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心事誰人知？

「說起來，老板娘『出將入相』，台灣中小企業經濟奇蹟有一半要歸功於她們；但另一方面，她們偏又是婦女族群中，滿受忽略的一群人」，正準備為「台灣的老板娘」擬一個專題研究計畫的東海大學社會科學學院院長高承恕指出。

生意要做，家事也不能不管，抱著孩子照顧店面，老闆娘都任勞任怨，習以為常。（薛繼光）

老板「攘外」，太太「安內」

的確，只要去書店看看，許多婦女專書，不是寫給上班粉領族、就是寫給家庭主婦；女性主義興起後，寫給創業女強人的書也不少。但唯有兼含這幾種特質，卻又「名不正，言不順」、無法清楚定位的老板娘，卻少有專門研究她們、指引她迷津的書。

要談老板娘，的確很難，因為她們「什麼都是，卻也什麼都不是」。而每一個老板娘的境遇和問題，因為混雜著自我、家庭和企業，也都個個不同，除非細細探究，很難找出共同模式。

「老闆娘的問題，往往會隨先生事業發展的不同階段，而有不同的面貌」，為女青年會管理學苑籌劃企業家夫人進修課程的東吳大學企管系副教授沈筱玲指出。

首先，在事業草創時期，創業夫妻共同打拚，這時老板和老板娘的分工模式，基本上還是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老板娘儘管沒有頭銜、名片，但事實上扮演「安內」的角色，除了到外面採購原料、洽談生意或收帳款之類的業務不必跑外，其餘公司人事、總務、會計、財務、內部管理等，都在老闆娘的權責範圍內。自己有店面的老闆娘，還要直接面對顧客。

（薛繼光）

無酬義工，永遠不辭職

老板娘的重責大任，其來有自。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呂玉瑕指出，創業初期，除了和人合夥外，環顧四周，最能信賴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太太。而且太太幫助丈夫，天經地義，不但穩定性高，而且是「不會貪污，不會偷懶，更永遠不會辭職」的義工。

譬如嬌小甜美的正庭金屬工業公司老板娘沈華美就說，她的先生朱志成對她是百分之百信任，印鑑存摺都由她保管，平常固定向她領取零用錢：「我常常笑他，哪天被老婆賣了都不知道！」

更實際一點來說，創業惟艱，中小企業資源匱乏，生存之道就是儘量壓低成本，自己湊和，「頭家兼薪勞（雇員）」之外，老板娘也是最低廉穩定的員工。

呂玉瑕進一步說明，傳統中國的家庭價值觀本就是「向心式」的，一家人不分彼此，共同為聚集家庭財富而努力；這和西方國家習慣把家族成員往外推，去面對外面社會的「離心式」家庭觀頗有差距。

呂玉瑕做過的調查也顯示，除非太太學歷很高，有自己的專業，並且婚前婚後一直都有不錯的工作，否則一般婦女「嫁雞隨雞」，先生有事業，自然就跟著。

對許多婦女來說，婚後有了孩子，經營家族事業還可以兼顧養育子女；而且大部分工廠或公司和住家很近，老板娘的工作可看作家務的延伸，和傳統的婦女角色並不衝突。很多老板娘不願別人說她「能幹」，卻喜歡以「賢慧」或「有幫夫運」來形容自己。

稱職的老闆娘，在繁雜瑣事之外，還要打起精神，做員工與老闆間的溝通橋樑。（薛繼光）

兩份全職，廿四小時待命

表面上看來，老板娘沒有固定的上班時間，什麼時候愛去洗頭、買菜，沒人會干涉，但創業階段的老板娘，先生的事業就是維繫一家溫飽的憑藉，因此常會想著「生意絕對不能倒」，兢兢業業；真能放得下心不去操勞公司事務的，實在少之又少。

無奈的是，由於沒有薪水，沒有職稱，不僅老板娘不認為自己有一份專職工作，老闆也往往會有「公司只是偶爾叫你來幫忙一下，顧家才是你的本分」的觀念，結果變成老闆娘必須事業、家務一肩挑。

