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筆點神韻

在靜謐的桃園市中壢區中山東路3段巷弄內的大樓，謝森山一邊工作一邊聽著廣播。他正站在椅凳上進行《海洋奇緣》電影手繪看板創作。每每拿到新的手繪案件時，謝森山皆會在海報上以原子筆先畫出格線後，再依比例在帆布上放大、構圖、描摹再上色。此時，他正一手拿著海報、一手拿著油漆刷，先刷出電影主角毛伊手持的魚鉤，接著再簡單以深淺灰色幾筆，魚鉤的立體感就被勾勒出來了。

知名日本動畫片《你的名字》，海報字體源自謝森山創作。

5種顏色打造浪漫畫面

經常到工作室好奇看著謝森山作畫的是鄰居捲髮小女孩，她稱謝森山為「畫畫爺爺」。讓小女孩著迷的是畫畫爺爺能在一片帆布上，只需運用5種顏色，就能栩栩如生地畫出人物、卡通、動物等，並童言童語地點評謝森山的作品。某回這位小女孩一見謝森山完成《樂來越愛你》手繪海報，更是直說「好浪漫」。

謝森山都會在每幅作品上落款，至今最受歡迎的是為台灣綜藝大哥豬哥亮畫下的電影看板，每每畫好都被預訂一空。攤開僅留存作教育展示用的《大尾鱸鰻2》海報，只見五官立體、表情紋顯露、經典的馬桶蓋髮型都是豬哥亮的神情特徵。「只要五官的神韻能抓住，畫起來就會像，比電腦輸出的海報更擬真，就好像豬哥亮正看著你或是和你說話。」謝森山笑著說。

謝森山簡單幾筆，海報霎時出現浮雲藍天。

土法煉鋼　勤學出師

「一技在身，終身百薪」是謝森山座右銘。家境貧苦的他為分攤家計學習繪畫，他說，「有技術就不怕沒飯吃」。15歲入行、17歲學成，謝森山說，當時就立志在當兵前一定要出師，入伍前沒有學成的話，就要另覓技能。

然而，學會一手畫藝並非易事，謝森山回憶，初當學徒沒有薪水、餐食自理、沒有假日、加班費更是妄想。早年拜師學藝不若今日，學藝總從打雜開始，謝森山只能從旁默默觀察師傅偷學。當學徒也不是進入校園，有教科書說明繪畫原理、調色、技法，學徒就是邊做邊學。玉不琢不成器，今日謝森山的成就，是苦學勤練，一點一滴累積而成。

夜晚打烊後，謝森山沒有回家，反而獨自留下，重複練習白天師傅畫過的人像，再蒐集師傅用來作畫的未乾顏料，將其印在本子上研究如何調色，儘管時常練習到半夜而挨罵，也未曾放棄。

謝森山記得當初習畫最難忘的回憶裡，除有嚴格師傅外，還有他摸黑騎腳踏車從桃園到台北西門町的戲院前，拿著手電筒研究不同師傅在手繪電影看板上的筆法，返家時途經竹林，窸窣的風聲，總是讓他害怕地邊騎邊哭。沒有接受學院教育的謝森山，完全用土法煉鋼方式訓練自己，鍥而不捨克服難關，學成出師。

鷹架上的電影看板，全由謝森山及家人完成裝卸。（莊坤儒攝）

穿梭鏽蝕鐵棚架拆卸掛畫

72歲的他至今還在為中壢市的中源大戲院手繪電影看板，讓老滋味的手繪看板成為電影院的招牌特色，吸引中壢人來到中原夜市買杯飲料、手拿小吃，走進戲院看場電影。

儘管已年逾七旬，更替新舊作品的任務，也需看板畫師獨自完成。通常他在早上9點前爬到頂樓，再沿著大樓外鐵欄杆棚架間來回走動，他熟練的找好位置後，先拆下舊的作品，再由家人從頂樓垂降新作品，先固定好單點後，沿著鐵架框攤開作品並逐一將新作品穩固綁牢。謝森山如蜘蛛人般穿梭鐵架間，他說，「做久熟悉，這其實很安全。」自嘲猶如油漆工的他說，以前爬高樓拆掛看板還不會喘，近年光爬上去就氣喘噓噓，不時將「退休」掛在嘴上的謝森山，在興趣使然之下，仍忍不住技癢，又再拿起畫筆創作。

鄰近的中原大學曾為謝森山舉辦展覽，除收藏二幅作品外，也邀請他到學校與學生分享人生經驗。每到畢業季時，謝森山的行事曆總是滿滿，許多設計、電影、新聞等科系學生相繼拜訪，以手繪電影看板製作專題，笑容可掬的謝森山總是會放下手邊創作，有問必答協助學生完成作業，聽慣學院派教授經驗談的莘莘學子，對於勤學苦練且非學院派出身的謝森山的經歷，特別感興趣。

嫵媚的瑪麗蓮夢露、《魔獸：崛起》杜洛坦，各種人物全難不倒顏振發。

自學頓悟　掌握原理

不同於謝森山習慣在帆布上創作，年紀與他相仿的台南全美戲院海報畫師顏振發，則愛在油畫布上作畫，二人的創作方式截然不同。相仿的是，都有一段刻骨銘心的學徒生涯。

學藝前，顏振發曾到車床工廠工作，直到手指差點受傷才離開，後來改學西裝裁縫也發覺沒有興趣，最後才找到相伴一生的手繪技藝。即使家人反對，顏振發仍堅持學畫，「我要學功夫，要不然就會餓死。」他說。

