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鬼作畫

不論世間是否真的有「好鬼」，在人的心目中，是鬼多半就不美麗。

從字形來看，它是「一個有著怪頭的人」。甶，表示鬼頭；儿，代表人形；ㄙ，表示陰氣，說明瞭鬼的性格。

人死後，都要到閻王面前接受審判，生前行善者升天為神或轉世投胎，作惡多端者則在地獄接受種種酷刑。（鐘永和／莊伯和提供）

「醜得像鬼」，鬼真醜嗎？

雖然聊齋中不乏美麗的鬼，但在通常的民間傳奇中，鬼的美麗外形只是偽裝，露出真面目時都是獰惡恐怖；而一般我們常罵人「醜得像鬼」，可見在人們心中，鬼還是屬於醜惡猙獰的一類。

連清代才子袁枚在畫鬼名家羅聘畫上題的跋都清楚地指出：「畫女必須美，不美情不生；畫鬼必須醜，不醜人不驚。」

羅聘為清「揚州八怪」之一，是我國畫史上最有名的繪亡魂者。據說他雙睛碧色，能於白晝見鬼，自稱圖中諸形，皆所親睹。

羅聘的「鬼畫」所以好，已故的莊尚嚴先生曾為文指出：「羅氏鬼趣圖中的鬼，不只面容與人不同而已，在其他方面也都不是人的境界，確是鬼的境界。此乃羅氏畫鬼與前人大不相同之處。」鬼的境界則「應該是陰森、幽靜、淒涼、孤寂、愁悶、醜惡、飄忽」的氣氛。

這些畫鬼的特點，羅聘是做到了。他的鬼趣圖，利用濕筆渲染鬼的四周的烘托法，呈現一種森羅景象及幽淒暗淡的感覺，使人興起一種恐怖愁鬱的心理，不必看那可怕的鬼形，已令人感到陰森渺溟了。

以鬼寓人

羅聘筆下的鬼，有短鬼、長鬼、大頭鬼、骷髏鬼、高帽白衣鬼、紅衣小鬼、美人鬼等。由於表情誇張，以致現代研究漫畫者，莫不據以為說明。

可惜的是，除羅聘外，我國畫史上以畫幽魂成名的畫家，竟很難再舉得出來。有名的鬼畫，也寥寥無幾。

當然這主要是因為鬼畫可能帶來「不吉」、畫家避諱的緣故；再就繪畫成教化、助人倫的意義而言，怪力亂神的鬼畫的確不宜。

以清康熙皇帝敕修的「歷代題畫詩」為例，在六十六卷分為三十類的畫題中，屬於神鬼的只佔一卷，不僅數量少，而且大部分是鍾馗圖，包括單一的鍾馗像、馗姝圖、鍾馗役鬼移家圖、鬼獵圖、鍾馗殺鬼、鍾馗騎驢、鍾馗元夜出遊等。

在歷代少數的畫鬼家中，例如五代石恪，文獻記載這位性格不羈、滑稽玩世的畫家，繪有「鬼百戲圖」、「鍾馗氏圖」，藉以抨擊時世。

「鬼百戲圖」中以勁利的筆畫，描繪鍾馗夫婦對飲及大小鬼數十合樂呈伎倆的熱鬧場面，造形詭形殊狀，醜怪奇倔，意在諷刺豪門奢侈。顯示中國人自古即把繪畫視為社會教育的工具，強調鑑戒功能，竟也有「以鬼寓人」的作用。

漢畫神鬼不分

我國有關幽魂的畫雖少，但表現其他鬼類的畫作可就多了。以漢代為例，漆畫、帛畫、石刻畫，多充滿神鬼色彩。

漢代畫家畫中屢見不鮮的伏羲、女媧，腰部以下大多畫做蛇或龍軀，連西王母在記載裏也是個口長虎牙、披頭散髮、豹尾豹嘯的怪物。

其他如海神、北斗神、風雲雷雨諸神，龍鳥飛騰翱翔。更多的是無數人與動物或動物與動物混體的怪神。它們有的是為驅邪降魔而出現，但就「想像上的怪物」造型觀念而言，視之為鬼亦無不可。

北魏馮邕之妻元氏墓志畫像上，鬼怪刻畫之精妙，更令人讚嘆。

元氏墓志畫像採古代鬼神畫一貫的飛走線條，畫上的怪物旁刻有攫天、長舌、掣電、霹雷、烏擭、拓仰、晗螭、齧石、推遠、迴光等字樣，有些我們可以從文獻得之，如烏擭為戰國時之力士，有的無法得知原由。但顧名思義，掣電為迅捷的閃電；霹雷為激雷；晗螭有個血盆大口；齧石具咬斷石頭的怪力。

這種浮在空中的魑魅魍魎，是漢代以來最受歡迎的造型表現方式之一。也可以說，爬蟲、鬼神、怪獸、雲氣等，雖不同於亡魂的鬼，卻也構成了中國古代鬼怪的想像世界。

冥府十殿大審判

中國古代的鬼怪，本來已夠豐富了，但自佛教東傳，來自印度的鬼神加入行列，使得中國古代的鬼怪世界，無論上天下地，都顯得更加熱鬧。

許多關於人死後的想像，如冥府十殿的觀念，就是由佛教引入中國，後來經過道教及地方傳說的潤飾而成的。

據說，每個人從誕生開始，就有一個主神跟著，一直到死。這個主神負責記錄他的一切言行，送交地府閻王，做為最終審判的依據。這個人過世的那一剎那，靈魂離開了軀體，便由兩個鬼拿住，帶到冥府接受審問。

審問共有十關，每次都衡量受審者在世所為，如果天平傾向善的一方，亡魂不會受苦；反之，就得關關受上刀山、下油鍋、開腸剖肚等種種刑罰。經過十殿審訊，良人上天為神，或等待轉世投胎；惡人則淪為鬼，有的還被罰在陰間服勞役，充當拘提亡魂的衙役。

我國民間有不少以冥府為主題的繪畫，但因這些畫多為工匠所繪，向來不被視為藝術品，收藏家對其興趣缺缺，因此傳世的不多。它們唯一的用途，是葬禮時掛在超度亡者的道場。

「鬼」日子不好過

從這些陰氣森森、充滿嚴刑酷罰的畫面看來，鬼的日子也不好過。而且，亡魂雖已無人世的生老病死之苦，但親朋故舊赴鬼門關時間不一，先死的已先投胎，後死的還未到，一鬼生活，想必孤寂得緊。古人畫鬼，多半也有他特別的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