「職業婦女白天可以把孩子託付出去，自己只要集中心力上班，因為沒有先生敢要求領別人薪水的太太，中午一定要去接孩子放學、回家煮飯」，一位老板娘「認命」地說：「但誰叫我只是個老板娘，哪怕公司事情再忙，煮飯帶孩子也是推不掉的。」

家庭公司兩面兼顧的情況下，大多數老板娘不僅是「雙生涯」婦女，而且廿四小時待命，若真要計算她的工作時數，往往長得驚人，工作壓力也高得嚇人。

呂玉瑕指出，特別在許多「家庭即工廠」型態的中小企業中，員工加夜班趕出貨時，老闆娘在哄完孩子睡覺後，還要下樓來幫忙。生產線幫不上忙，就幫忙包裝、分類；或是給員工煮點點心，提升士氣；再沒事做，至少「坐鎮」在那裡，可以減少員工偷懶聊天的機會。否則，「老板娘都袖手旁觀，員工會怎麼想？」曾經跟先生在中壢工廠住過四年半的沈華美，以過來人的經驗指出。

當然，事業不是老板娘的，決策大事她不見得能管，但男人要尊嚴，有時憂心的事、扮黑臉的事、要籌錢的事，往往就由老板娘出面。大欣彩色印刷公司老板娘陳品枝回想起創業時的困窘，曾有過「湊錢發薪水，發完再厚著臉向員工借回來當家用」的經驗。

不少婦女有餘暇參加各種才藝班，但身為老闆娘，即使進修，也多半選擇人事管理或財務、稅務等課程。（張良綱攝）

孤寂的人際關係

任勞任怨之外，孤寂的人際關係，則是老板娘面臨的另一道課題。

沈筱玲指出，一般職業婦女不乏同事可以聊天，家庭主婦也可以在閒暇時和鄰居串串門子，但老板娘坐鎮公司，和員工相處最久，卻又礙於管理者及「資方」的身分，很難和員工建立親密的關係。

沈筱玲分析：一來員工中有誰和老板娘多聊幾句，就會被其他員工嘲笑為「馬屁精」，二來一般老板娘心裡也真怕員工來攀關係是「別有用心」，到時候員工自以為和老闆娘有交情，不但有特權，有時還會爬到頭上。雙方都自我設限下，老板娘難得有個聊天傾吐的對象，心裡的鬱悶不難理解。

孤寂的人際關係下，唯一的依靠就是自己的先生。有人說「女人為愛情而活」，這句話證諸於老板娘，特別有理。

唱卡拉OK是不少婦女的休閒娛樂，工作壓力大的老闆娘卻不見得有時間享受。（邱瑞金攝）

心事誰人知？

多次為老板娘們講課的心理諮商專家吳正恬指出，職業婦女做得好，有加薪、職務晉升，或是被上司、同事誇讚等等，可以獲得成就感。相較之下，老板娘什麼都沒有，最大的安慰就是老公一句讚美和體己話。

偏偏先生往往是最吝於稱讚太太的，不少老板娘就在得不到公正評價、不知如何肯定自己的情況下，轉而以眼前可見的「賺了多少錢」為衡量成功的指標：「藉身外之物來尋求快樂，相當可惜」，吳正恬說。

此外，職業婦女都知道，上班時候，不要把前一晚和老公吵架的不愉快情緒帶到公司；同樣的，工作上的不愉快，回到家也就要拋開。但對於老板娘來說，老公就是上司，家庭和工作本就混為一體，任何一方面的不愉快，都可能「延伸戰線」，在另一個場合爆發出來。一位老板娘形容自己過的是「換臉」生涯，和老公再有天大的爭執，到了公司若是不能迅速「換臉」、強顏歡笑，恐怕就要讓員工看笑話了。

不過，凡事有失必有得，夫妻兼事業夥伴，儘管衝突發生的機率較高，但調適得好，互相體貼信賴的感情也會比一般夫妻深刻。「和先生一起做事，看到他待人處事的一面，看到他有決斷也有害怕的一面，才能真的了解自己嫁了怎樣的人」，一位自認和老公剛柔互濟，「每天都很幸福」的老板娘說。

