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中走出秩序
以著作《中國之科學與文明》聞名的英國學者李約瑟曾指出,靈物崇拜除了與錯誤的生物觀察有關,選擇性的認同也是原因。所謂民俗信仰,本來就是經過人們的經驗選擇、過濾,其中也有類比原則,例如發現烏龜心臟跳動比人慢,呼吸次數比人少,確實又有些烏龜活得比人長壽,因此出現烏龜可以祈壽的信仰,如此民俗信仰就和今天實際生物的生態有了出入。但作為人們的象徵物時,真實的烏龜是如何已不重要,「信仰是信仰,其中也許有部份是科學,但民俗信仰不是科學,也不需要成為科學,」李豐楙說。
在龍鳳龜麟四靈動物中,龜看來是唯一現實裡活生生的生物,其實龍、鳳、麒麟也都是採取自真實動物外型,再加入想像而成。烏龜外貌雖已足夠讓人發揮想像,但在不同時代、神話中,還是出現龍頭龜身、或如《山海經》裡鳥首虺尾的旋龜等各種造型迥異的神龜。
人對世界的認知由分類開始,今天人類的知識是經過幾千年對萬物加以分類後累積而成,古人不似今人有科學儀器、技術,神話可以說是先民觀察宇宙萬物各種現象後整理、分類而成。例如為何烏龜代表北方、在五行中屬水?因為北方冰冷、寒凍,充滿水,而海龜產於水中,「古人是以神話、以自己的方式,來對地理環境進行解釋,建構他們對宇宙的概念、認知,」李豐楙指出,神話是人類試圖由混沌中走出秩序的表現,是人類發展中的嚴肅工作,也是一個民族文化發展初期的智慧結晶,因此不可視靈獸文化為荒誕怪異。
民族符號
今天看古代文化遺跡,民族符號的意義大於科學,尤其靈獸文化綜合了由舊石器、新石器時代人類的活動,不是一時間形成,也不是個人發現,而是民族共同的意識,所有中國人共同創造而成,也是中國人的文化財產。站在文化多元角度來看,民族不同,文化心理、對事物的解構也不同。
在西方,早期基督徒就不喜烏龜,形容牠們是戰爭中的邪惡力量,希臘國度曾認為烏龜是居住在地獄的子民。但和中國一樣的,印度也對烏龜的背殼有類似「地球是由四隻大象踩在巨大海龜上支撐著」的傳說。曾有西方科學家頭頭是道的解釋地球如何形成時,卻有老太太說他完全錯了,她說地球是由一隻大龜承載著,科學家問那烏龜之下呢?「當然還有一隻隻烏龜不斷疊著。」
不同文化對同一東西也可能有所雷同,但沒有一個文化對烏龜的象徵,會與我們完全相似,因為它已經過眾多中國人不斷重新詮釋,融進中國文化中。例如佛陀提倡放生觀念時,並沒有分別心,中國人卻特別喜愛放生烏龜,它的意義當然不只是放生,而是放生進入中國文化脈絡後,民眾已加入自己的認知,放生烏龜可以祈求長壽,功德觀念雖已滲入了功利色彩,但也顯示文化幾乎不可能原封不動移植。
神龜翻身
事實上,正如文化是多元的,一種東西也會有許多屬性,百種人總會附加百種意義。雖然靈龜文化至今盛行,但是烏龜聲譽在宋代也已每下愈況。王八,據說是「忘」了四維八德,罵人無恥;也有人認為是因為百家姓裡王排第八,鱉的背甲上則有類似王字的圖案。但為何王八成了罵人經典?人類學者何聯奎認為,這是物極必反的結果。過去人們喜建巨大的龜趺,歌功頌德,宋朝市民階層興起後,烏龜就被世俗街坊、市民階級拿來諷刺帝王將相。清朝王士禎在《池北偶談》中曾說到,漢、唐、宋以來,取龜字命名者,不可勝記,到了明朝,卻成為忌諱,殊不可解。
閩南人更是生動利用烏龜打比喻的高手。據說因為烏龜在五行中屬水,代表錢財,「遇水則發」嘛,因此「槓龜」──打翻烏龜,就被用來形容錢財飛了,也成為近年來賭風盛行的台灣最熱門的用語。
李豐楙指出,同樣的東西在不同脈絡裡會有不同解讀,是很正常、自然的事。尤其民俗文化具有很強的承續性,一種信仰一旦進入制度,成為文化認知,成為共識,就不容易消失。但人們也很容易區別附加在烏龜身上的不同屬性,每個取向會被放在不同的情形下使用,不會加以混淆。口罵人龜孫者,照吃麵龜求壽不誤;長久來閩南沿海共有的乞龜文化,也不會因為賭徒怕槓龜,就毀於一旦。
不過,不論是何種屬性,今天中國人心中的烏龜,都與活生生的烏龜有了差距。對真實生活中的烏龜,正如淡水龜被當成海龜放生,命運可不是牠們自己可以掌握的。
天靈靈,地靈靈,不知以龜甲占卜烏龜之命,靈不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