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鄉關何處是——中華義莊二筆

中國人說「落葉要歸根」。到海外打天下，為的是要衣錦還鄉，如果來不及回家，不幸在異鄉故去，遺願便只能托子孫、親友完成。

中華義莊內的安骨堂，建於西元一八六六年，主要是暫時厝棺或骨灰壇之用。當時有專門接靈回鄉的船，一年一次或兩次，從大陸到南洋、經日本再回大陸，一直到二次大戰後，都還有過這樣的船。所以大部分華僑都視義莊為逝者暫時休息的旅店，不是長眠的家。

每天早上，竹內一男到安骨堂給無主靈位上香，願他們早日升天。（黃麗梨）

望鄉的靈魂

義莊卻逐漸住滿了長期羈留的旅客。三年前，橫濱中華會館在幾經商量後，決定整理六百多個久無香火的孤墳，集中設立公墓，騰出空位，紓解長久以來的墓地荒。

挖掘中發現，有些棺柩「入土未安」。

「墓碑向著西南方，不僅棺材四周舖滿石灰，連棺木內也是」，中華會館理事王慶仁解釋：不向橫濱市、不向海，而向西南立碑，是望鄉；至於灑滿石灰，則為防腐之用。

據他們推測，這些老僑臨終前必是交代要送他回老家，為何不暫厝安骨堂而埋地底？或許是所托之人周到，怕遭戰火毀壞；或許所托之人也不幸在戰爭中發生意外；或是因為戰後不再有船接棺……，他們便這樣等待了又等待。等著有人記起、動土起棺，帶他們回鄉。

新的公墓面向著海，故鄉在腦後，似乎更遠了。地下的同伴是較從前多了，然而，他們始終不明白，答應送他們回鄉的人，為何遲遲沒來……

早上六點多，雖只是初冬，氣溫卻只有攝氏五、六度，竹內一男習慣在這時候起床，先打開地藏王廟門，給安骨堂的牌位上香，然後拿著竹帚子，在暗中透藍的天色下打掃。沙沙的掃地聲和偶爾一兩聲的乾咳，悠悠盪過，這一千多坪大的中華義莊。

竹內一男七十八歲了，七十八年前，他就是在這義莊中出生的。早在他未出世前，他的父親就是守義莊的人，父親過世後，母親接下這份工作，這是多久前的事，他並不清楚；他的父母當初又怎會以日本人身分來照管中華義莊，他一樣不清楚。

枯椏的櫻花樹下，長眠著一群想家的中國人。（黃麗梨）

好與古為友

小時候他常在義莊裡嬉戲，有時也帶同學到園中捉迷藏，還曾幫父母做過些雜事。高中畢業後，他進入唱片工廠做事，直到廿年前，父母相繼過世，才回來繼承這份工作。雖然工廠的薪水比較高，但基於對這個出生、成長地方的感情，沒人看管總不放心，況且他年紀也大了，便決定回到這無人聲喧鬧的世界來。

打掃完義莊內外，他用五十音拼音誦念「般若心經」，雖然他一點也不知道拼出的字句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這是對亡者很好的經文。

竹內一男不會看中文，也不會說任何一種中國地方話，但憑雙眼觀察，他覺得中國人已漸漸日化、融入當地風俗了。他記得早期靈柩都是一大群親族披麻戴孝，從中華街出殯而來；現在則和日本人一樣，火化了再送到義莊。墓的形式也取消了傳統的拱墓，而改為日本式的平墓，一個墓底下可放六、七代的骨灰。老輩來上墳，會備上三份牲禮，先拜最大的地藏王、其次山神廟，最後才是自己的祖先。新生代則是一來就逕上祖先墳祭拜，不懂要拜地藏王、山神了。

傍晚時，他清理掃墓客留下的祭品，將剩餘的冥紙，給無主的墳燒化，不懂該對他們說些什麼，就是願他們早日升天。晚上巡過墓園，便獨自睡在附設事務所的房間，什麼怪力亂神、夜半敲門都不曾發生，竹內一男說：「這裡很平靜，也很安靜，我希望日後也能在這裏死去。」

對中國人，尤其是已長眠地底的先僑而言，中華義莊不是家，家在隔海的西南方；對竹內一男而言，這裡卻是他的家。家的定義，因人而異，但是「落葉歸根」，對老一輩華僑，對竹內一男大抵是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