國際牌經銷商老闆娘聯誼會，正是想透過聯誼，借重老闆娘在促進銷售、反映市場意見等方面的過人之處，來提昇業績。（薛繼光）

事業失敗，夫妻拆夥？

當然，創業期間的企業老板娘勞心勞力，盼的就是先生能爭氣，等事業成長、有錢有閒了以後，可以喘一口氣，一切辛苦都得到補償。可惜商場無情，竟有太多老板娘永遠盼不到這天。

說起來，創業本來就風險很高，尤其最近幾年來景氣不好，倒閉的中小企業不計其數。一位曾經是老板娘，現在已回歸職業婦女身分的張小姐表示，她三年勞心勞力、擔驚受怕的老板娘生涯，換來的是幾百萬元的債務；不過比起她先生的一位同業，台灣關廠後遷到大陸，太太卻因為要顧家、要收拾先生留下的債務爛攤子而不能走，最後先生有了大陸新歡，太太連婚姻也保不住。「老板娘做到這一步，也未免犧牲太大了！」她打抱不平地說。

幸運的公司，若能成長到某一個階段後，穩扎穩打而不求高風險、高成長，那老板娘通常會有較愜意的日子，可以去追求自己的成長空間。不過即使有這份幸運，對能省則省、操勞慣了的老板娘來說，可能都需經過一番心理調適，才能放手。

「別看許多老闆娘外表光鮮亮麗、精明幹練，其實她內在的自我形象和自我價值觀，可能一直停留在多年來養成的，必須『一切為別人付出，不應該有自己』的認定上」，吳正恬指出，要讓老板娘把職責一樣樣放給別人，往往還會有說不出的失落感呢。

時常衣著光鮮、出入精品名店的中大型企業的老闆娘，在物質上往往是令人羨慕的一群。（薛繼光）

公司之外，天地大得很

目前已卸下一肩重擔的陳品枝算是比較幸運的，從十六年前她參與「中國青年創業協會」所屬的「企業家夫人聯誼會」後，她從聽各式各樣的演講、參加慈善義工服務等活動中，逐漸了解「公司之外，自己可以追求的成長空間其實很大」，她說，「自己在成長，就不會還守著公司裡的大小事務不肯放手，也不會捨不得花錢請一些員工來分攤工作。」

以開票據來說，「以前我要自己寫自己算，忙中有錯，錯了都不知道；但現在我只要遙控監督，反倒對錯看得出來，也想得更清楚了。這對公司、對自己，都可以獲益不少。」形容自己「從前是職員兼會計兼總務，現在只要當總經理就可以」的陳品枝指出，有「捨」才有「得」，雖然有沒有老板娘全程盯著，對員工效率多少有些影響，但她還是學著放手讓員工做，讓員工有信心、榮譽感。

一手策劃青創會企業家夫人聯誼會的御膳堂食品公司老板娘蕭麗娜則惋惜，不少老板娘瑣事纏身，無暇也無心去追求自己的成長；更有許多老板認為太太就該「守著公司守著家」，也不允許太太出來參加社團。等到公司規模漸大，不需要處處倚賴老闆娘時，往往孩子也大了，甚至早就送到美國去當小留學生，這時老板娘的「空巢期」，就會顯得特別難適應。

不幸的是，「共患難易，共富貴難」，這階段，常常也是婚姻出現問題的可能時機。

吳正恬以多年的諮詢經驗指出，事業有成後，企業家外遇的問題「的確非常嚴重」。沈筱玲則指出，先生外遇，老闆娘在公司的地位無可避免地會受波及，特別是外遇對象是公司內的女性職員時，老闆娘的「屈辱」更非外人所能了解。

