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水人員根據傳說找到的清代古沉船,海床沙埋處,隱約可見船底木片,但地點不願曝光。(謝新曦提供)
「古沉船文物大公開!」今年元旦,澎湖警光會館有一場罕見的展覽:從深不見底的海洋中所撈起的古沉船文物現形了。這些被海水浸泡得腐朽、褪色,有些表面仍附著貝類的古陶瓷、桅桿、銅條等物,當時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一直等到今年四月,撈起這些沉船器物的潛水人員黃加進,因違反「文化資產保存法」被函送澎湖地檢署偵辦,澎湖古沉船事件,才再度成為媒體焦點。
說起來其實已經不是新聞,一九八七年韋恩颱風過境時,原為撈龍蝦漁民的黃加進因為下海搶救漁船,卻找到了一艘古沉船。
在海底,他先發現了類似桅桿的東西,又在周圍沙地,找到了杯盤碗碟等「古物」。「發現的第一眼,我就想到這可能是歷史文化的重要一環」,他說,從小在古厝長大的他,本來愛好陶瓷等物,而歷史教育也告訴他,澎湖開發得比台灣早,處處有歷史遺跡,居然真的被他碰到了。

由澎湖古沉船打撈到的陶瓷器及錢幣。(林盟山)
颱風,颳出了一艘古沉船
發現古沉船之後,黃加進經常往返發現地點,拍照、記錄,撿拾器物殘骸。他表示,目前在同一地點附近,他所看見的沉船遺跡,共有兩艘,除了露出的桅桿,及不知從船的哪個部位掉落的腐朽木頭外,大約三十米長的地點散落了一些古錢幣,及碗、罐、甕、油燈等一些日用品,他判斷這是沉船內貨艙遭風颳起的器物,其餘的器物應該還埋在泥沙覆蓋的海床底下。此外,他還在泥沙堆裡撿拾了一些魚網網墜、各種鹿、牛、羊角等骨頭,還看見了一些刀、火炮等武器。
黃加進且趁著撈蝦之便,繼續尋找澎湖海底的古沉船遺跡,經過六、七年的探索,他說除上述地點外,他在澎湖已找到四,五處「有古沉船跡象」的地方。
澎湖海域有古沉船的傳說,早為國際尋寶集團注意。幾年前,亞洲週刊曾報導,從日本海到南中國海一帶,本世紀末將成為國際深海尋寶的熱點之一,台灣海域的澎湖群島及東沙海域,也被認為是熱門地點。

最近在澎湖發現了大量越窯破片,專家認為可能是沉船遺蹟。(林盟山)
海上高速公路
位於台灣海峽東南方、一向被視為「海隅荒陬」的澎湖群島,地處中國大陸與台灣之間,地理位置為大陸通往台灣的跳板;另一方面,早年在大陸東南沿海往來的中外船隻,經常以澎湖為標的,在此停泊、加水或候風,成為海上必經的航路。
文獻及考古資料裡,可找到古航道的蛛絲馬跡。考古資料甚至證明距今四、五千年的澎湖,早有航海活動。
唐宋時期,澎湖是大陸漁民的臨時性漁業基地。到了元代,澎湖的航海活動更見頻繁,此外,隨著當時東南沿海蓬勃發展的對外貿易,澎湖附近的水域,也漸成為中國對外貿易的主要航路之一。
明朝中葉,澎湖海域正式闢為中菲間的重要貿易航線,大量的中國陶瓷、絲綢等貨物,經由澎湖運往菲律賓與南洋。
明末之後,大量的商船和漁船也開始越過澎湖海域,在台灣西南沿海與土著交易。十七世紀荷蘭人佔領台灣和澎湖,作為中國、日本、南洋的貿易轉運站,澎湖的航線更加忙碌。從鄭成功時代到清朝,閩粵漢人大量向台灣移民,台澎一帶船隻出入不斷。

