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開始,他把生命獻給木刻;四十二歲的今天,他自木刻得著生命。
朱銘,在台灣土生土長,二十七年孜孜不倦地雕刻不停,已使他成為自由中國當今最優秀,而且已漸享有國際聲譽的木刻藝術家。
回想民國六十五年(一九七六)的春天——煦麗的三月,對朱銘而言,那是一個永恆的春天。他應國立歷史博物館之邀,舉行首次木刻個展。僅是短短的十四天之間,他數十件木刻作品已喧然捲起台灣藝術界、文化界的一陣狂飆。成千上萬的參觀人群湧向史博館,其中包括學生、軍人、公務員、工商人士,甚至阿公阿婆、家庭主婦和他們稚弱的小孩。當然,無數的文化、藝術工作者及愛好者更不在話下。有人稱讚他是中國元朝末年以來最好的木刻藝術家。這個「放牛的雕刻家」,將傳統木刻導入一個現代新境界,竟使得人人都能在他的木刻中找到一份自己眷愛的感情歸屬,並與之共鳴感動不已。
一位執教於建國中學的老師,看到朱銘的「文聖」——孔子像,觸目的剎那所生的震訝,竟使他直想跪下:「孔夫子,這才是真正的孔夫子——」。他表示:一直想找到一尊較能代表儒家精神的孔子像,如今可不就在眼前嗎?
朱銘在孔子像上所賦顯的刀法,是那樣簡潔明快、純一而決斷,僅僅幾刀的粗劈,和那特予強調的寬襟闊袍,即使得孔子在簡化、概念化的形象上,伸透出一種自信與高貴的氣質,是那般的任重道遠哪——。
朱銘常被問及:「為什麼要把孔子的肚腹和袖袍刻得這麼寬闊厚實?」他會憨直地打趣道:「我想堶惜@定是裝滿了四書五經嘛!」
一個日本友人內山雨海君,看到朱銘的「小雞」,驚嘆道:大膽粗獷的刀痕少到可數的程度,又好像是用鋸子鋸過的痕跡,不折不扣的從小雞的背部直削下來,刀痕之美與我所知道的水墨畫之美是同出一轍的。那天晚上,我把小雞放在面前,不時把它轉動著來欣賞……。而後與我兒子繼續談論,二人舉杯酌飲到天明。
還有,那件「同心協力」的牛車:使朱銘深深烙進人們記憶堛滌隊j「牛車」——。阿公阿婆用佈滿厚繭的粗糙手指撫觸著它剝離深凹的線條,跟身旁的兒孫說:「知道嗎?那時陣我們就是這般拚命的努力過活的呀!」他不但刻出了他個人生活的「根」(他曾是貧苦的鄉村牧童),也刻出了廣大台灣農村生活的「根」。那牛隻是背負著眾多農民性格與真情的牛隻。我們看見牛隻拽拉著沈重的一車木柴在坡上掙扎而行,也看見兩個農夫拚命推車助牛前進,人與牛是那樣的緊緊踏落在大地上,同心協力的推拉著!
這件「同心協力」的牛車以及他個展的一系列作品,終於為他嬴得了同年(六十五年)的第二屆國家文藝獎(美術類),及青商會主辦的全國十大傑出青年的殊榮。四十二年的生涯中,有二十七年是孤苦默默的努力著,木刻藝術始終是他生命中的火光,不斷給他奮進的力量。如今,他在木刻藝術上所表達的「悲憫」,已抓住了廣大中國人的情懷,他的作品好像一股來自山林的清泉,蕩滌人心。一切已獲得報償。
