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冷的意象

文‧張照堂　圖‧陳順來

1988 12月

四十四歲的陳順來。（陳順來）

一尾翻肚的小魚和一隻毀損的破鞋陷在泥沼中、兩匹旋轉木馬在荒廢的遊樂場中翻落在地上、一個牛頭骨骸曝曬在陽光下、成堆佛祖的顏容無言地散落在兩旁；人在寒風的野地間恍惚勞動著、一支龜裂的老樹幹以魚的造型發出悚人的歲月告白、黑夜的樹林中有廢棄的車體裡塞滿了唐突的填充物、午後的硫黃霧氣間聚散著迷惘的形影游離……。這些寂靜而沉鬱的意象，源自於一種異態風景的著迷與省視，彷彿是經過一次劫難後，所殘存下來的「失樂園」景觀。

六○年代末期的台灣攝影家，在寫實攝影發展的瓶頸困境中，另外尋找不同的出路，到了七○年代中期，逐漸有了較為清晰而成熟的新貌，陳順來就是其中的一個例子。

當時，有些攝影家，未能滿足於一般即興式的寫實獵影，認為那只是快門機會的掌握，是記錄，而不是有思考性的藝術創作，缺乏視覺語言的獨創性。陳順來所要嘗試的，是希望將外在風景呼應成內心的情境，透過特例的取材、光影的差逆與技法的運用，以呈現事物狀態的另一個意識層面，或是另一種訴說的可能。經過選擇與強化後的景觀，靜物已不純然只是表相的靜物，它們似乎有某種內在的精神與動力在醞釀或凝聚，從而組合成一片沉鬱而詭異的意象風景。

陳順來做得比別人較好的一點是，他的「「焦點」明確、「基調」統一，氣氛的營造頗見功力，在他的框景中，縱然是一些寂靜、空無的事物，仍匿藏著某種思考中的人文情感，而不像許多「心象」風景，徒具線條、色澤或造型的簡單佈局，缺乏內在的情緒力量。

淡水北新莊／1968。（陳順來）

斷片的氛圍

陳順來，民國廿二年出生於台北萬華，老松國小畢業後就讀台北商專。在早年保守的「艋舺人」觀念裡，如何去找一個安定糊口的職業守住終生是很自然的事。陳順來從商專畢業後，先後進入第一銀行、國泰企業及台北市第三信用合作社工作，一直到現在。

陳順來記得早年曾在城內的委託行買到一部美軍舊相機，用一二七的空軍底片開始拍照，初期只是隨興拍些紀錄及紀念照，六○年代中期，他交往較多同好，也為了參加比賽，開始磨練自己，所拍的一些寫實照片也先後在台北市及台灣省攝影學會的例賽中獲得入會與名銜資格。七○年代之後，他因受「屏東單鏡頭俱樂部」及「黎明影展」的會員同好影響，攝影取材逐漸選取「意識」表現的風景斷片。

陳順來在一九六八年的淡水北新莊拍攝到一幅野地風景圖，就已經能約略感覺出他日後的心向意識所在。在雲層滿布的荒野間，一人抬著布袋匆匆行走著，他恍惚的剪影有一種陰暗的曖昧，傾斜的樹枝增添了一些不安的動力，野地間有兩隻布袋斜橫著，不知是剛被放下或是將被抬走；風景之後似乎有一種情節的暗示，而諸多細節的結合，讓我們感受到一種「氛圍」，而不只是風景的皮相而已。

同樣是雲彩耀目的天空下，一個黑影彎身在屏東東港的海邊撿拾貝物，光影的運用與視角的取擇，導引了另一種意象的思考，只要往前走幾步，將相機轉個九十度，一切可以很現實、平常的，陳順來卻寧願停在原地，用低壓的觀察點去強調個人構圖上的層次與心緒上的感觸。

屏東東港／1978。（陳順來）

異像與意象

為了視覺上的創意，為了感知上的引動，攝影家必須在平凡的自然中尋找異像的意象。那些殘缺的、荒廢的、荒謬的或朦朧的景觀，便成為陳順來特別喜歡去涉足的地方。

或許河邊泥沼的丟棄物令人厭惡不快、紊亂而無意義，一旦陳順來將焦點凝聚在死魚與破鞋上，這局部強化的取樣，在汙泥與河水的刺眼發光下，簡潔有力地提示了生靈的「汙濁」與「腐爛」。

在關閉了的遊樂場中，我們看到翻身的木馬面對著無奈的虛妄，陳順來的鏡頭喜歡對準懷舊的時空，因為睹物思情，衍生意象，在情感的回溯上較易找到共通的基點。

一株樹幹長得像條飲泣的魚，一輛塞滿簸箕的汽車停在黑夜的樹叢中像Rene Magritte的畫，十幾個釋迦牟尼與觀音媽祖的頭散落在地上，拙劣的材質與雕工喚不回祂們恩寵的笑容，斑剝邋遢的身子似乎舉不起一個寬容的手勢……，陳順來的影像時有超現實趣味、諷刺與荒謬的潛意識遐想。

這些意象用黑白效果呈現，除了能過濾不當的色彩干擾、淨化表達的重心外，黑白色調中獨有的質感顆粒、明暗比差及景深層次，都是彩色所不及的，況且要凝聚那種空虛、壓抑與激切的情感，似乎只有黑白影像才能做到。

組合的必要

在意象的擬造上，除了尋找、構思，還要器材與暗房上的加工與修飾，紅色濾鏡片與硬調放大紙的使用，是陳順來慣用的輔助技法。

在北投的山林中，或在澳底的煤層斜坡上，陳順來用紅濾色片將硫黃蒸氣與朵朵雲彩突顯在漆黑的天色中，顯得奇幻而生動，灰色中間調的雜訊被過濾了，雪白的佛身與牛頭骨骸發出逼人的寒光，氣氛凜凜，令人難忘。

將這一幅幅心緒低調的斷片組合重整，塑造了一個詭異而黯然的潛在世界。各個單張影像獨立的訊息，一旦在排列機率的連結下組合起來，息息相扣或對峙，更自由而豐富地裝置了一個想像的天地。

回顧過往一般攝影學會展出的所謂「心象」連作，意念單薄、格局窄狹，常予人乏味之感。而陳順來的這一系列作品，能交疊不同時空的意象情感，視點寬闊而兼具人文思索，既不脫離現實，也不附庸成規，為「意象」風景立下一個範例。拍了十幾年的照片，陳順來的這點成績，證明瞭攝影創作之難為了。

用鏡頭來顯現風景的內涵或賦予它更深奧的寓意，陳順來認為要取決於作者的涵養與洞察力，他必須隨時走動尋覓、等待光線與時機，並經常構思設想。當他面對風景時，同時面對著自己的內心思緒，孤單卻實在，自由而隨興，攝影給了他這樣的創作愉悅。

以今日的世界潮流來閱讀陳順來的作品，就理念與創意來說，已不算新鮮，在潛能與功力的開發上，有待更進一步的提昇和累積；不過回頭細數六○年代走過來的台灣攝影作家，陳順來以一個寫實攝影的業餘者出發，發展為意象風景的描繪者，自有他的代表性。和其他的同輩者比較，陳順來的世界擁有較「現代感」的韻味與思緒，並且確切地把握了表現的氛圍與格調，傳達了某些失落與不安的悵然。

陳順來的影齡延續到現在，他仍然活躍在「黎明」影展的定期集會上，寄望他能繼續開發這方面的潛力，再耕耘出一個意象動人的寓意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