亞洲古沉船分佈圖。(林盟山)
一嶢、二吼、三西流
歷代航道必經的澎湖水域,其實並不是行船的好所在。舊方志記載,澎湖之西、之東皆有「黑水溝」,前者為澎廈分界,名曰「大洋」;後者為台澎分界,曰「小洋」,船隻橫渡這兩道洋流,每須乘風,否則隨浪逐流,一遇上颱風,則舟行更險。
澎湖人的傳說中,澎湖的海域之險有三:「一嶢、二吼、三西流」。馬公高中地理老師郭金龍指出,「一嶢」指目斗嶼北邊,大嶢、二嶢附近,暗礁很多、水流很急,是國際航道著名的危險地帶;「二吼」指的是跨海大橋附近的吼門水道,明末鄭成功部將劉國軒被清兵追擊時,就是利用此水道遁走的;「三西流」指的是漁翁島燈塔外峖附近,有潮流自南往北流,與從吼門往下的海流相碰撞,形成急流。
清代的一份資料顯示,從一六六五年到一八九二年,登載有案的中外船難共有一百餘艘,包括商船、海盜船、運兵船、運米糧等補給船,「遭風及觸礁」係遭難的主因。
今日在澎湖觀光,觀覽沉船紀念碑,甚至成為旅遊一環。在北海最大的無人島姑婆嶼山上,立有花崗岩建成的直立紀念碑,模糊的英文字跡說明一八九二年,英籍船隻在附近翻覆的情形。馬公島鷒怌邊紗帽山下,在法軍登陸處石刻的後側,顯然是西方款式的花崗岩製「英船長罹難碑」,文獻記載著其來源為一八七四年,打算從台灣航行到江蘇的這艘船,因風暴而致艦長溺斃了。

澎湖鎖港遺址的貝塚,考古學家認為係四、五千年前人類的活動紀錄。(林盟山)
小心!有中國海盜!
人們並不為翻沉的中國船建紀念碑,但澎湖海邊常見的,以祭祀無主孤魂為神位的「客公廟」,說是憐憫海難魂魄無人祭祀、或是害怕鬼魂遊蕩都行,也算是「紀念」沉船的一種方式。客公廟在中屯海邊就有一所,文獻記載,這是清咸豐時來自廈門的貿易船,在吉貝島附近遇到風暴,船隻拋錨後漂流至中屯,村民為亡者就地安葬而建,「客水無情埋白骨,公靈有赫鎮青山」的廟聯,隱隱透露「客公」的來歷。
西方的航海日誌裡,對通往澎湖遇難船隻的記錄更為詳細。潛水專家謝新曦指出,幾年前,他在歐洲海洋考古所的一位友人曾提及,根據西方的航海紀錄指出,從一六二○到六五年間,澎湖及台灣海域共有二十餘艘沉船。這位友人也曾往台灣南部的安平探勘,遺憾的是,很多都因海岸上升而「陸埋」掉了。
一六三九年,隸屬於荷屬東印度公司船名SONNE的船難記錄,曾被立法委員質詢,當作澎湖海域還有無盡「寶藏」的證據。
載有四百箱銀錢、廿四塊建造紅毛城用的石塊,及購自緬甸貨品的商船,原計畫前往台灣,但因東北強風及洋流而迷航,最後沉沒於吉貝島附近海域。
荷屬東印度公司派出快艇及小帆船打撈,幾番為強風惡水阻擋。船難紀錄指出,打撈的貨船曾撈起四百箱銀錢,但是因為人們擔心隨時出沒的海盜,不敢將銀錢裝載上船。
「四百箱銀錢在礁石間放置了二十天,低潮時才露出水面,漲潮時則為海水淹沒。」在派遣護船的士兵未抵達前,船員及軍官戰戰兢兢、輪流留守,保護「將用來建造紅毛城的石塊、大砲、錨」等船貨。
SONNE是何其幸運的一艘貨船,雖然遭風,但記載中顯示,「除了船隻及一些從緬甸運來的細碎貨品外,損失尚不嚴重」,顯然大部分的貨品已被撈起,但其他的沉船呢?古今中外的多少沉船,在茫茫深海之下,大海無言,沉船文物卻不甘寂寞,它若隱若現,不時撩撥著探險者的心弦,勇於向深海挑戰。