牧歌
風微微的吹,太陽把青草照成一片透亮的綠,順著山谷綿延到看不見的地方。
一個瘦小的男孩,在這堜韙吃草。他躺著,頭輕輕倚靠在水牛的大肚子上,以破裂的斗笠蓋著臉部,遮擋刺目的陽光。青草穿過他麻布縫成的衣褲,刺得渾身發癢,他輕輕搔抓著,另有一種舒暢。
「有一天,我要賺很多錢,給阿爸阿母,讓他們吃得好穿得暖……。嗯,我還要到處去流浪找前途,做一大番事業……。」
小牧童每天放牛時就這件事想來想去。
這時是民國三十四年的春天,也是我國對日抗戰的末期,盟軍飛機時常來轟炸。七歲的小牧童,便隨全家躲空襲而遷入家鄉通霄的山野中。牧牛的童年就這樣開始,對未來的夢幻也就在仰天數雲的悠思中織就著。
這早年的牧牛生涯,使他和牛隻之間產生了深厚的情誼。看牠們拉重車、耕田地,從不發脾氣,年輕做到老。內心深深受到感動。有時,他看牠們靜靜的泡浸在水窪裡,兩隻彎彎粗粗的大角定定的浮露水面上,他總覺得它們很是莊嚴美麗。因而學校的習字簿上經常是畫滿著肚子肥碩,兩個角大大方方向前伸展著的水牛。
拜師
十五歲,在農村鄉下的男孩子,已是該獨立生活的年紀,通常是從拜師傅學點生活技能開始。那麼,學什麼好呢?
小牧童從小就喜歡塗鴉。畫文天祥啦,子弟戲堛疑鬗蔑捸A三娘教子啦,廟堛滲咱P……,畫圖課的成績經常是全班最好的。冥冥之中,已註定他走上木雕生涯。
這時,鄉里間有位木刻師傅叫李金川,一手絕技遠近馳名。十五歲的大牧童,在阿爸的主意與帶領下,就毫不遲疑也一無選擇地拜在李金川門下學習木刻技藝。青澀澀的十五歲,他就跨出生命史上決定性的一步,導向他未來一連串艱辛灼煉後的豐碩報償——成為一個具有歷史地位的木刻藝術家——朱銘。
李金川是個怪老師,朱銘也是個怪學生。
朱銘回憶說:那些廟堛爾佴ⅧJ刻,龍鳳花鳥,山水人物,在他的刀法運轉下無不栩栩如生,表情自然,比例調和,好像刀子長在他自己手上,要怎樣就怎樣。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有自己的主張。所以對於我這個「搞怪」學生,也就很能將心比心地隨我去。
平日埵飩坌O乖乖的跟李老師學習木刻,臨摹畫稿。可是一有空他就注意報章雜誌上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美術消息與理論,雖然似懂非懂,卻是衷心地關注著的,總覺得其中必有一些自己真正要追求的東西。此點即使他有別於其他的學徒。
有一天朱銘問李老師說:「我刻的這些東西,可不可以拿去參加美展?」老師楞了一下,然後回答:「唔……很難,要像黃土水那樣的才行。」
要像黃土水那樣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呢?這樣的沈思,就是朱銘從傳統木刻工藝品技匠爬昇出來的先機。

