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的清新空氣、遼闊視野,吸引許多台北市的上班族成為新「鄉下人」。圖為陳尚賢夫婦在山佳的家。(黃麗梨)
「我家門前有小河,後面有山坡,山坡上面野花多,野花紅似火……」
這首幾乎人人皆能上口的兒歌,曾帶給很多都市孩子困感:家,是這樣的嗎?在台北市,許多上班族正在找回這樣的家。享受鄉居之樂的潮流,正在興起。
四年前,在文化大學及中原大學任教的李蕭錕,舉家遷出台北市建國北路的大廈,在林口買了一棟二層的透天厝。他摟著現在分別為五歲及二歲的女兒說:「陽光、泥土、蟲、鳥、樹木是培育孩子最好的素材。」
「以前住大廈,下樓搭電梯,出門坐汽車,很少有機會『腳踏實地』」,李蕭錕說。如今兩個孩子可以在庭院裡用樹葉、土壤扮家家酒,全家還在社區旁的空地上開闢出一畦菜圃,閒時享受安靜、平淡的田園之樂,有助於他所從事的美學研究及藝術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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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底,剛從美國回來的陳尚賢夫婦想在台北購屋定居,他們擬定的標準是:房價在三百萬元以內,環境優美,交通方便。當時正值房價飆漲之際,台北市普通一幢屋齡五年以上、卅餘坪的中古公寓,索價至少四、五百萬元。他們開出來的條件,在旁人聽來,無異天方夜譚。
但是,坐在四十坪大的嶄新公寓內,陳尚賢說,他開出的條件不但通通兌現,絲毫未打折扣——房子位於青山綠水間,到台北市中心只需卅分鐘車程——而且房價僅二百萬元,比當初的預算足足便宜一百萬元。「我不是撿到『便宜貨』,只是採取了一個成功的策略——遠離台北市區」,他得意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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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從來沒想到會在汐止買房子」,在飛利浦公司擔任公關的熊淑華表示,她雖然從小生長在汐止,但是交通不便和傳統的農業經濟型態,汐止一直給她相當落後的印象,因此三年前結婚後就搬出汐止,和先生租房子住在內湖。「當時內湖的房子一坪才五、六萬元」,熊淑華的先生說:「萬萬沒想到兩年不到就漲到十幾、廿萬元,房租當然也跟著起飛,我們就這樣一步一步被逼回汐止。」
雖然被迫落腳於此,每天在台北的人潮及工作壓力中進出的熊淑華,卻日漸用另一種心情,看到一個與她兒時所見不同的汐止。
「看到屋後那條小河沒有?早晨被山裡鳥叫、蟲鳴喚醒的感覺,常使一整天心情都舒暢」,熊淑華說,汐止尚未褪盡傳統農業社會的色彩,生活步調較緩慢,恰好可以舒解她被瑣碎繁忙的公關工作壓得透不過氣的心情。「能不必出門的日子,我都儘量留在家裏享受,她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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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水馬龍、高樓聳立的台北市,有愈來愈多「新鄉下人」。
他們白天穿西裝、打領帶,手提公事包,以工商社會的快速脈動,汲汲營生;晚上及周末則享受鳥叫蟲鳴、空氣清新、步履舒緩的鄉居生活。
他們不是富商巨賈,幾乎都是靠薪水過活的上班族。
他們大多不過三十餘歲,離退休安養的時間還長。
他們移居郊區的做法,雖與大都市住宅市郊化的大趨勢暗合、也不是台北市第一批向郊區疏散的人口,但卻別有動機及理念。