參加義賣及慈善公益活動，既可排遣寂寥，又可回饋社會，不過不少老闆娘往往要先生同意才行。（邱瑞金攝）

公司大了，老板娘何處去？

話說回來，穩健發展的中型企業老闆娘，若是幸而沒有婚姻問題，那麼她們有錢、有閒也有實權，可以充分享受多年來辛勤的果實，自然是眾人羨慕的對象。不過公司若要再進一步擴充，老板娘的角色定位就必須再經過一番調適。而到那時，老板娘要「捨」的，往往是她付出多年、一手扶植的企業。

沈筱玲指出，中小型家族式企業發展階段之後，要想朝大公司努力，第一步就要建立制度，專業分工。這種情形下，以前名不正言不順，靠著「人治、情治」掌理的老闆娘，往往會面臨無法定位的困擾。

一位企管顧問嘆息，就像太多母親，陪著孩子成長、卻沒有和孩子一起成長一樣，也有許多老板娘，守著公司成長，自己卻沒有跟著一起成長。

原因或許不難理解，公司有業務需要時，可能會忍痛拿一筆錢讓員工去上課、受訓，而永遠瑣事纏身，必須「坐鎮」的老板娘，卻少有進修的機會。至於企業壯大後，高學歷人才或專業經理人進來，他們有著最新的管理知識，更襯得本來就缺乏專業背景的老闆娘，在員工眼裡顯得落伍。

沈筱玲就看過許多老板娘，在企業壯大的過程中，「由公司最珍貴的資產，慢慢變成公司裡擺脫不掉的負債」！最常見的，像是明明對最新的業務狀況不熟悉，卻又要下命令，不該接的訂單強要接，採購物料特別偏好過去有交情的廠商、而不信任專業經理人的分析等等。

碰到這種情況，沈筱玲會勸老板娘想清楚，就像孩子長大要脫離母親，公司大了，也就不需要老板娘。再說，公司既然要嘗試建立制度，她們也只有幾種選擇，一是確實遵守公司的制度，做一個功能單純、而不是凡事干涉的專業工作者；要不就乾脆退出公司的實際經營，只做先生的幕後諮商夥伴。

有所割捨，也有所堅持

沈筱玲強調，老板娘的定位和角色，本來就應隨著企業的發展階段不同而改變；否則調適不好，自己不快樂，公司也會被拖累。不過，老板娘角色轉型的選擇雖多，但必須冷靜想清楚，「要有所割捨，也要有所堅持」，沈筱玲建議。

譬如想成為專業經理人，就要先問問自己，即使有不打卡的特權，自己能不能遵守朝九晚五的上班時刻，避免遲到早退？在和其他經理人有意見不合時，能不能只論對錯，摒除「老板娘權威總要維持住」的虛榮心態？尤其公司股票上市後，任何一個小股東太太，都是名義上的老板娘，創業老板娘也不該享有太多特權。

沈筱玲同時指出，老板娘還有一種轉型選擇，就是由以前坐鎮公司的「安內」角色，逐漸移轉到和先生共同「攘外」，也就是說，幫助先生做好社交和公關，拓展人脈關係。不過，老板娘是否應該這麼「好用」，能夠完全配合先生需要，有時也令人深思。

黃淑珍（化名）就是一個例子。她的先生有段時間頗想往政界發展，於是半強迫式地希望太太參加各項活動，她還為了投合老公對旗袍的偏好，總共訂製了六十多套各色旗袍，並在多項社團活動中表現得有聲有色。

不過後來她先生覺得政界並不適合自己的個性，又轉而希望太太不要再在外面活躍，於是黃淑珍只好壓抑自己在社團活動中尋得成就感與友誼的慾望，並規定自己：「老公沒應酬、不出去的時候，我也要把外面的活動推掉！」。

老板娘的賢淑，往往是「一個成功男人背後，一定有個偉大女人」的最佳見證。再說，人生風浪經過，閱歷也多，不少老板娘還有份洞悉世事的智慧。陳品枝提起她的一群老闆娘好友聚會時，沒有人會刻意珠光寶氣，也沒有人會比較丈夫的事業和財富，她說，「各人頭上一片天，最富有的不見得最快樂。」在自我、家庭和事業交錯中，努力尋求平衡點，通得過這樣的考驗，也就可以有無怨無悔、盡情揮灑的一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