十九世紀貿易路線示意圖 地圖繪製:李淑玲。(林盟山)
勇敢的探險兒郎?
黃加進就是這一類冒險人物,陸軍官校畢業,潛水經驗已近二十年,是地方人士口中首屈一指的潛水好手。一九八七年發現古沉船後,他就各方蒐羅有關沉船的資料,潛心研究古陶瓷,常拿著從沉船取出的古陶瓷器,到處找人鑑定。據說他自從找到古沉船之後,在海底對過往的龍蝦可以放過不抓,陶瓷片的故事卻不能不問。而到沉船現場拍照、蒐證,更成了他日常的重要工作。
為了找沉船地點,他差點被大型客輪撞到,也曾誤闖急流,差點失去生命。為了記錄這些從十到五十米海深的古沉船,他甚至不顧潛水的專業經驗,潛入五十米深的海水四十多分鐘(一般只能停留十五分鐘),只為多拍些照片,「如果不搶時間,再等下一個安全的海流上來,就得再等三、四個小時」,黃加進說,為了搶時間作業,他的代價是罹患了一身潛水病,須定期至醫院治療。
如此辛苦行事,但是一般人對他的評價仍然不定,說穿了,他仍是個爭議人物。
關鍵在黃加進對所發現的沉船地點,一直不願公布,理由是「曝光會遭來沉船古物的破壞」。但是有些人卻認為,他是刻意壟斷資源,趁機謀利。主管沉船業務的教育部就認為,黃加進一直想承包古沉船的挖掘工作,但是教育部基於學術專業的立場,不可能與個人簽約,古沉船的探勘及挖掘計畫,因此從發現至今,延宕了八年。

宋代尖底海船,多行駛於南洋和遠海。文獻記載,宋元海船最遠可達中亞各國,圖為仿泉州出土海船的模型船。(林盟山)
一塊處女地
找尋古沉船被認為是廿世紀新興學科——水底考古的重要一環,在西方已經行之有年,目前已成功地挖掘了古希臘、羅馬時代的古船,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戰艦,十七世紀西班牙戰艦等古船。在韓國、日本、中國大陸、東南亞等亞洲國家,藉助西方的技術,也已挖掘出如遼寧綏中元船、韓國新安郡元代沉船、越南頭頓明代貿易船等。
在台灣,水底考古則還是一塊尚未開發的處女地,不管是考古、潛水、海洋研究等相關部門,都尚未有經驗與技術。近年來,一些潛水人員藉著「土法煉鋼」,在台灣海域試作「休閒尋寶」,誤打誤撞,也找到了一些歷史沉船,甚至加以挖掘。
謝新曦就曾根據地方人士的傳說,在台灣海域的某處,找到了一艘清代古沉船,「十位潛水人員,工作了五天,光是飛機票跟吃住,就花了台幣二十萬」,他說。目前由這艘沉船取出的乾隆、康熙通寶錢幣,船底鐵板、船隻銅釘、木板等器物,都還保留在他的辦公室內。
潛水人員的做法令考古人員跳腳。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臧振華指出,據「文化資產保存法」,海底的無主古物應歸國有,由私人隨意打撈是極不對的。他強調,發現古沉船的重點,不在「打撈」古物,而是有系統地作調查,且應視同考古遺址一樣,作有計畫的「挖掘」工作。

嵵裡砂帽山的「英船長罹難碑」,傳說此花崗岩碑由香港運來。(林盟山)
考古、尋寶?
如何挖掘古沉船?一場考古與尋寶的拉鋸戰,已經在澎湖沉船公布後,悄然拉起序幕。教育部社教司司長何進財指出,自從黃加進發現澎湖古沉船後,政府相關部門受到很大壓力,民間輿論認為,沉船為重要文化資材,教育部明知「國寶」就在自家門口,卻還不積極「搶救」,實在有失職守。但是教育部基於我國各界對挖掘古沉船的經驗實在不足,又希望兼顧嚴謹學術專業立場,因此不敢貿然進行挖掘工作。
海底考古不比陸上,的確是具高風險與技術性的工作,茫茫大海找海底沉船,文獻、傳說資料之外,還需利用音波探測器、磁石發電機、金屬探測等儀器來幫忙。但光憑這些設備也不打包票,因為海床上常會有些如破砲彈等金屬殘骸,增加許多搜尋的阻力,因此由有經驗的潛水人員深入海底,以肉眼地毯式搜尋,成了必要做法。
海洋工作也不是想像中在海邊吹涼風般的浪漫,氣候、溫度的變化,及機械故障等因素,在在影響工作的進度與效率,還有海底的水壓、海流、危險生物等,一不留神,就有致命的危險。
這也就是許多人推想黃加進的立場,認為他要求「有所報償」並不為過的原因了。謝新曦認為,古沉船得以「面世」,發現人的功勞不可忽視。曾為古沉船提出建言的立法委員陳癸淼也主張,應明定有關「發現人的獎勵辦法」。但是也有一派人士認為,至今台灣潛水人員發現的古沉船,都是誤打誤撞而得,雖然有後來的記錄、搜尋,但都是從興趣出發,雖然也曾投注心血與努力,但如何以此為「貢獻」,來定其獎勵?

