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敬大自然──楊三郎美術館

台北縣永和市著名的豆漿店人潮依舊，豆漿店旁的巷子已經鋪上了特別的地磚，這條博愛街因為楊三郎美術館的存在而被縣政府規畫為藝術街，未來將規畫為行人徒步區，假日則有音樂表演。

走進深鎖的大門後，一池睡蓮靜靜散放香氣，兩棵百年老樹穿過房子的屋簷蜿蜒向天，剎時將屋外的人車喧囂關在深深庭院之外。庭院內，黑瓦日式屋舍是楊三郎誕生的故居與創作的畫室，緊緊相依的新蓋磚色大樓則是收藏畫作的美術館。「楊三郎美術館是所有私人美術館裡，環境最幽美的一個，」對老畫家有專精研究的藝評家林惺嶽表示。

一池睡蓮幽靜吐芳，背後的日式房舍是畫家出生的故居。五層樓新蓋的美術館就緊連在故居的左方。（卜華志）

大自然的禮敬者

向美術館走去，階前是藝術家吳炫三為楊三郎所做的塑像，楊三郎拿著畫筆向著水池庭院在寫生。走進一樓大廳，台灣東北角的日出、美國的雪景、加拿大的楓紅、尼泊爾的喜馬拉雅山等兩百號大作品陳列。「他的作品是越大越精彩，這些楊三郎七十歲以後的大作是畫家最重要的代表作，」林惺嶽指出，一生以大自然為繪畫主題的楊三郎性格粗獷豪放，「是一個道地的男子漢」，這些下筆奔放，不求細部描繪的大張作品，完全發揮他的率真性格，呈現大自然無比的氣勢。

站在描繪東北角海岸日出的《旭》之前，近景的海浪波濤洶湧激盪，兩岸的岩石穩健峻峭，浮出海面的太陽照映著天空一片絢爛，透過楊三郎的彩筆，傳達出大海無限的動力與日出海上的氣勢。「欣賞楊三郎的畫作，我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相信你的眼睛，不要聽信你的耳朵，」林惺嶽覺得藝術流派、藝術評論都無助於欣賞楊三郎的作品。

楊三郎所追求的不只是忠實地描繪大自然的景觀，而是在凝視大海、旭日、高山、幽林之際，感受自然的變幻，緊緊捉住心中浮現的畫意，經由顏色與筆觸在畫布上展現人與大自然的生命呼應。他覺得寫生就是創作，因此不論在國內或國外，他都不贊成將風景拍成照片，再依著照片臨摹，因為那樣已經無法與大自然有「活生生」的對談了。

為了忠實於自己的創作理念，許多大畫作一畫就是三、四年，為的是在每年的相同季節再回到原地繼續未完成的畫作。即使是少數留下的人物畫，也不是讓人物靜坐，像是為台灣第一位現代舞蹈家蔡瑞月畫的三張畫作，就是蔡瑞月在現場自由自在地翩翩起舞而完成的。

在楊三郎美術館裡，完整地收藏了畫家晚年比人還高的大型作品。（卜華志）

畫圖是本分

整個美術館展示楊三郎已經整理裱框的油畫七十多幅，而在故居的倉庫與茶室或畫室中，四處還堆放著他約千幅的畫作。「畫圖是伊的本分，伊的一生就是全精神在畫圖，」已經九十高齡的楊夫人許玉燕女士相當景仰丈夫創作的熱情與精神。

年輕的時候，楊三郎的畫室與住家分開，每天一早他就帶著便當到戶外寫生或在畫室整理作品。一直到他七十歲中風之後，依然不斷外出寫生。「晚上我看伊在畫室摸到十二點多，心想明天怎麼在清晨三點起床去東北角寫生？然而伊在三點就會自動起床，而且怕相約的學生按門鈴會吵醒我，還先準備好到門外去等候，」許玉燕臉上浮現著笑容回憶說道。她表示，八十歲的時候，楊三郎為了捕捉大海天色的不同性格，執意在颱風登陸台灣的時候外出寫生。這樣的熱情一直持續到畫家過世的二十天前，臨危住院時，畫家還囑咐家人為他準備好畫具，只要醫生允許，他要在病房內畫圖，既然不能外出寫生，那就畫朋友們送來的鮮花好了。

在美術館的一樓到四樓，陳放的大多是楊三郎一生走遍世界各地留下的畫作，二樓牆上還掛有畫家在八十八歲時到德國寫生的畫作，那也是楊三郎最後一次出國寫生。從一樓看到四樓，從他年輕時構圖嚴謹、色彩沈鬱的風格到晚年筆觸奔放、色彩明亮的大型畫作，畫家的重要作品在畫家及太太的有心保存下，得以集中而完整的呈現。