李蕭錕家的庭院可讓兩個小女兒盡情扮家家酒。(黃麗梨)
不想背著重重的殼往上爬
「大都市因為就業機會多,政經、文化等條件優越吸引人潮;但都市空間有限,住宅市郊化是很正常的趨勢,台北市在十幾年前就已蔚然成風」,台北市都市計畫處專員蔡學義指出:「在大台北廿九個行政區城中,像士林、天母、內湖、松山、景美、木柵、新店、永和等地區,近幾年的人口年增加率都在百分之六、七左右;而台北市中心,如城中、大安區只有百分之二.一。」
這些原來的邊陲地區在人口激增後,房地產隨著前陣子的飆風也水漲船高,往更郊區疏散乃時勢所趨。但這第二回合的疏散,卻蘊涵著新一代人生活態度與價值觀的轉變。
如果以十年為一個分界,現在三、四十歲的中產階級與上一個梯次者比起來,他們平均所受的教育更高,受外來文化的影響也更多。比起十年前年輕夫妻買房子的態度——盡可能買有「價值」的房子,咬緊牙關借錢、標會、繳貸款,總認為要「趁著年輕,苦一陣子」;現在的想法則偏向:不願購屋成為沉重的經濟負擔,而降低其他方面的生活享受。

「如果住在台北市,那買得起這麼大的院子養魚、種花?」施恆德(左)說。(黃麗梨)
要房子,也要生活品質
現任奧斯來科技公司經理的陳尚賢,坦承以他的經濟能力,並非全然住不起距離市中心較近的房子,只是他認為:「日常生活過得盡興而有餘裕更重要,不需要把大部分的資源耗在房子上。」
「一方面不想為了房子背負一身債務,因而降低生活品質;另方面也不滿台北市日益惡化的居住環境」,他解釋。
而尋找的結果發現,符合他理想的只有台北盆地邊緣的一些鄉鎮地區。「像林口、汐止、樹林、石碇、深坑,和新店、烏來山區等地才找得到價位每坪低於十萬元的房子,再考量一下夫妻倆都在台北市上班的交通問題,我們就將目標鎖定在方便利用火車通勤的縱貫鐵路沿線」,陳尚賢說。最後他們選定在地如其名的「山佳」落腳。
「這是一個位於板橋和鶯歌之間的火車站名,行政區隸屬於樹林鎮」,陳尚賢的太太陳亞鈴說,剛搬到這裡來時,常得費力和親戚朋友解釋她家的所在位置,和應付他們對一坪五萬元房子品質的質疑。「彷彿我們住在什麼荒山野嶺」,她說。
「其實,從山佳坐火車到台北車站只要半小時,只是這個小鎮因位於樹林和鶯歌的交接處,夾在桃園龜山和大漢溪之間,發展腹地有限,所以不夠繁榮得引人注意,然而也因此得以維持較多的自然環境,和相對於台北市的低漲幅房價」,他們解釋相中此地的原因。

陳海宇(左)與楊玟瑗(右)夫妻在舒適的家中,以逗弄「狗兒子」——肥哥為樂。(黃麗梨)
濃郁的小鎮人情味
搬到這裡後,他們發現好處還不止於此。「小鎮人情味濃,鄰里間仍存有傳統守望相助的精神」,陳亞鈴說,不但街坊鄰居彼此熟識,連火車站的工作人員和市場小販都成為點頭之交。令她驚訝的是,有一次她的母親來訪,不意下雨,站內的工作人員還執傘送她過月台出火車站。「褓姆費也格外便宜」,她說。除此之外,附近的大漢溪畔和三峽古街、桃園石門水庫等地,都是他們全家假日休閒的好去處。
更重要的,是每月需繳的房屋貸款,只佔他們夫妻總收入的百分之十出頭,他們還有許多餘力去享受生活,如夫妻定期上有情調的小館子約會及出國旅行。從購屋預算中省下來的錢,他們也不吝於花費在室內裝潢和購買現代化的傢具擺飾。「能用十幾萬元買一套漂亮、好用的廚具,就是一種享受」,陳亞鈴說。
一位建設公司北區銷售經理也指出,這一代卅到四十歲的中產階級有一個特質:他們受過完整的教育,甚至不少人到過國外留學,有較明顯的個人風格與主張。他們不願意房價成為沉重的包袱,對居住環境的要求也不是繁華熱鬧,而轉為寧靜、舒適,希望居家環境和工作場合感覺完全不同,回去後可以全然放鬆與休息。