顏振發回憶，自幼對繪畫有興趣，深信習得功夫就是永遠的技能。當學徒時，僅靠一個月200元的薪水過活，青少年時期的他骨瘦如柴，但他始終堅持目標，短短一年內就學成，領他入門的師傅陳峰永，更令他至今仍感念在心。

非學院派的顏振發學畫方式無他，就是每天努力不懈地苦練，倘若遇上盲點，也只能抓著頭，絞盡腦汁不斷思索突破方法，還是學徒的他始終不敢開口問。直到他頓悟，「畫是死的，人是活的，瞭解原理後就能畫得像。」對「原理」的定義，顏振發認為要靠心領神會，無法用言語形容，從事教學時，他也一直強調原理，特別是五官立體感的呈現，尤重眼神。

嫵媚的瑪麗蓮夢露、《魔獸：崛起》杜洛坦，各種人物全難不倒顏振發。

全美戲院首創看板研習營

手繪海報的技藝日益凋零，為保留這門傳統功夫、活躍在地文化，長期與顏振發合作的全美戲院，近幾年開辦手繪看板文創研習營，由顏振發每週末執教，從最基礎的人物像打底開始。研習營舉辦時，學生就在戲院對面走廊及空地架起畫板，拿起竹尺與海報，先在海報上畫出格線，並在畫板上用粉筆及竹尺畫出格子，繼而勾勒臉型、五官。顏振發第一堂課總不斷強調，「格子一定要畫好，這是基礎，畫板格子是依海報比例放大，有助於後續構圖及創作。」

日籍伊藤千明去年徒步環台72天，她路過全美戲院時，深受手繪電影看板吸引而駐足，今年再度來台，除學習中文外，利用周日向顏師傅拜師學藝。有別於日本手繪電影海報的簡單、寫意風格，台灣著重於人物百分之百呈現表情紋、眼神、五官都需掌握原理，才能畫得逼真。

當伊藤千明正猶豫如何將海報人物五官畫在畫板上時，顏振發走到她身旁，拿著竹尺比對海報，要求她將打底格線先畫清楚，海報和畫板的線條要一致，切勿急於先勾繪臉型。

「畫錯了，那裡太高、這裡要多幾筆啊！」顏振發輪流站在學生旁用心指導，口中念念有詞說，「形體、原理要抓出來啊，要動腦想與用心觀察，每一下筆都要清楚知道在畫什麼。」每個人都有五官，各具特徵，因此每一筆都要交代，非盲目的畫完就好，一旦特徵不見就失真了。

顏振發得意滿滿地與自己手繪的看板作品《奇異博士》合影。

《奇異博士》集畢生精華

充滿藝術家氣息且不多話的顏振發活到老學到老，每回手繪電影海報人物，都是一次嶄新的學習，拿到新的電影海報時，總是會先看臉部特徵，思索著如何表現。

顏振發從工作室拿出去年完成的《奇異博士》，志得意滿地說，「這是我最高難度的挑戰了，畢生精華都在此。」藉由筆觸繪出奇異博士（又稱史傳奇）的一生，人物立體，景深明顯，手部是特徵，手掌呈現透視半邊臉，是醫師的手，也握著寶石施展魔法解決超自然事件。顏振發筆法俐落不僅表現在人物，更將電影特效及視覺效果用顏料及繪筆創作出來，似乎奇異博士就在眼前，拯救世界。

「內行人都稱讚的作品，畫得比海報還好。」他說，掌握原理就能畫出動感及立體感，生命力就會完全呈現，堪稱代表作。

他師承陳峰永的技法，加上多年不懈創作形成的畫法，讓畫出的手繪海報獨樹一格。

全美戲院研習班開辦至今，已有多名固定學員。但距離出師階段仍達不到他的嚴格要求，「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顏振發舉例說，筆觸還「太柴（死板）」，沒有呈現臉部皮膚的感覺

其中一名向顏振發拜師學畫已經3年的吳昊澤，至今仍在學習顏振發畫風及油漆畫工法，平常則擔任助手，虛心勤學，盼能頓悟顏振發口中的「原理」及《奇異博士》畫中所呈現的傳神工法。

一生浸潤在手繪世界的顏振發，近年深受視網膜剝離影響，卻仍持續創作。至今仍然單身的顏振發，畫畫是陪伴他一生的家人，電影看板畫雖然是仿自海報的模仿畫，從中依然有創作的樂趣與突破的空間。

另外，顏振發也趁著空閒進行油畫創作，就像梵谷等畫家一樣，他也畫自畫像，並將作品投稿美展。如今眼見自己的作品備受肯定，謙虛的顏振發滿懷興奮，並將一切歸功於啟蒙老師陳峰永。

印刷術改變人類文明，電腦輸出的電影海報讓傳統手繪電影看板行業，隨著科技而凋零。至今，謝森山與顏振發，仍專注地手繪海報，一北一南堅持「手作」的毅力，將台灣在地文化復刻，揚名海內外。

全美戲院開設手繪研習班，顏振發拿著海報、畫筆親自教學。

顏振發一甲子的手繪海報功夫，吸引伊藤千明慕名前來學習。

一生浸潤在手繪世界的顏振發，近年深受視網膜剝離影響，卻仍持續創作。

19歲的謝森山(圖中)在自己的作品前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