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閉症?
「自閉症的孩子都很聰明喔!」「自閉症就是孤僻、不理人嘛!」一般人對「自閉症」這個名詞並不陌生,但對自閉症的了解,僅止於字面的意思,及來自電影「雨人」的印象。
這樣的了解與事實有很大的差距。究竟自閉症的真實面貌如何?當「雨人」在真實生活中上演時,會是什麼情況?一般人又該如何與自閉症患者相處?
高媽媽帶小明到醫院打預防針。在醫院裡,小明動來動去,護士小姐試幾次都沒能打進去。小明開始不耐、發脾氣,在醫院裏跳上跳下、大聲尖叫著跑出醫院。高媽媽驚險萬分地在馬路上抓住他,只好針也不打了,趕緊攔計程車回家。

自閉症患者總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即使在人群中,也有如天邊孤星,教人感覺遙遠又迷惘。(張良綱)
圍城裡的人
在計程車裏小明又丟煙灰缸、撕雜誌,高媽媽不停跟計程車司機解釋、道歉,換來司機同情的眼光,及「帶兒子去看精神科」的建議。
不得已提前在中正紀念堂下車,小明一股溜跑進去,拔樹葉、吐口水、躺在地上哭鬧,引來一大堆人圍觀,連警察先生都過來問:「需不需要幫忙?」哄騙了半個多小時,小明終於肯跟媽媽回家。
在計程車上平靜了一段時間,不料,在車子遇到紅燈停下來時,又不耐等待,開始吵鬧,高媽媽只得趕快跟司機說明、陪不是。
這個在現實生活中搬演的劇情,與電影「雨人」是不是差距甚遠?故事中的小明就讀小學三年級,是個自閉兒。
自閉症患者的外表既無特徵、也無病容,與正常人無異。但他的世界卻有如一座圍城,自己出不來,外人也進不去。有人說,他們像天上的星星,讓人覺得遙遠、迷惘。台大醫院兒童心理科醫師宋維村則形容:「自閉症患者的腦像電腦,必須找到開啟它的鍵語,才能輸入……」

八歲的韋韋有很好的記憶力,教過的字過目不忘。他喜歡讀字,看到有字的書就想把它「帶回家」。(張良綱)
我的孩子有問題?
雖然自閉症的病因至今仍是個謎,但已確知無法由後天的社會或心理環境造成自閉症,絕大多數都是「與生俱來」的。由於外表看來健康正常,在襁褓期不容易察覺,多半要到孩子一、二歲,甚至二、三歲時,家長才會感覺孩子不太對勁。
家住高雄的張美英連生兩個女兒之後,生下小兒子昊群。昊群從小白白胖胖,很安靜、很好帶。直到一歲多,兒子不講話、叫他也沒反應,卻喜歡整天踮腳尖、轉圓圈。張美英覺得有點奇怪,帶兒子去看小兒科、耳鼻喉科,醫生告訴她:「孩子沒問題,不必太多心!」
兩歲多昊群開始尖叫、咬自己、撞牆,整天按錄音機,開關衣櫃、紗門,一天不下一、二千次。「我愈來愈覺得有問題,但婆婆老罵我大驚小怪」,張美英說。
等到把孩子送進托兒中心,老師也覺得有問題,建議她帶兒子去台大醫院看兒童心理。經初診、復診,證實昊群是個自閉兒,這時昊群已經快三歲了。
另一位胡媽媽也在兒子兩歲多時,發覺孩子不跟人家玩,喜歡看電風扇、抽油煙機等會轉動的輪子,一看老半天。會說話、但停留在單字階段。醫生檢查說是「智能不足」,直到六歲才確定是自閉症。

不聽話被罰站,他依然自己跟自己玩,樂在其中,一點也不覺得委屈、寂寞。(張良綱)
跟孩子一起撞牆
當家長們得知孩子是原因不明的自閉兒時,總覺得莫名其妙,「怎麼會這樣?」多數家長不相信。台北市自閉症教育協進會理事李維娟表示,有位會員的丈夫,至今仍不承認自己的兒子患有自閉症,不僅阻止太太入會,還打電話給她,要求兒子說話,證明兒子沒有自閉症。因為他認為自閉症就是不肯說話的孩子。
即使接受事實的家長,也多滿懷希望地相信孩子只是一時失調,很快會好起來。做生意的許媽媽就毫不諱言地說:「當時我很樂觀,覺得兒子一定會好,說不定還有可能是個天才呢!直到他十三歲發生癲癇,我才覺悟,我的兒子是真的有病。」
的確,家長們了解愈多,愈覺得恐懼;孩子愈大,也愈感到壓力和無助。一位媽媽在兒子撞牆時,傷心地跟著一起撞;另一位媽媽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時,從公寓三樓一躍而下;還有一位無所遁逃的父親則丟下妻、子,跳河自殺。
自閉症不是絕症,但家有自閉兒的家長卻是孤立無助的,對他們而言,未來是一條艱辛、漫長,不能有絲毫鬆懈的路。
台大醫院兒童心理衛生中心日間留院部,是唯一一個學前自閉兒療育機構。雖然學費由社會局補助,但名額有限,患者必須排隊等候機會。

