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百山歸於「仙境」
道教對名山勝地及洞穴亦情有獨鍾,提出內丹修練理論的晉朝葛洪在《抱朴子》中寫「為道之士,莫不飄渺絕跡幽隱山林」。除了適合道士修真、觀想,山中靈芝、鐘乳石,更是求長生、煉丹、找不死藥的資源。
有心之士遂結合古代山岳信仰、地母信仰、隱者棲室,將座落大江南北的名山洞府,組成具有意義的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系統,每處由不同仙靈掌管。神仙遊於名山大澤、洞天福地,也形成中國人「山不在高,有仙則靈」的觀念。
人們遙望山川,疊浮聳立,雲氣飄渺,再加上殿宇穿雲而出,危橋曲徑隱現雲嵐之間,讓人不覺也要身體飄蕩,幻想隨長風升騰以遨遊仙界。那仕途不得意的文人與生活匱乏的平民,更進而要架構可以補償生活不足的幻想故事。
尤其道教對洞天福地的選擇,除適合煉丹以求超越生死,更順應時代人心,擴大為滿足人們實際需求,土地肥沃祥和,適合生產稻米,天災人禍不及也成為福地的要件。
漁樵仙鄉
隨著空間與人物的現實化,仙境內容也轉而更具人間性,有幸拜訪仙鄉的不再是帝王貴族,凡人也可以因為偶然的機緣進入神仙樂土。仙境傳統在文人手上更出現不同的解釋,王母「遙遠美好朦朧的樂園」逐漸遠去;魏晉筆記小說而下的仙境,樵夫入山伐木一轉即入,文人一覺即刻就有,學界稱之為「漁樵仙鄉」。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李豐楙整理中國仙境文學,也將之歸納為觀棋、服食、人神戀、隱逸等多種類型。
龔鵬程指出,漢魏六朝時代,地面上世俗社會的遊記,除了有些山水、行旅詩之外,尚不成氣候,須待唐朝柳宗元《永州八記》寫成,才略具規模。然此時遊仙窟、遊龍宮一類故事,早已講述得如火如荼。
六朝《述異記》裡,「王質爛柯」的故事,說晉人王質進入信安郡石室山伐木,見到幾個童子,手裡忙著下棋,嘴上還唱著歌。童子給王質一個棗子般的果子,王質含著就不覺餓。一盤棋還沒下完,童子問王質:還不回家?王質拿起斧柯發現已盡朽爛,回到家,更是人事全非,親人盡逝。
山中一日,世上百年
所謂「看他終一局,白卻少年頭」,仙鄉剎那是人間的萬劫,常成為後來仙境敘述時間的方式。王質爛柯暗喻時間駭人大量的流逝;南柯一夢裡,淳于棼夢遊蟻穴槐安國,娶了公主、當了太守,最後卻因戰敗、妻死,自己也遭遣放。夢醒時分,作者論到:貴極祿位,權傾國都,達人視此,蟻聚何殊。塵界的官職權勢在省悟的達人眼中,正如槐安國不過如螞蟻的蝸居,爭人間富貴就如想當螞蟻王一樣。
文學中的仙境有著特定的設計,另一常用的手法,是人們進入仙境,若留根當地,可以永遠過著神仙生活,但主角往往思鄉而出,凡俗心未泯,終不復返桃花源。六朝時,劉晨、阮肇前往天台山,在山中迷失了路。後遇兩位女子,共同生活,春來,兩人要求回家,仙女指示出路,既出,「親舊零落,邑屋改異,無復相識。」再想回到仙境,也不得其門而入了。
後世利用這些仙境元素自由發揮的傳奇小說隨手可得。
唐傳奇小說《虯髯客傳》中,寫虯髯客的道兄劉文靜與李世民對弈,道士一見李世民神氣清朗,滿坐風生,慘然曰:此局全輸矣!道士罷弈請去,告訴虯髯客:死了與李世民爭天下之心。後虯髯客入扶餘國為主。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勝,是棋盤天地的告誡。
有人以為後世傳奇故事已遠離仙境架構,甚至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人們為避秦進入的洞天福地,被視為遠離亂世的烏托邦,是對應政治產生的小國寡民幻想。但不論作者個人如何增損變造,將仙境原有的意義潤飾,桃花源、烏托邦雖然不再仙樂飄飄處處聞,故事模式顯然還是脫不了仙鄉奇遇。桃花源一文就被收集在《搜神後記》中,王維在七言樂府「桃源行」裡,說桃花源村民是「初因避地去人間,及至神仙遂不還」,「一口咬定」它有仙境含意。
失樂園