由四樓走上五樓，一樣是世界各地的風光寫生，然而風格卻顯得細緻而秀麗，原來這裡陳列的是楊夫人許玉燕的畫作。畫家生前接受訪問時曾經表示過：「太太是我的護士、保姆兼批評家」，十四歲就學習油畫的許玉燕與楊三郎相互在藝術創作上，給予對方最大的空間與支持，太太在訂婚後也到日本習畫，而先生在長子未滿月之時又遠赴法國習畫；太太的畫作，先生絕對不會動手更改，先生在作畫時，太太絕對不去打擾。楊三郎得以創作不休，美術館尚可守成管理，許玉燕功不可沒。

九十歲高齡的許玉燕是楊三郎的妻子、秘書、保母兼畫友，至今依然創作不輟。（卜華志）

台灣美術的搖籃

回到美術館一樓大廳，在許玉燕的帶領下打開畫作邊的一扇門就可以直接到畫家故居，這是許玉燕目前的住所，民國前四年楊三郎就在這裡誕生。楊三郎的父親楊仲佐是當時著名的詩人，這個當年佔地五千多坪的「網溪別墅」遍植菊花，花季之時，社會賢達名流群聚，不論是藝文氣息的感染或是家庭環境，楊三郎顯然要比同時代畫家有更優渥的條件。

儘管家境優渥，然而在那個畫家還不能成為一種「職業」的時代，父親並不贊同楊三郎的志向。生性熱情的楊三郎便私下存錢，在十六歲的那一年匆匆留下一封道別信，搭船赴日習畫。少年楊三郎在信上寫著：「兄長，我今天搭船前往目的地，將來要作一個名畫家回家鄉。」這張信箋及長兄拍到船上表示支持的電報，如今彌足珍貴地保存在楊三郎的故居裡，述說著楊三郎不畏艱難，為理想闖蕩的勇氣；也說明著第一代老畫家開拓台灣美術風氣的拓荒精神，奠定畫家角色的功勞。

對於有紀念意義的私人美術館，除了珍藏畫家的作品，包括畫家生平的照片、日記、書信、書本等相關文件資料，往往記錄著畫家的師承、繪畫理念，還有當時美術運動的過程，都是美術史研究的第一手資料，與畫作同樣重要。「透過老畫家的創作及文史資料，社會大眾可以體會台灣早期美術發展的特質，具有創作欣賞與歷史回顧的雙重意義，」林惺嶽表示。

不過，因為畫家生性豪率，加上美術館缺乏專業人員管理，有關楊三郎的老照片及歷史資料，大多遭蟲蛀損毀或因出借而散失。因而美術館成立已經七年了，畫作以外的史料收集、整理及展示的規劃，仍無法按部進行，令九十歲的楊玉燕憂心不已。

少年楊三郎一心熱愛繪畫，十六歲時不顧家人反對留書出走，告訴哥哥日後必定要成為一名畫家成功歸故里。（楊三郎美術館提供）

三個畫家擠一張床

就在楊三郎在日本京都習畫的時候，第一屆的「台展」正式開鑼，還在關西美術工藝學校就學的楊三郎寄回一幅他在哈爾濱寫生的作品《復活節時候》參展入選，這一幅畫被日本總督以一百五十圓收購（大約是當時教員兩年半的薪水）。各大報紙爭相報導的榮耀及高額的畫價，改變了家鄉父老對於畫畫的看法，原來畫家也可以是一種寄予功名希望的行業。

民國十八年，帶著台展特選的殊榮，楊三郎風光的回到故鄉，民國二十一年後又帶著畫具前往藝術之都巴黎。雖然當時的西方已經是立體主義興起的繪畫時期，不過醉心於大自然描繪的楊三郎並沒有躍進潮流之中，而是流連於美術館中研究法國的風景寫生。

由法國回到台灣，這是楊三郎最意氣風發的年代，台灣歷史最悠久的「台陽美術協會」就在楊三郎的主導下成立，這個被楊三郎暱稱為「兒子」的畫會，是日據時代台灣規模最大的民間美術組織，至今存在已經六十三歲了，而畫會運作、活動的根據地就在楊三郎家中。

每到春天台陽展開展的前兩、三個禮拜，畫會的成員們紛紛聚集在當時楊三郎位居於大稻埕的家中，把那裡當作辦公室及旅館。畫家陳澄波、李梅樹都在楊家住宿過。許玉燕記得有一次因為住宿的藝術家眾多，有三位畫家同擠一張床的軼事發生。