對一切未知的事物,自閉兒會莫名的恐懼。在一次野外烤肉活動中,家長們讓孩子嘗試一些野外遊戲,孩子恐懼,家長也緊張。(張良綱)
病況個個不同
目前日間留院部有廿幾位病童在接受療育,每個孩子都必須由家長陪同,工作人員詹和悅表示,家長在這裏學會教孩子的技巧,回到家裏就可以自己教。
透過團體活動,各類玩具、遊戲,教導孩子與人互動、遵守秩序……。「一百個自閉兒一百個樣子,每個孩子的學習能力和個性都不相同,有的幾個月就會;有的一、二年還學不會」,詹和悅說,情況好的,就讓家長帶回去自己教。
自己教育自閉兒的艱難與辛苦,不是外人可以體會的。于媽媽利用吹蠟燭、吹泡泡、吸養樂多來教兒子發音,教了三年兒子才會發「ㄅㄚㄅㄚ」、「ㄇㄚㄇㄚ」等單音;花八個月的時間教會兒子坐馬桶;扣扣子則整整教了四年。許媽媽教兒子綁鞋帶,從早上六點教到晚上十一點。
然而,自閉兒的一點點小進步,都會讓父母欣喜若狂。孫媽媽每天在兒子耳邊自問自答,當有一天孫媽媽問:「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兒子第一次隨口答出自己名字時,她高興得眼淚奪眶而出。
即便家長這麼努力的在教自己的孩子,但自閉兒在一般人眼裡,卻常是個「沒有教養的孩子」。

慈父心、豆腐心,自閉兒挑食的厲害,為了讓兒子喝碗湯,爸爸顧不得燙嘴,一口吞下兒子不要的豆腐。
再也不帶他出門
蔡媽媽帶兒子上陽明山,兒子跑來跑去,她怕萬一跑丟了,緊跟在後。一旁老先生問:「你為什麼不打他呢?這麼皮!妳不累,我在旁邊看了都累!」蔡媽媽跟老先生解釋:「這孩子有病才會這樣!」老先生卻說:「健健康康有什麼病?就是有你們大人這麼縱容,才會教出這種小孩啦!」
高媽媽每次帶兒子出門,身上總要帶很多錢準備賠人家。在餐廳吃飯,兒子情緒一來把人家的桌子掀了;到市場買菜,他捏碎人家的豆腐、砸爛人家的西瓜……,「弄壞東西可以賠錢了事,但人家以目光或口頭詢問:怎麼會有這種小孩時,我卻不知從何說起」,高媽媽無奈的說。
張美英也指出,每次帶昊群出去,他總要出狀況。在店裏面跑來跑去,拿這個、碰那個,惹老闆生氣;到市場什麼東西都要拿來聞一聞,結果只好他拿什麼就趕快買。「每一次我都會在心裡暗暗發誓:再也不帶他出來了」,張美英說。

上課老半天了,偉明尚未進入情況,連課本都不知道拿出來,一旁的同學幫著在他書包裏翻找。(張良綱)
破財能消災?
這些失常行為頂多讓家長們「破財消災」,或被冠上「疏於管教」的罪名。而真正讓自閉兒家長戒慎恐懼的是——情緒困擾和青春期可能發生的癲癇症。
自閉症的孩子不太能忍受挫折,凡是固定行為被打斷、意思無法被了解等挫折,都會引起自閉症患者的情緒反應。詹和悅舉例,一個自閉兒不斷的復誦「我長大要自己去逛街」,其實他是擔心、害怕長大後要一個人逛街。如果身旁的人回答:「對,你長大後可以自己去逛街!」就會引起他的焦慮、生氣。如果回答是:「長大後我陪你一起逛街」,就可以緩和他的情緒了。
自閉兒的情緒困擾因人而異。嚴重的會自傷,咬自己、撞頭、哭鬧。高太太形容兒子發起脾氣來,會完全失控。「人間地獄在那裏?在我家裡。午夜夢迴想到兒子,我就睡不著覺」,高太太說,雖然兒子情緒困擾嚴重,但他也努力在克制,漸漸已有些改善。
至於併發症——癲癇,那就得碰運氣了。宋維村表示,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自閉症會併發癲癇,大部分在青春期發生。于小弟則自幼即發生,從一星期一、二次,吃藥控制到半個月一次。「每到該發病的時問我就坐立難安,深怕他在上下樓梯、馬路上突然發作倒下」,于媽媽說。