小小的山佳火車站是附近居民對外交通的關口。(黃麗梨)
放鬆情緒,舒解工作壓力
從事設計與藝術工作的施恆德早在十年前就搬到林口,與長得比人還高的山野蘆花為鄰。「當時覺得自己在台北上班已經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就想住得離人群愈遠愈好,這樣才能平衡、調節情緒」,他說,鄉間簡單的物質生活,可以過濾雜念,讓思想清明,他屋內和庭院古意盎然的桌椅、瓶器、擺飾大多是從外面撿回來的,「都市過度的物質化,常使人忘了怎麼和自然相處。」
住在烏來花園新城的揚玟瑗夫婦,則把陽台仿照中國古建築設計成憑欄處,天氣好時,夫妻倆便在此喝茶、聊天、吹風、唱歌。「山中空氣清新,景色四季怡人,天晴時可遠眺觀音山,雨天則層巒疊翠,美極了」,與先生同任「中國式關懷推廣中心」策劃的楊玟瑗自稱,他們一向嚮往中國古代文人閒逸適性的生活方式,因此寧願忍受生活的不便,也要享受這一口新鮮空氣。
不願房屋成為經濟負擔的前提,加上對居住環境的期望改變,住在低房價的郊區,自然成了兩全其美的選擇。
嗅覺敏銳的建築業者早已察覺消費者這種購屋心理的轉變,只要留意房地產訊息,可以發現台北盆地邊緣許多早期被認為窮鄉僻壤的郊區鄉鎮,近兩年出現不少強調「總價不高、付款輕鬆、公共設施及功能完善、景觀優美」等訴求的新社區,以吸引上班族「下鄉」。

汐止市集,鄉土風味十足。(黃麗梨)
通勤觀念改變
「下鄉」,下到那個「鄉」?
「交通是最重要的考量」,太平洋房屋公司一位銷售經理指出,因為交通因素不僅決定了他們往返於工作地點的便利與否,也決定了房地產日後的增值性。
「人們的通勤觀念已經改變」,政治大學地政系教授張金鶚指出,在近年來深受塞車之苦後,一般人對地點的考慮已不是通勤的實際距離,而更重視通車的時間和過程的舒適程度。因此,鐵路沿線、高速公路通過,及未來能便捷地連接目前施工中的台北市捷運系統,就成為最的大吸引力。
汐止就是一個例子。「以前因為對外交通不方便,阻礙了汐止的發展,而且這裡地勢低,容易淹水,民國七十六年就因為一次大淹水,造成房地產狂跌」,自稱去年為了買房子,常常注意各種公共建設的資訊,幾乎到了可以倒背如流地步的熊淑華分析。
而自從高速公路完成,從汐止經高速公路到台北市中心只要半小時,所以兩年前房地產景氣時,吸引了不少財團爭相投入。「目前正在興建的北部第二條高速公路在汐止附近連接中山高速公路(即南北高速公路),更增加了汐止的發展潛力」,熊淑華說。
從台北市政府工務局的道路系統圖上可以看出,兩條高速公路、一條縱貫鐵路,加上外環道路,將連接台北市內正在興建的捷運系統及數條快速道路,呈網狀聯繫起台北的市區與城郊。(請見「台北都會區未來的重要交通網路圖」)

住在郊區可享受「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樂趣。圖為林口一處住宅。(黃麗梨)
老鄉鎮,新風貌
預期心理使然,這些施工中或即將展開的交通建設,及企業投資,就對區域發展發揮了引導功能。
例如,預計民國八十一年完工的北部第二條高速公路,將使土城、三峽、鶯歌、大溪這些原本聯外交通不便的地區,到台北的車程大幅縮短。配合位於大漢溪河谷平原的地理條件,腹地大,自然景觀優美,發展遠景看好。這些地區近兩年已經出現不少新興社區。
深坑、石碇近來則因為聯絡快速道路的外環道路(原南深公路)整建,交通狀況改善不少。「以前這裡的房子蓋好兩、三年都沒人要,最近還有人主動跑來問我們那裡有房子要賣」,一位住在石碇白雲山莊的居民說,從木柵動物園通往深坑、石碇的公路拓寬後,這裏的房屋一反常態出現供不應求的現象。這條公路將是連接北二高及捷運系統的主要道路。