一生鍾情大自然描繪的楊三郎，足跡踏遍世界各地的青山綠水。圖為畫家一九八七年畫的嘉義《姊妹潭》。（楊三朗美術館提供）

逆境中的沈潛

台灣光復後，大稻埕已經失去日據時代藝文薈萃的中心地位，加上有感於年歲漸大，楊三郎於是搬回到永和的故居，並於此加蓋畫室。而不論是楊三郎或是其他第一代老畫家，面對五十年代末期美術新思潮的衝擊，過去的榮耀，都成為新一代質疑的對象，尤其是肩負台陽美術協會重任的楊三郎，在新生代畫家眼中，成了觀念落伍、運作獨斷的象徵。

然而楊三郎依舊堅信經得起考驗的繪畫，必須循序漸進，由學習走向獨創。繼續在時不我予的困境中，低調的支持台陽美展的命脈。楊三郎的住家，依舊是台陽美術協會會員聚集的地方，許玉燕依舊殷勤地招待參與籌劃美展的畫家們；畫室裡楊三郎依舊夜以繼日投注生命熱力在自然風光的寫生，學生們也經常帶著畫作前來請益。

楊三郎覺得，一個畫家有權利依照自己的意願來創作，至於自己的意願是「新」或「舊」，根本沒有意義。對他而言，激發繪畫創意的不是五花八門的新觀念，而是山脈的崢嶸氣勢、海浪的壯闊洶湧、以及旭日東昇的顫動。

因此在美術館的畫作裡，沒有反應新思潮的蛻變，沒有不同時期的強烈變化風格。畫作也只有簽名而無年代落款，因為楊三郎隨時都可能把已經裱框的畫作再取出作修改，對他而言，繪畫只有開始，而無完成的時候。

楊三郎覺得全心全意的作畫，達到無我的境界是他最快樂的時候。至於最痛苦的事，莫過於記者們問他：「楊先生，你的畫屬於什麼派？您的畫將來會不會變？」「難道畫些別人看不懂的畫才叫做新？才算是有創意？」老畫家的創作理念與戰後繼起的新生代訴說著兩個時代的不同理念。

在台灣美術史舉足輕重的「台陽美展」的畫家們，經常就在楊三郎（左四坐者）家中聚會。仔細瞧瞧，前輩畫家郭雪湖、廖繼春、陳進、林玉山、顏水龍、李石樵都在裡面哦！（楊三郎美術館提供）

永恆的跫音

美術浪潮隨著時代更迭，鄉土運動繼之而起，當年質疑老畫家，引進現代主義的新生代，如今又被鄉土運動的畫家們質疑為脫離生活環境，而老一代畫家卻又再度被看重，甚至引起炒作。

在楊三郎美術館裡，可以發現畫家遊歷各國的寫生作品多過於生活的台灣，因為大自然本是不分國界。鄉土運動起來了，楊三郎依舊還是在大自然中表達他的感動，他覺得鄉土是他熱愛的，一個人能關心朋友，關心社會，才能稱得上是愛鄉，而非僅止於將老農、古厝入畫。對於鄉土運動，楊三郎依然有著他氣度超脫的看法。

由故居踩著老舊的木頭階梯登上老畫家的畫室，五十年前特意設計的畫室有著挑高的空間，而為了畫家取光，迎面是一整面牆的窗戶，一年四季明亮的光線充滿著畫室的每一個角落。畫室中央擺著畫家的畫架及畫家使用過的油彩，角落的架子上擺著一些畫家遊歷各國所帶回來的民藝品，另一邊的書架上擺著楊三郎的畫冊日記、美術筆記，還有記著往來畫家的電話本。一只將近有七十年歷史的沈重皮箱立在牆邊。「過去出國回來，伊總是很歡喜的打開這只皮箱，因為裡面裝的大多是伊的作品，」睹物思人，許玉燕在記憶的沈思裡輕輕喟嘆。

造訪過印象派大師莫內故居的楊三郎曾說：「那裡的一枝草、一棵樹、一陣風，都引起我對莫內的聯想。」而今人在楊三郎美術館及畫室裡，甚至是庭院裡的睡蓮與古樹，還有白髮皤皤的楊夫人身上，同樣看到一個堅持無悔，全精神、全生命創作的楊三郎，秉著對藝術的信仰，留下永恆的畫作。

終日徘徊在美術館與畫室的楊夫人經常覺得，楊三郎在夜裡又回到畫室工作，而美術館裡的畫作，也似乎有被人加以修改的痕跡。趁著週六、日走一趟楊三郎美術館，或許你也可以與畫家的靈魂相遇交會。

採光明亮的挑高畫室是楊三郎生平最愛流連的地方，畫室中未完成的畫作、用禿了的畫筆，都記錄著畫家的生平故事。（卜華志）

（卜華志）

厚厚的一大疊粉彩速寫，皆是楊三郎對大自然的禮讚。（卜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