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蘭花傳奇

去年五月中旬，國內報端出現了一則短短的新聞，大意是：台東一位山胞不知蘭為何物，上山採集滿滿大布袋的「野草」餵豬！

豬吃草？這倒是新鮮事！吃蘭花，那實在太離譜了！

姑且不論豬吃草是否事實，愛蘭人的眼光早就被「滿滿大布袋」等字眼所吸引。恨不得立刻赴山上採蘭，尋得稀有種。

有些蘭商更是躍躍欲試地說：「不定還能發筆蘭花財呢！」

熱切的反應，來自一個傷感的事實——山上的蘭花已愈來愈少了。

「不再是『好年冬』了」，採蘭採了卅多年的陳茂林嘆道。

去年四月間，住卑南鄉賓朗村的陳茂林，才和五位布農族的山胞到中央山脈上求蘭。在山裡挖了十天，不要說曠世名蘭尋不著，就是連粗蘭也沒見幾株。回憶起廿年前，只要在卑南附近山頭隨便繞一繞，一布袋的蘭花算得了什麼。想起當時盛景，他興奮地抬起大腳比劃：「一不小心就會踩死好些蘭花哩！」

深山幽蘭難求，山下的愛蘭人就使出看家本領收購名品，蘭市裡的傳奇故事就層出不窮了。

蘭花傳奇？

四年前，民風淳樸的埔里小鎮，傳出一株蘭花身價一千萬，惹得許多人拿出積蓄，籌蓋溫室，企盼自己也能養出傳說中的神蘭。

故事中蘭花傲人之處，在於葉片自然鑲嵌著數條金線。據說，有位蘭癡背著一布袋來到埔里鎮，袋裏裝著新台幣一千兩百萬元。不過交易還是沒有達成，原來賣主一口咬住一千三百萬元，一點殺價的餘地也沒有。

不管傳聞是真是假，一盆蘭花身價高達上千萬元，雖然時有所聞，但往往是「有行無市」；然價格在數十萬至百萬元間的交易確實存在，也並不稀奇。不過，慕名而來的外行人見了這些身價非凡的蘭花，恐怕要大失所望——蘭花、蘭花，怎麼幾乎都不見花？

這正是風水輪流轉，對今日市場熱絡的中國蘭來說，蘭「花」吃香已是古早以前的事了。

國蘭花香稱王

根據英國皇家蘭藝協會專家保守的估計，全世界的蘭科植物至少在兩萬種以上。國人通常將原生於我國的蘭花，稱為中國蘭，有別於原生於泰國、印尼、亞馬遜河流域等熱帶地區的洋蘭。而國蘭品種較為一般人熟知的有報歲、素心、九華、春蘭等。

大體說來，國蘭的葉形較纖細秀逸、長狹如劍，頗有可觀，花朵較小，多半是白、桃、白綠色；洋蘭葉片較寬厚碩大，花朵豔麗多採，最是出色。

但中國傳統講究的蘭藝，是以賞花為主。這是因為中國蘭在盛開期，花朵會散放獨特淡雅的香味，有「王者之香」之譽。不過「花無百日好」，一旦花期過去，香味也就消失了。在漫長的非開花期，賞「花」人慢慢將注意力轉到葉上；加上外力之助，中國蘭葉的身價有了意想不到的轉變。

「金線」牽出價非凡

二百年前，日本人開「線藝品」買賣的風氣。蘭品在公開市場上，觀「葉」論價正式登場。自此之後，雖然洋蘭美麗的花朵仍有基本的喜好者，但不以花形取勝的中國蘭在韓國及日本大受歡迎，蘭葉已從配角的地位升至主角。

「線藝品」就是一般人俗稱的「牽金線」，其實線條並非純金色，因為中國人一向喜愛黃金，所以取名牽金線，意謂珍貴。

中國蘭葉片上會有金線，是生物學上基因突變形成的。據統計，大約在一萬株蘭花中，才會有一株長金線。蘭線紋路的姿態、顏色，往往會影響到價格的貴賤。例如純黃色要比黃白混雜價位高；一般的金線在葉片中間，如果能栽培出沿著葉緣生長的金線，自然身價不同。

玩賞「線藝品」的潮流很快從日本傳入台灣。並非當時的台灣人也玩得起，而是有「蘭蕙寶庫」之稱的台灣，是日本所好「線藝品」蘭花的最佳供應處。所以在日據時代台灣蘭市的交易，主要以輸日為主，這樣的情形一直持續到民國五十年左右。

直到六十年初期，中華民國人民生活漸富裕，國人彼此之間的蘭花交易漸趨熱絡，原本在山上隨處可得的野生蘭也漸被挖掘殆盡。根據中華民國國蘭協會的粗略統計，近十年來，台灣地區國蘭的交易金額，年平均約為新台幣五億元；投資廿萬元以上養蘭者，約在三萬人左右。

蘭花如活古董

「養到珍異的蘭花，就像家裏供著『活古董』」，養蘭廿多年的林清田說。最初他以五十元買進十株素心蘭，到今天擁有二千多盆的蘭花，其中不乏價值數百萬的「奇葉品」，成為國內「奇葉品」的大本營。

「奇葉品」是新流行，歷史不過廿五年。「奇葉」就是葉子長得奇奇怪怪，卷曲扭折像綁了麻花辮般，高度不及十公分，大概只有正常蘭高的三分之一，它的葉色墨綠發亮，特別醒目。卅歲不到的陳明章對「奇葉品」十分著迷，他自嘲湊不出「某本」討老婆，因為錢全部投資養蘭了；他認為林清田蘭國的「奇葉品」最可貴處，在於片片葉子完美無缺，造型雖奇特，卻看來渾然天成。