為了防止文龍忘了吃菜,導致癲癇發作,許媽媽把每天的菜量貼在月曆上,時時提醒自己監督孩子吃藥。(張良綱)
學校教育分擔重任
一般自閉兒的家長熬到孩子小學入學,才好不容易有學校老師可以分擔教育重擔。
由於醫生建議學前經過矯治、情況較穩定的自閉兒,最好進普通班就讀,有助於自閉兒學習正常的語言溝通和人際關係。於是部分孩子進入普通班就讀,但是福是禍,全憑老師是否能接納。
孫銘在小學三、四年級時,天天回家發脾氣,吵著要搬去「不用上學的非洲」。直到五年級換了老師,情況好轉,媽媽才知道,原來三、四年級的老師天天打他、捏他,還警告他「回家不許告訴媽媽」。
坤彥則有幸遇到好老師,即使他在教學觀摩那天,當眾演出了一場「鬧學記」,第二天有位家長竟然不願讓自己的孩子跟自閉兒同班,要求轉班,這位老師依然沒有放棄坤彥。
在正常班的自閉兒,一、二年級靠記憶,認字能力通常不錯,成績還不算太差。到三、四年級思考性的應用問題出現,則開始明顯落後。雖然放學後家長仍努力的補救,但數理方面通常不如人意。到了國中繼續留在普通班的不多,大多改念啟智班或進啟智學校。
今年國三的孫銘是少數智商、行為能力較高的自閉症患者,他不僅在正常班成績維持中等,而且還準備參加明年的高中聯招。孫媽媽始終不肯為兒子申請殘障手冊,並告訴孫銘:「你的自閉症已經好了,我們把機會留給別人。」

十六歲的文龍下了課就幫忙做家事。炸排骨時,他專心忙著挑出自己愛吃的油酥邊。(張良綱)
畢業之後,何去何從?
自閉症會好嗎?即使像孫銘這樣「高功能」的自閉症兒,仍有許多強迫行為,如每天回家都要重演一次學校的情形。他也有表達上的障礙,如關心在美國的阿媽,孫銘會說:「阿媽不知道會不會被車壓死?」爸爸要出國洽公,孫銘問:「爸爸,飛機會不會掉下來?」
台灣唯一一位大學畢業、目前在美國學電腦的自閉症病患,在人際溝通上也有調適的問題。有一次他寫信告訴所有住台北的同學,他要搭幾點幾分的火車到台北車站,以為同學們都會來接他。下了火車卻不見半個同學,大失所望。
但能像他們這樣過正常生活,已是少數中的少數。多數自閉兒在啟智學校畢業後,就不知何去何從了。父母肩頭的重擔、心頭的壓力,至此仍未能稍減。只要稍一放鬆,孩子就可能出現退化現象。
就讀啟智學校高一的許文龍,近來的退化現象就叫許媽媽憂心忡忡。由於併發癲癇,許媽媽對文龍較放鬆,不忍再要求太多,不料近來文龍的異常行為愈來愈多,喜歡用手去碰小女生;看到人家身上有頭髮,非動手幫人拿掉不可;喜歡看學生制服上的學號,有時會拿手去碰人家。這些舉動常會嚇到別人。

自閉症患者很難找到適當的工作,像圖中的柏彥能在自家工廠中從事縫衣工作,是少數幸運的例子。(張良綱)
被遺忘的一群
家有自閉兒的父母真是片刻不得休息,甚至連找個暫時「托兒」的地方都不可能。張美英說:「親戚朋友都覺得我兒子『好可怕』,因為他們不了解他,沒有人敢幫我帶兒子。」
這樣全心投入的帶自閉兒,還會惹來其他子女的抱怨。「媽媽,弟弟為什麼不早點死掉!」「媽媽,我是不是你親生的,為什麼你只疼弟弟?」當母親聽到這樣的童言稚語,仍不免感到歉疚與辛酸。
「日後有什麼打算?」這是親朋好友最常詢問的;「你好辛苦喔!」這是親友經常掛在嘴上的安慰。前者無解;後者無濟於事。
「老天爺把這樣的孩子交給我,表示我能力很強」,一位媽媽這樣安慰自己。長久以來,自閉兒的家長們就像被遺忘的一群,孤獨的在黑暗中摸索,對付這個病因未明,療育方式仍在實驗的疾病。
也許你要問,社會大眾可以怎麼協助自閉兒及其家庭呢?詹和悅說:給他們機會、給他們空間。一切要從尊重和了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