利用「第三度」空間,反觀現實時空,西方也有看來異曲同工之妙的故事。十九世紀美國作家歐文曾以德國民間故事為藍本寫成「李伯大夢」,李伯獨自到紐約附近的卡茲奇山狩獵,途中幾名玩保齡球的小矮人邀他喝下飲料,一睡二十年,回到村子,妻子已死,女兒嫁人,故居已成美國領土。
中國人看這樣的故事是不是很熟悉?同樣的,基督天國、佛陀淨土希望人們鄙棄肉體、追求精神超越;凡人卻另有自己的思路。西方不也一樣在地面追求著香格里拉?猶太信仰中,上帝答應賜下一塊土地,建立屬上帝的國,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著實令猶太人以為美洲大陸就是上帝的應許之地。
追尋樂土是亙古以來人類共同不停息的夢,清華大學教授胡萬川嘆道,所謂「人心不古」,正因為人類內心永遠隱藏著一個失落的概念,認為曾經有一個比現世更好的樂土。
執著是苦海,解脫是仙鄉
龔鵬程以六朝人物郭璞、阮籍的遊仙詩為例,正因為時俗迫阨,人世阢隉,詩人進入仙境,才能放情長嘯,逃離死亡的憂懼。「追尋樂土與不死的渴望,有神話與宗教背景,非時局黑暗四字所能解釋。」
雖然文學裡的幻遊仙境,結果常是「委蛻大難求淨土,傷心最是近高樓」的一片哭聲。但柯慶明以為,中國仙境加重了現實人生的幻滅感,也為人世的困阨開脫,化解現實存在的危機。
人間因果常常無法解釋無理由的受苦,因此人們如何解釋現世的罪苦?基督教認為伊甸園外是污染、被耶和華詛咒的世界,人類始祖吃了知識的果實,犯了過錯,所以後人受苦理所當然,但現世之外,有一個天使唱永恆讚美詩的天堂可以期待。最後的審判,更把人類面臨得最大焦慮解決,對無辜而受苦、在倫理情操上無法接受的行為也都有了美滿的解釋。佛教採自印度的辦法,直說現世是泣涕之果,人們不斷在其中犯錯、受輪迴之苦。
中國的仙境,是中國式的解決方法。中國六朝後仙境超越時間的特性,目的在對照凡塵的短暫,將人世時間縮短來看,人生也就無須斤斤計較。
借由仙境故事,可以清楚看出,人世就是一個小規模變動的宇宙,萬事在其中流轉變化,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世上無千年富貴,身在世上就有磨難,「斯人有斯疾」,但災難正如幸福,也不長久。若放大角度來看,就能超越變動,不在小小變動中患得患失,活在此世,就安時處順,節哀順變。聽天命,精神比較健全,也可以在剩餘的時間裡積極活下去。
如果天堂相對地獄,仙境則與人間遙遙相對,「仙境,就是由大尺度來看時,人間的小尺度就不重要了,」柯慶明以為,仙境是用特別的角度來觀看世界的本質,以化解問題,它提供相對觀點,打破價值絕對性的執迷,使人在許多地方較鬆動、較自然。
靈臺方寸山
對有心人,仙境終不再為人類提供樂園藍圖,反是一帖具有「醒世作用」的清涼劑。
悟者仙境,迷者凡境,由西崑崙、海上仙山,至內陸洞天福地,仙境具體空間不僅離人世越近,更回到自我的內心,問題不在仙境,而在覺與不覺、悟與不悟。
正如桃花源,有心無功而返,無心偶得之,顯然仙境不為俗人張開雙手,胸襟心靈能通造物者奧秘方能窺見。換言之,「桃源不在山巔水涯,而在心中,」龔鵬程說。
《西遊記》裡,誠心訪道的老孫自我介紹:那山有個老仙長,壽年十萬八千高,老孫拜他為師父,指我長生路一條,「他說身內有丹藥,外邊採取枉徒勞」。花果山洞天福地裡的斜月三星洞、靈臺方寸山,離咱們也不遠,人人摸摸胸膛,不正在其中?
形有盡意無窮
已故哲學家方東美先生曾經說,中國人視空間為沖虛綿渺之意境,不執迷於宇宙實體,託身空間,天與多情,意趣妙如歐陽永叔所云:楚王台上一神仙,眼色相看意已傳,見了又休還似夢,坐來雖近遠如天。仙境時空的架設,寓意豐富,充滿感性姿采。
今天中國境內處處仙境,景美仙跡岩不正因呂洞賓足跡所至而得名?至於表演團體優劇場在山上練舞、吸收天地靈氣;老太太到大雪山天池練氣化神;經典武俠小說作者金庸小說裡遠離江湖是非的「桃花島」,背後不都有洞天福地的影子?
海上仙山,扶桑成為日本別名;澎湖來自「蓬壺」,是三山之一蓬萊名字的轉化;台灣在以「垃圾島」、「豬舍」聞名之前,也曾是「蓬萊仙島」。
仙境,果真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