「花」、「葉」孰貴？很難有定論。不過如果想以線藝、奇葉為觀賞「主角」，就註定這株蘭花大概永無開花日，因為通常在花苞初成時，主人就會將它剪掉，免得它奪了葉片的養份。

拜師入門，買蘭有學問

在蘭科植物中，俗云：「十蕙而有一蘭」，說出了蘭的難求。

買蘭養蘭有什麼訣竅呢？投資數百萬元、自謙略曉蘭道的塑膠商人林鴻洲，勸告有心入蘭行的朋友：「入門拜師最重要，尋找一位正直可靠的蘭商，才不會因小失大，賠錢傷神。」

蘭花的買賣通常是以實物進行，不過「實物」大都指初分芽的幼蘭，小小的一株，很難看出端倪；但如等它長成再進行交易，價錢又太高，所以目前仍是在幼蘭時期進行交易。

如此一來，具有慧眼的人就佔便宜了。以「台灣蘭蕙」一書獲得金鼎獎的彭雙松，有廿餘年的養蘭經驗，他指出，養蘭不妨先從「固定」品種種起，從中學習優劣的判斷，因為新品種通常剛由山上摘取，品質尚未穩定，會長成什麼樣子也不清楚，行情也不明朗，新手很容易失算破財。

慧眼才能識英雄

如果買的是繁衍數代，已經「驗明正身」的固定品種，只要它的葉部較寬大、蘭線正確、根部多且粗，通常八九不離十，不會有上當之慮。

假如仍喜歡傳統的聞香，最好先看到母株開花，瞭解花形、花色、花香之後，再做決定，不然可能買到「啞巴蘭花」，養了一輩子也開不了花。

養蘭就像談戀愛，不談則已，一談上癮。而且對方越是難追，就越努力追求，得失心也就更大。追到了，不免志得意滿，但侍候起來也很累人。

一般說來，養蘭人擁有極品愈多，花房的設備也就愈驚人。怕她們熱，又怕她們冷；不能過乾、也不能太濕；不可陰霾、也不可豔陽……，冷氣機、照明燈、擋光網、抽風機、噴霧式灑水器、溫度計……缺一不可。住花蓮縣鳳林鎮的許健是國內新品種大家，他就常跟朋友說，自己養了四個孩子，也沒有這麼費過心。

國蘭真難養嗎？

中興大學園藝系黃敏展教授指出，蘭花是顯花植物中最大的一族。其實，有些蘭花並不像人們揣測地那麼嬌貴，譬如在撒哈拉沙漠、西伯利亞苔原這樣惡劣的環境中，也有一些蘭花生存。

不過中國蘭可沒這麼好侍候，「我愛種國蘭，是因為它比別的蘭花『難』養」一位蘭友道出癡愛中國蘭的原因。

中國蘭，為何難養？

「國蘭來到尋常人家裡，必須克服『水土不服』的問題」，養蘭超過卅年的黃敏展教授說。因為中國蘭的原生地，通常在海拔五百公尺以上的山裡，屬於溫帶性植物，一旦被移植到亞熱帶氣候的平地上，養蘭者不免要付出更多的心力照拂。

彭雙松以豐富的實際養蘭經驗，歸納出初養蘭的人最常犯的四個毛病——澆水太多、用盆過大、栽植太深和施肥過量，全都是「照拂太過」引發的毛病。

如何拿捏尺度，就是養蘭最大的學問。摸清蘭性後，一切就迎刃而解；當然，要摸清蘭性也非易事。有句行話說「澆水三年」，就是指學三年才能摸到澆水的竅門——使蘭有足夠的水分，但花盆中的的泥、水藻或壁筒木屑摸起來要有乾的感覺。

由於園藝技術不斷改進，蘭花品種繁殖的速度較過去更快，十九世紀人類親手育出三萬五千種的「混交種」。五十一年前，創下三株新芽廿萬元的「瑞玉」報歲，今天只要花四、五百元就可得手。「搞不好以後名蘭的價格和空心菜相當」，有人如此預測。

孫悟空變戲法

雖然說技術不錯，但如果要應付商業需求，蘭花繁殖的速度仍嫌太慢。尤其國蘭中的觀音素心、報歲等蘭花，外銷日本正供不應求。

中國蘭種子難發芽，不能大量繁殖的問題，長久以來困擾著國內蘭界。廿年前，日本植物研究專家找出部分答案，並提供解決的方法，這套方法也在十五年前引進國內。

過去，國蘭的人工繁殖困難，經人工培養的數百顆地下莖，通常只有一、二個成功發芽的例子；此外有些品種發芽時間長達數年，無法作商業的推廣。

「於是我們利用『高速液相層析儀』來檢定種子中的發芽抑制物質——結果在素心蘭成熟的種子中，發現含有高濃度的『離層酸』，證實它和種子休眠和不易發芽有關」，中研院植物所一位教授指出。

例如用未成熟國蘭的胚或有機溶劑（如甲醇）浸泡地下莖，都能除去部分離層酸。一旦去除此類「心腹大患」，就能提高國蘭的發芽率。

而植物研究專家還找出更棒的法子。取出成熟蘭株的生長點，即「芽點」，殺菌後放在無菌的人工培養機裡，不斷供給有、無機的生長素，約經一個月，原先的芽點便能發出許多的蘭芽了。像孫悟空拔一根毛髮就能變出許多小孫悟空一般方便。

國蘭如能大量繁殖，降低售價，對外銷市場確是大有幫助；但是，等到蘭花和空心菜身價一樣的時候，人們還會稀罕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