,當時的老宅只剩下六、七十人,由於社會型態轉變,已經不再是大家族的群體生活。大家各自營生,不過家族親人對李友邦敬重有加,確信他是冤死,孩子們偶爾還會從長輩中聽到對他父親的不平遭遇的惋惜,生活倒也平靜。
民國五十四年,身無分文的嚴秀峰出獄回到祖宅。這時孩子們三個已經進了大學,兩個小的在念高中、國中,沒有人敢雇請的嚴秀峰只能在祖宅中養些雞鴨、兔子及包粽子出售為生。當孩子們在學校裡遭到同學嘻笑他們是「匪諜的小孩」,這時嚴秀峰就會正色的告訴孩子們:「你們把頭抬起來,我們沒有對不起國家民族,相反地,我們已經盡了我們的義務。」
「李友邦對國家民族的熱愛是沒有人懷疑的,而他對政治不義的反抗就像一個農夫一樣質樸,這樣不屈的人文精神是他個人的、家族的,也是國家的、世界的。」王鎮華對於李宅所孕育出的士大夫風骨有著深層的敬意。
薛琴也覺得,不論是在北台灣的開發史、台灣民主化的艱辛過程,或在古蹟的保存工作上,蘆洲李宅所發生的故事及人物,都是台灣現代化重要的里程碑。這也是李家後人珍視的,所以他們甘心捐出祖宅,好長久延續家族寶貴的節氣精神。
昔日王謝堂前燕?
民國七十四年主動要求列入古蹟的蘆洲李宅,經過十多年的延宕,目前已經完成硬體的修護。不過社會轉型的腳步一刻未曾停歇,蘆洲地區快速開發,過去的田野美,今天已經是前有國中圍牆,左右身後皆是十幾層高樓住宅逼臨的光景。
捐出了祖宅,第一步留下了硬體風貌,然而對於已經沒有人居住的古宅,李家後人希望以新的使用來復活過去的家族精神。
在前年底,李宅辦了一場「鄰里好厝邊,相逢在蘆洲」活動。在清風徐徐的李宅中廳裡,德簡書院主持人王鎮華一連四個週末緩緩講述「義學精神的復活」。蘆洲地區的新舊居民可知道,宋朝的范仲淹小時候讀不起書,成功以後他辦義學,造福鄉里,蘇州至今還有一條紀念他的巷子,叫做義學巷。而在台灣的蘆洲李家也有這樣精神傳承,李家宅第的安排,左廂設耕廳,右廂設私塾,明白清楚地對子孫宣示了「耕讀傳家」的精神;李家進一步「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也曾對農村鄉里子弟設義學,充滿書卷氣的建築大師談起義學精神的復活,此外李家任職醫生的後代也應邀回來再替鄉民義診。
老宅新生
少了家人生活其中,今天的老宅卻多了對面蘆洲國中及地方社區居民的共同使用。接下來,在蓮花池與蘆洲國中之間的圍牆將會打掉。李宅的文化精神、古蹟風貌是國中的最佳生活教材,而國中的活動中心也將是李宅舉辦大型活動的運用空間,文化與教育將自然融為一體。
去年,蘆洲國中計畫在蓮花池正前方興建新的校舍,然而這新的校舍卻會將李宅最重要的觀音倒影遮蔽。幾經李宅家人、學者、縣府與學校多次溝通,學校終於答應將新的校舍改建其他的位置,對於學校師生而言,這是古蹟保存最鮮活的一堂課了。
天地山川、祖先群我
今天的蘆洲李宅已看不見農村大家族的實際生活情態,也不再有族人生老病死的起落。不過它還是李氏家族的祠堂,宗親們團拜、祭祖的聚集地。此外也將設立李家傳統精神的資料研究中心,告訴後人,這樣一個平凡的家族,如何歷經不同時代及波折,依舊挺立的存活下來。
時代在變,觀念也在變,但是過去人們所活出來的風範卻是歷久而彌新。歷經十五年的冤獄,卻仍然無悔無懼、並無私地奉獻心力於古蹟保存的李嚴秀峰感觸良深地表示:「我不是學歷史的人,但是我從歷史走過來,我相信一切公道都會在歷史中沉澱出來。因此我們應該珍惜每一個蘊含著歷史的代代文化資產,它與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息息相關的。」
有機會到蘆洲,別忘了在黃昏的時候,緩步走進蘆洲李宅,由前庭到後堂,一進一落,起伏有致。坐在中廳裡,眼前是水池與觀音山,身後是後院與祖先牌位。暮色蒼茫中一片天地山川,祖先群我的永恆感充滿身際,一段段精采的前人往事迎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