「十二客公」廟面對著大海,清冷孤寂,頗能感覺「客水埋骨」的淒涼。(林盟山)
學術單位、民間攜手試掘
目前教育部已將古沉船的探勘、挖掘計畫,交由文物單位歷史博物館全權負責,而史博館經過密集協商,也已大致確定古沉船的挖掘方向,將在我相關學術單位的協助下,由我民間潛水公司主持挖掘,但目前尚未確定時間。
講起挖掘沉船,大多數人想到都是有如金銀島般的尋寶故事,事實上,在西方國家許多挖掘沉船的經驗中,也真的有許多因打撈沉船而致富的例子。一九八六年,在美國佛羅里達州近海,一艘載滿四十噸金銀翡翠,被喻為「本世紀最大寶藏」的十七世紀西班牙船隊蘆葦號(Atocha)的出土,至今仍振奮許多尋寶人。
這列戰艦在一六二二年從古巴開航回西班牙,船開兩天後,被風暴捲走,沉沒地點不詳。一九七○年,一位研究西班亞殖民史的專家,無意間找到疑似當年的船難文件,以及可能在美國佛羅里達州外海的沉沒地點,一串長達十六年的尋寶歷程於焉開始。
主持古船挖掘的是佛州當地的潛水人員梅爾.費雪,他原是個雞農,因為找到這列戰艦,成為國際知名的傳奇人物。十六年挖掘期間,他曾因船隻機械故障失去鍾愛的兒子、媳婦;也曾因尋獲寶物的所有權,遭聯邦政府提起訴訟。後來他將尋獲的金銀翡翠銷售,更引起許多反對聲浪。在西方古沉船挖掘的經驗上,不乏與費雪相同的爭議人物。

找到沉船的黃加進說,他打撈沉船不為名利,只想為地方文化盡力。(李智為攝)
歷史,在古沉船凍結了
中研院歷史語言所研究員臧振華認為,一般人常將挖掘古沉船的價值,定位在船上的寶藏文物上,但以歷史的觀點來說,整個沉船史跡,不管是船體、貿易品,任何一片在船上的破陶瓷碗碟、木片,小至一粒種籽、香料等的位置、用處,都是很重要的歷史脈絡,「歷史在海底沉船凍結了」,他說,找尋這些歷史脈絡,或可補足文獻上航海、貿易,或是船隻製造、工藝史的不足,這才是找尋沉船最重要的意義。
以文物價值來看,黃加進在澎湖沉船表面撿拾起的一些陶瓷品,經過文物專家鑑定,已知大多屬明、清陶瓷,其中雖有類似宋代泉州出土的陶瓶,但專家懷疑,很可能是明代窯口仿宋而製,其他如銅條等物,也有專家認為,銅的成份十分純正,似為當年日本輸入中國之物。但臧振華認為,由於古沉船尚未開始挖掘,如今僅憑少數器物來談沉船的價值並不客觀,但是藉著這艘沉船的挖掘,或可將開啟我落後甚久的水底考古技術。
台大歷史系教授曹永和認為,不只是目前所發現的這艘古沉船,假使澎湖海底其他沉船,都有進一步探索的可能,那麼許多在史學界吵嚷不休的問題,如貿易船大量經過澎湖的時間,是否提前至文獻未載的北宋等都可得到解決。成大歷史系副教授陳信雄也認為,如今在亞洲海域出土的多屬明、清之船,如果澎湖能找到文獻記載較少的宋、元時期海船,那歷史意義大矣。
顯然,澎湖古沉船現形,只是解開汪洋海底秘密的一個開端,劇情一天一天發展著,故事還在持續……。

澎湖吉貝島海域常可見船隻擱淺,遠處的外籍客輪撞上險礁已一年多,正等待解體船來拆解。(林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