遊學
三年四個月的學徒生涯,朱銘在木雕技藝上打下深厚的基礎,他想:該是離開恩師去尋求更高造詣的時候了。於是他隻身北上,流浪到基隆、臺北,以雕刻佛像糊口,並急切的尋訪名師,觀摩大小美術展覽會,苦苦思索那些藝壇上轟轟烈烈的思想動態,愈發覺得自己老刻那些山水、花鳥、神仙的不暢意。
卅歲起,他參加全省美展陸續得獎,信心大增,然而他想求教於一個好老師的心情也愈加迫切。卅二歲那年,終於找到當時在報章雜誌上見面最多的楊英風先生。因無學歷,央人引見失敗後,便自己硬著頭皮找了去,準備以下跪來懇求。楊老師看過他帶去的作品:「慈顏」和「玩沙的女孩」後,就「免跪」的收了他做弟子。這是他生命中一個重要的轉捩點。
楊老師告訴他要簡化造型,讓刀法保留在木質上,精神勝於形體等等。話是容易懂,但是刻在木頭上往往就差很多。為此,他經常在空無一人的廠房中苦思、練習,一夜眼睛睜到天明。

天明
半年多的黑夜推敲,終於摸通了。撥弄了十數年的雲霧,已見到清朗的天空,悠遊無盡。
由於紮基於中國南方傳統的木刻技術和內容,朱銘的作品大多以民間傳說故事及英雄好漢為題材。但不同的是:他終至丟脫了細膩的型體,只留下必要而準確的線條、切面,於是那充分表達他的力量和感情的刀痕刻跡就很清楚的顯現在木頭上了。當然,木質木紋與刀法的交融更產生一種率性真實的美。由於他作品形式和刀法的簡化,木質天然的肌理之美亦展露無遺,甚至有時更得到朱銘適切的強調。他覺得:沒有權利改變大自然生命成長的痕跡和記錄。他說:我要什麼「理」、什麼「形」,可以隨心刻造,但是木頭的紋理、質地不是人力範圍內所能造做的,它比我的雕刻美得多。此外,我不是每一處都用刀的,有些地方我是把木肌用手拉撕而下,讓木質的纖維自己順著「該當」的紋理去「走」,走出木頭自己的真性與實路!

鄉情
朱銘,雖然拋棄了「形」,但是他沒有拋棄「根」。
如今,大家深愛著他的風格之美,乃在於他那「民間的」、「風土的」、「田園的」根性表達得極為真摯完美之故。
他說:家媔K著關公像,聽講三國故事,知道關公如何赤膽忠心、正氣凜然,使我敬佩不已,就刻關公。還有「子弟戲」中的魯智深,李鐵拐,三娘教子,戲曲人物,間接也組成他作品的骨肉,緊緊地抱住時時夢繫的深濃鄉情。
此外,他刻牛隻與農夫奮進的腳步踏過大地,刻鄉下女童救助失足掉落糞坑的男孩(女童是他的女兒),刻他初戀時光在海邊玩沙的女孩(他的夫人),刻他永遠紀念的母親——「慈顏」。這一系列的作品,崇尚著、表達著人世天地間永恆的「善性」,與無盡的愛。
朱銘常說:我的作品沒有什麼了不起,「助人」、「犧牲」才是重要的。我的作品抓住了這種農村精神的一面,我相信每個人都有這種精神,所以才會被我的作品感動。
這二十八件太極拳系列作品是他近二年來走向純粹抽象創作的第一次大膽發表,也是他個人創作生涯的一次重新再出發,雖然還未獲得國內藝壇的肯定(尚未在國內發表),但在日本已受評論家、雕刻家、收藏家的矚目。
許多人都深深著迷這一系列創作的作品:那厚重的木塊竟化作一腿寬鬆的袍裾,高高的被踢向空中,像踹動一個天地的飛舞。剎那的同時,雙手一高一低的微微揚起,甩出一袖袍的卓然自在。然而一條粗碩的腿,卻牢牢穩穩的往下沉,沉。太極拳「松、沉、靜、定」的力量,在更明顯更率性的刀痕和木紋中運行。
六十六年的十一月,朱銘贈送了一件太極拳木刻給日本箱根的「雕刻之森」美術館作永久展出。這是我國第一件雕作被收入這個世界聞名的野外美術館,如今這件四尺高的太極拳木刻作品被陳列在全館心臟地帶,觀眾一進門就可看到。

再出發
去年(六十六年)一月11至16日,朱銘首次到日本舉行木雕個展。二十八件「功夫」(太極拳)系列的作品,豎立在東京中央美術館的展覽室中,清一色的太極拳的「精、氣、神」所凝聚出來的「拳雕合一」的境界,震撼了跟木雕有深厚淵緣的日本美術界。
日本美術評論家植村鷹千代說:他的作品透露著強大的魄力,一氣呵成,技法簡潔,氣質獨特,跟在日本眾所周知的圓空或木等佛僧的作品有相通之處。然而,因為他以大地與自然為題材的原始創作出發,所以構成如今更具精煉與氣勢的大作。他的著眼點和功力都顯示他是一個有才幹的藝術家。
國立京都美術館館長河北倫明說:朱銘是有重量感的,這點和日本近代雕刻家相同;朱銘是有動感的,這也和日本近代雕刻家相同。但是日本雕刻家中卻沒有人像朱銘那樣兼具兩種特性。