一批批新興社區正逐漸改變郊區景觀。(黃麗梨)
人隨路走
人口統計資料,也印證這個說法,一向人口外流的深坑,三年前遷入人口已超過遷出人口;石碇的社會人口增際(即遷入遷出人口比例)三年來也從負百分之八十四.七一遽降至負百分之一.八五。
可惜,深坑和石碇受限於水源區,土地多被劃為山坡地、保留地及農地,建地有限,無法大規模開發社區住宅。
林口則集眾多寵愛於一身。境內均為平均高度三百公尺的丘陵台地,視野遼闊,陽光充足,早期因為紅土貧瘠,多為相思林坡地。後來中山高速公路通過林口,長庚醫院將住院部遷至此地,設置交通車來往於林口與台北敦化北路的門診部間,並開放給民眾搭乘,林口居民只要花三十元,半小時就可抵達台北。
這些因素,使林口近兩年來出現各式各樣的社區建築。在高速公路以北,忠孝、仁愛、及文化一路到四路幾條呈棋盤狀分佈的主要幹線上,到處可見十幾層高的電梯大樓、平價公寓、國宅,乃至歐美式的庭園別墅。

現代人注重生活品質,愈來愈多的社區有遊樂區的規劃。(黃麗梨)
都市化惡果蔓延?
雖然鄉居樂趣是都市生活所難提供的,但上班族「下鄉」的選擇,卻大部分也或多或少含有對市區房價高漲、消費不起的無奈。而在鄉居趨勢才剛興起的現在,鄰居水準參差不齊、地方公共設施不足,及孩子的學區等問題,還是必須靠個人去克服。
「鄉下學校固然因為學生少,老師照顧得比較周到,但不可否認,設備與師資普遍比不上市區」,熊淑華表示,她常有希望給孩子較寬闊的活動空間,又怕他們長大後跟不上別人的矛盾情結。
學者專家則擔心,建設公司為了吸引上班族而開發的中價位社區,未能妥善規劃公園、綠地等公共設施。這可能使現在台北市近郊的這些「淨土」,又成為「都市化惡果的蔓延」——台灣大學城鄉研究所教授夏鑄九說。
張金鶚則憂慮一般人普遍缺乏社區觀念與環境意識。「只要有院子就鋪上水泥、磁磚,有空地就擴建,寧願關起門來享受,不願意掃一下樓梯間」,他說,根據他的經驗,越郊區的社區越髒亂,垃圾隨便堆放,空地被佔用的情形相當嚴重,「而中國人一向採取的對策是:環境不好,再搬家嘛!」

施工中的台北市捷運系統。(黃麗梨)
不讓惡夢重現?
在中國傳統的故事中,為挑選良好的生活環境而搬家最有名的,大概要算是「孟母三遷」了。而現代將居住環境列為擇居重要考慮的「新鄉下人」,卻不想師法孟母,而希望積極地維持或改善環境。
「我們社區正在籌組自治委員會,想藉出租停車場的費用,雇用警衛,設立兒童遊樂區和圖書室」,熊淑華說。她表示,看過也聽過不少成功的社區發展模式,希望這一套也能推行在自己的社區裡。在與一些鄰居交換意見後,她更發現:「情況滿樂觀的!」
楊玟瑗夫婦剛搬家時,發現樓下住著一對年輕夫婦,每天早上五、六點就在院子裡整土種菜,熟識以後,發現彼此思想和愛好都相似,因而結為好友,常常交換一些對社會現象的思省與觀察心得。「大家都是自都市叢林裡覺醒出走的,應該比較懂得珍惜現有的環境吧!」她說。

(黃麗梨)

憑欄遠眺、閒話家常,這是新「鄉下人」的家居樂。(黃麗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