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水果店──府城在地八十年兮記憶佮腳跡

文‧李文雄　圖‧這邊出版

2026 1月

一間有故事的水果店養活全家大小，也潤澤了三代府城人哺餵甘甜的果實和飽滿的人情刻劃時代的記憶與歷史的腳跡

台南美國新聞處正門。（王英忠攝影，黃隆正提供）

任職於美軍合作社時期的大姊基密。

美援時代下府城第一杯鮮榨果汁
戰後政治、經濟和社會上的諸多動盪，不只影響著我父親所經營的南台物產公司和我們家的貼食生意，竹仔厝隔壁的愛國婦人會館更是首當其衝。當時日本赤十字社將各地的愛國婦人會館全部移交中華紅十字會，一九四六年，國民黨向台南市政府借用原愛國婦人會館前棟辦公，由國民黨台南市黨部進駐，後棟宿舍部分仍留給紅十字會使用。一九四八年，國民黨市黨部又將前棟租給美國大使館新聞處①，導致地上物產權發生糾紛，經過兩年多的交涉，政府將會館後棟「不定期無償撥借予紅十字會」，前棟則仍出租給美國新聞處，至此，這項糾紛總算平息。

儘管穿和服的日本婦人前腳剛走，穿軍服的美國大兵後腳就來，但不管時局怎樣變動，語言和人種怎樣不同，對我的父母親來說，最要緊的，仍然是顧好一家溫飽。

當時我的大姊基密正就讀省立台南家職（現在的家齊高中），聰明又伶俐，是母親生意上的好幫手，每天放學後就跟著母親顧店，幫忙賣水果、顧麵攤，母女間的情誼不僅宛如姊妹，更培養出了深厚的革命情感。而且大姊不只聰明，還很有生意頭腦，不時會向中盤商批一些肉桂、甘草、糖果回來，到學校賣給同學賺取零用錢。一九五○年畢業後，她更一度在美新處處長家幫傭（那位處長的名字很好記，我們都叫他孔固力棟②），半年後又被介紹去美軍合作社③服務。

在那個物資匱乏、百廢待舉的時代，一牆之隔的美軍合作社卻像一座處處是驚喜的物資天堂，充斥著我們不曾見過的新奇食物與精巧機器，像是巧克力、牛肉乾、咖啡豆、相機等，在在展現西方世界的富裕和美好。尤其當時府城還沒有水果店在使用果汁機，大姊靠著在美軍合作社任職之便買到了一台，並且利用這台西方來的新式機器，用自家水果打出第一杯新鮮果汁！

當時不只沒有果汁機，一般民眾也鮮少想到水果可以用「喝」的，然而就在這棟低矮簡陋的竹仔厝，一個小攤子前所未有地販賣起新鮮果汁，許多好奇的民眾因此跑來店裡爭相排隊，就為了喝上一杯現打的果汁，這是府城當時的創舉，也可以說是我們這個果菜攤蛻變的開始。

註釋：①即台南美國新聞處（USIS Tainan），簡稱台南美新處，專轄台美外交領事與文化交流事務。②即台南美國新聞處第二任處長康國棟（John D. Congleton），於1952年11月就任。③即美軍福利社（Post Exchange），簡稱PX。

大姊（右一）和她在美軍合作社的同事們。

營養美味的酪梨牛奶如今是莉莉水果店的招牌之一。

大哥和大嫂從1960年代即接掌莉莉店務，到我後來接手之前，做了有30年。

從批發市場轉身接手莉莉
一九六九年，台南市政府在市府大禮堂舉行兵役抽籤，在兩百名役男中，我第一個被叫上台，沒想到一抽就抽到了海軍陸戰隊，當時外面的榕樹下剛好有人放起鞭炮，我至今記憶猶新。在陸戰隊待了三年退伍後，我就跟隨父親到南台青果批發市場做事，我所負責的託運工作是一項非常複雜的作業，要怎麼樣做到公開、公平、公正，讓每個人心服口服，並不是那麼容易──這份工作可以說就是專門要跟別人吵架的。身負重任的我沒有黑白背景，只能誠懇務實地去做，憑良心、講道理，盡量不要讓人感覺有私心，否則容易引起忌妒眼紅。

除了心力的消耗，批發市場的工作對體力也是一大考驗。當時我半夜基本上是沒有辦法好好睡覺的，通常兩點多就得去市場等卡車從產地載貨來，比如嘉義跟屏東比較早，可能十二點多卡車就來了，而東勢的車會比較晚，來到批發市場大概要到四、五點。在市場裡也有一個可以躺下來休息的小房間，只是晚上斷斷續續睡不到幾個鐘頭，都在等大貨車隨時分批到來。

南台青果批發市場在現在的友愛街鄰近康樂街一帶，當時的馬路並不寬，卻有那麼多大貨車來來去去，還有一大堆卡車、三輪車，所以交通其實很混亂，大貨車也常常卡住進不去，這種時候就不妙了。如果貨件在台南延宕了一個鐘頭，接下來還要去高雄跟屏東，那麼到了屏東都已經快過午了。偏偏青果這種商品一旦放久就沒那麼新鮮，如果趕不上市場，青果行在簽單加註「袂赴市」的話，報價就只能低一點。通常凌晨四、五點到貨，人多又好賣，喊價也就會比較高，如果大家都喊完了你才來，那貨再好也沒有人買，所以市場「會赴市」跟「袂赴市」是差很多的。一般傳統菜市場可能七、八點開始有人潮湧現，但在我們批發市場，凌晨四、五點是最熱鬧的，等到天亮，我一天的工作差不多告一段落，到了中午散市也就得閒了。

雖然日夜顛倒，卻也不覺得吃不消，一九九○年父親過世後，我接任他在南台的董事位子，只是沒想到不到一年公司便解散，而且屋漏偏逢連夜雨，公司解散隔年，原本經營莉莉的大哥竟也病倒了。

大哥意外病倒後，不得不離開崗位休養，留下大嫂一個人顧店，從早到晚，實在辛苦。當時二哥的迦南水果店與小弟的小豆豆餐飲屋都已經營有成，四哥和我則在批發市場工作，因為中午過後散市就沒事了，所以起初我和太太不時會去代班，跟大嫂換個手，讓她喘口氣，只是這樣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關於要不要接手莉莉，那時候我其實也非常掙扎，畢竟做批發的話，工作都集中在半夜，中午過後的時間都是自己的，我也早已經習慣這種三更半夜的工作模式，要是接手莉莉，那等於一整天都會被綁在店裡。

此外我做任何事情至少都會以三年為期去規劃，我們生意人有句話說「無想贏，愛想輸」，想著贏之前要先想好輸的話怎麼面對，也就是做好最壞的打算，評估失敗風險是不是可以承受，如果覺得最糟的結果自己無法承受，那就先不要去做這件事。儘管經過百般評估與糾結，但最後我還是出於一股使命感，從大哥手中接下了莉莉的店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