蓮花
見過風中搖擺的蓮花嗎?高高的佇立在枝葉之端,無拘束無怯懼的在天地間保持著一貫的謙恭線條,跟自然的精靈—太陽、星月、風水作無盡的交通,互道讚美。一切只在默然無息中進行。
朱銘刻水牛、歷史中的英雄、及其身邊熟悉的人物。如今專心刻「太極拳」。
他說:太極拳是古代我國所創的一種健身術,是我所知道的一個「人與自然結合」的最好例子。它模倣自然現象及「和諧相生」的自然之理。如「雲手」,模仿天空雲朵的形態與變化。「金雞獨立」,模仿雄雞以一隻腳站立的姿態,是一種美妙的平衡訓練。還有「轉身擺蓮」,仿一朵蓮花迎風搖擺。
「太極拳」靠倣效它們操練身心,而幫助人們回到自然的地位。如今我打太極拳,刻太極拳,亦是希望通過它,更精準的找著自然的精神,回到自然的懷抱。希望我及我的雕刻,也就是一朵迎風的蓮花。

收徒弟
史迪文是美國維吉尼亞州華李大學美術系的畢業生。曾跟朱銘研習木刻藝術,並把成果發表於臺北。
他說:做為一個「洋徒弟」,要在短時間內學到朱銘老師三十年來的木刻「功夫」,是不可能的。而且朱老師強調,只懂技法不懂中國生活(和那背後的文化),也永遠無法學到中國藝術的精神。於是我進入了他板橋的家,他的工廠,他的生活,存心做個道道地地的「徒弟」。在他家,我像他的孩子,食宿獲得照顧。在他的工廠我十指流血。三個月後,我發現簡樸、自然才是藝術的原動力。
朱銘曾應聘任教國立藝專雕塑科,也收有許多正式拜他為師的徒弟。他說:我要把所知道的統統教給學生和來問我的人,不要死守這點技術不放,否則就不會進步。他曾經有兩位好老師,今天他也懂得如何做個好老師。他希望在未來能再辦一個工廠,收一批「徒弟」,共同研究「木頭的藝術」。

山水
每逢周日,朱銘必起個早:五點的晨光中欣然上路,往臺北近郊的山林泉溪中去,舒活一下筋骨,呼吸清新的空氣,打打太極拳,把六天來埋頭於雕刻的苦勞疲累清除去。繼而,拿起速寫本,速描起眼前的景物,為他的刀法練練筆法,訓練眼睛迅速抓住物態的形韻。
在那石頭隨著自己的重量滾落而形成的石谷中,他會忘情的大喊:看!這就是亨利.摩耳的雕刻,不,比他還偉大。面對著一座房屋似的大石頭,他會想起羅馬,那超乎人力範圍龐然逼人的羅馬,於是一陣震顫的力量便到達他的手腕,使他有如意欲擎舉那個巨石般的不安,直到他揮起的刀斧砍落在一塊木頭上時,削起一個碗口粗的刀痕,那股力量才得流放出來,進入木裡。
有時,他望著水與石頭激濺起的水花,不禁想著家鄉通霄村景堻u去的時光:跟富美在虎頭山談戀愛、談未來,在海邊看她玩沙,撩緊裙角,低垂面頰,羞赧地看著細沙流逝,海風刮來,那伴著愛戀溫馨的夢想如今都已成真。
還有那條「放牛路」,穿過一個小水塘到小學校的後山坡上,曾是那樣歡暢又辛酸的走上過千百次!
有山有海的家鄉,給了他一種剛堅柔韌並蓄的力量去奮鬥理想。今天,雖然已經遠離它們了,時當走進山野的田●小徑,極目陽光下的平整梯田,那種力量真的又持續地傳達過來了。
從鄉野山村出來,開創了一番事業,又能回到鄉野,是一種無上的幸福。看看這個瘦小的人,這輩子註定把生命給了木頭,把光輝又還諸天地,這個世界也因此顯得多麼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