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菊金獨立拍攝的十六釐、卅分鐘的黑白短片「風車」,得到了第一屆實驗電影「金穗獎」。
主辦這次金穗獎評選工作的,是行政院新聞局電影處,他們說:實驗電影,不妨叫作藝術短片,它們不講究劇情變化,只求突破種種「電影語言」的障礙。製作人沒有市場買賣的心理負擔,盡可隨心所欲,拍攝他們欲圖表現的意境。
因此,金穗獎影展的舉辦,目的在於激勵電影藝術的愛好者與工作者,以創新的形式,表達新的觀念、新的技巧,進而影響商業電影,使我國的電影事業能夠注入一股新的力量,而產生更進步的局面。
王菊金拍攝的「風車」,自然也不同於一般商業劇情電影。全片中沒有一句對話,也沒有一句旁白,其中沒有戲劇化的故事,所要表現的,是現代人在現實與理想的夾縫中,所有的一份對時空交錯、難以捉摸的惶亂與無奈的感覺。
「風車」片中的演員,是王菊金的一些朋友,他們不是職業演員,但都有自己獨特的「型」,王菊金說他不要求他們去「演」什麼人,他只要求他們表現自己。
本片開始時,是嘈雜的火車月台,男主角留著一撮小鬍子,戴著一副金邊眼鏡,在月台上的人群中百無聊奈的站著,看起來很是心不在焉。他不像其他的旅客一般,專注地等火車來;他也不像其他旅客那樣,有確定的目的地。火車呼嘯著駛進站來了,男主角仍然站在原地不動,其他的旅客陸陸續續都上車去了,他這才好似大夢初醒一般,也隨著攀上了火車。
火車開了,轟隆轟隆,劇中人往窗外望去,但見鐵軌一望無際,不知它要伸展到何處,不知它的盡頭是何等情景?這也好似有時我們瞻望前面的路程,由於未來一切都是不可知的渺茫,不免會產生一種孤獨無助的失落感。
這時,有個小男孩坐在車窗之旁玩風車,車窗開著,風吹動風車不停地轉動……,由這個孩子,以及風車轉動的形象裡,男主角憶起了自己的過去,自己在童稚時期,玩風車時,所產生種種美麗的憧憬,與偉大的抱負……
而事實上,幼時的豪情壯志是很難一一付諸實現的,心靈軟弱的人,很快就會在現實的衝擊之下投降、妥協,於是,當年的理想被塵封在記憶深處,開始為生活而生活,為結婚而結婚,為生子而生子……在無暇細究下,踏著與別人相同的步伐,久而久之,被淹沒在大社會的洪流裡,成為一部大機器中的一個小螺絲釘,失去了當年刻意塑造的「自我」。
片中曾使男主角站在一座大建築物中的一個小窗格前,看來是那麼無可奈何,好似被拘禁在那裡,王菊金所想表現的,是現代人常會有的一種被壓迫的感覺。片中也有夫妻兩人各自瞪著天花板的鏡頭,表示「同床異夢」的悲哀。這二個場面是本片的重點之一,可惜表現的手法有點生硬,而且有一點脫離現實之嫌。或許,前者使男主角身處在一個忙碌、擁擠的大辦公室裡,在算盤、打字機、電報機聲中以及同事與同事、同事與客戶、長官訓屬下的聲浪裡,逐漸由厭倦、煩燥、惱怒、驚惶,而抽離了自己,退到一邊去觀察,那種困惑、茫然之感,可能比純表現被壓抑來得自然些。至於後者,如果讓妻子毫無所覺的在酣睡著,丈夫卻無法闔眼地瞪眼到天明,………這樣的表現可能會不那麼生澀,比二人各自瞪著眼的調子要柔和些。
「風車」的結尾,男主角在冥想中驚覺,赫然發現車已到站,整個車廂空無一人,他站在空曠的車廂中,滿臉的困惑傷情。這也好比我們走在人生的旅途上,一天天踏穩著步伐向前走去,也許,突然發生一點事故,我們被絆了一跤,或是不得不停下來調整自己的身心,當你再邁開步向前時,大家都走得好遠好遠了,你被拋下落後了,那時候心中的淒清、焦急,正似這主角臉上所寫滿的那些………。
他終於走出了空車廂,走向鐵軌旁的路上,他低頭走著,突然傳來一陣氣笛聲,又一部火車呼嘯而來,他站在一旁看著開來的火車,見一個車窗中出現了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衝著他在微笑,他楞住了,這時,機停,片完,出現了「劇中」字樣。原來另一個現實的「我」,在嘲笑這個老愛脫離現實、胡思亂想的「我」哩。這個結尾,使得許多觀眾都感到深受震撼。
嚴格說來,這部影片在攝影、錄音和剪輯上,仍有不少瑕疵,但也不容否認地有著許多值得一觀的優點,王菊金以自然採光、直接收音來處理這部片子,使得它頗具真實感,王菊金製作態度的認真,於此也可見一般。
此外,有幾個鏡頭也處理得不錯,像片中的主人翁在現代浴室中用力地擠一條用罄的牙膏;以及車窗上的一隻飛蛾屢想飛向窗外的廣大世界,卻總是被透明玻璃阻隔………所給人的無可奈何之感,是很有力量的。至於主人翁在火車上因為看到一個孩子玩風車而跌入回想,也是很具創意的手法。
不免有人會批評這部影片不夠健康、寫實,更有人說它有點「灰色」,但評審當局仍然排除眾議、大膽地把獎頒給了它,因為往往藝術就是空靈的,是超現實的,是不很邏輯化的。我們更不能否認,在這種科學、工業飛躍進步的大時代裡,人們真是很容易迷失自我。王菊金提出了這個問題,很有力地用電影語言來描繪這種抑鬱難伸的情感。至於我們真有這種情況時究竟該怎麼辦呢?或許我們該有信仰,或是有個理想,以使我們生命有方向和目標;然後但求善盡每日的本份,在每天的生活上得勝,這樣累積起來,豈不就是一個一日比一日更近目標的豐富的生命嗎?當然,這該是屬於宗教家、社會心理學家或政治家等人士的範疇了。在卅分鐘的短片裡,王菊金提出了問題,也以相當程度的手法來表現,這就是他得獎的原因。
王菊金今年卅三歲,國立藝專美工科畢業,他拍實驗電影才是近兩年的事。過去他畫卡通片,也作商業電影,由於他對電影藝術有異乎常人的狂熱,所以總是把作廣告影片或畫卡通得來的報酬投在拍實驗電影上。實驗電影沒有收入,他毫不在意——藝術,藝術,總在這些深具熱忱的人身上得以發芽成長,不是嗎?
金穗獎雖只是第一屆,已經使許多人開始注意這件事,也鼓動了許多年輕人躍躍欲試。我們都期許實驗電影能像穗子一樣,落在土中,生根、發芽,往後有更具水準的純藝術短片大量出現,也帶動我們的商業電影走上追求藝術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