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亮得剛剛好

建立光的秩序

「台南吸引人的地方，在於整座城市本身就像一座沒有圍牆的文化場域。這些歷史不是只能走進博物館才看得到，而是存在於街道、建築、信仰與日常生活裡。」參與台南光環境計畫的照明設計師廖玉妮說。

這座時間與生活交融的城市，有宏大的公共建築，也有藏身巷弄的街屋與廟宇。面對不同尺度的空間，光也需要不同的明暗設計：從大馬路轉進巷弄，什麼該吸引視線？走近一座建築，又該先看見什麼？

因此廖玉妮開宗明義地說：「規劃台南光環境，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建立一個光的秩序。」 

所謂的「秩序」，並不是把所有重要的地方都照亮，而是留下一些明、一些暗，也讓光點串起建築、街道與巷弄，引導人從一處走向另一處，在移動之間發現城市細節。

開燈，只在彈指之間；當光從建築走進街道，照見的不只是建築，也是一座城市共同的夜晚。

光，讓建築說話

當視線從城市拉近到一棟棟建築，光的處理也要有自己的章法。不同時代、風格與材質，各有自己的比例、線條與個性，照明自然不能一體適用。比方說，光環境計畫中的原台南州會、原台南合同廳舍與原台南愛國婦人會館，雖同屬日治時期的歷史建築，卻各自有獨特的建築表情。設計團隊最先做的就是先找出各自的垂直與水平線條、量體與材料的視覺焦點，用光重新梳理這些建築原有的秩序。

對廖玉妮而言，設計光不只是照亮建築，更是找到光與空間、人的觀看之間恰到好處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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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台南合同廳舍以中央高塔與水平量體為特色；原台南愛國婦人會館尺度較小，以木構窗、木板與洗石子呈現細膩的家屋風景；原台南州會則以面磚、洗石子與水平線條構成簡潔對稱的立面。

原台南愛國婦人會館以木構、磚牆與格窗展現日式建築特色。夜間暖光從立面向上延伸，凸顯木窗與磚牆細節，也讓建築在夜色中展現不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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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棟建築都位於主要道路旁，面對車流、路燈與招牌的繁複光線，入夜後，照明沒有讓建築更加喧鬧，而是以節制的光暈凸顯原有的比例、線條與材質，讓建築在夜色中呈現另一種韻律。

原台南州會，修復後為台南市立圖書館中西區分館使用。夜間照明順著磚造立面的線條與窗框鋪展，凸顯建築比例，也讓這座歷史建築在夜色中延續與城市的日常連結。

原台南合同廳舍以中央塔樓為視覺焦點，夜間照明沿著立面與水平線條展開，勾勒建築輪廓，這座歷史建築在今日仍是城市的座標。 

跟著神明的光走

面對中式廟宇，照明則是另一套空間語言。

廖玉妮談起「神明的光」。傳統寺廟從入口一路通往正殿，最後抵達神龕，中軸線不只是空間的骨架，也暗藏主從關係。光則成為無形的引導，讓人沿著明暗層次行走，感受空間的深度與信仰的秩序。 

中式廟宇講究中軸與對稱，照明也順應這套空間秩序。光線由入口向內延伸，將視線引向神龕，也讓廟宇的空間層次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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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例來說，新美街上的開基武廟，是台灣第一座祭祀關聖帝君的關帝廟。廟宇不大，尺度與街屋相近，照明便從中軸線展開，以簡樸的光線營造寧靜而莊嚴的氛圍，小小的廟宇也顯得沉靜而有力量。

相較之下，位於赤崁樓周邊的祀典武廟，是三開三進的格局。信徒入廟後一路向內，從三川殿經過拜殿，最後抵達正殿，再進入後庭與三代廳。若留心觀察，隨著空間推進，光也跟著人的腳步一路變化。

「在拜殿時會感受到神明的光，穿過迴廊，經驗的是行走的光。到了最後方的梅樹庭院與六合堂，光又安靜下來，成為營造氛圍的光。」廖玉妮解釋。  

廟宇裡，光也隨著人的腳步行走。從中軸線上神明的光，到穿越層層拜堂引導之光，隨空間推進而轉換，時而聚焦、時而舒展，成為一場可以感受的光之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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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廟宇裡，光隨著空間與人的腳步轉換，成為一種可以被感受的體驗。對第一次走進台灣廟宇的外國朋友而言，光也成為一種無需翻譯的空間語言。

到了祀典武廟最後方的空間，光線逐漸收斂，從照亮建築轉為營造氛圍，讓夜色成為空間的一部分。 

循著光，走進台南的故事

信步到赤崁東街的開基靈祐宮，第一眼除了感受到中軸線的神明之光外，廖玉妮要我們看見右側火爐上的李鐵拐，這是白日容易被忽視的角落，在夜間卻被聚光燈照亮。我們好奇地Google一下，得知李鐵拐是八仙之一，負責掌管火爐，也被奉為打鐵業的守護神。原本不起眼的角落，因為一束光，成了通往廟宇故事的線索。

設計師為金爐上的李鐵拐點亮一盞燈，讓光線勾勒出人物形象，也帶出背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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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裡還有更多被光重新喚醒的細節。正殿「三十六官將」壁畫出自台南繪師蔡草如之手，過水廊兩側的四幅壁畫則是潘岳雄作品。這些名家筆墨原本就存在，只是到了夜裡，光替它們標出了觀看的座標。

照亮的不只是建築，也有歷代匠師為神明留下的工藝。開基靈祐宮的壁畫，就是潘岳雄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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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密集的廟宇早已融入台南日常。暮色低垂，光讓人重新看見熟悉卻容易略過的建築、人物與故事，也串起廟宇之間的文化網絡。

光照亮的，從來不只是建築。它留下線索，讓人循著光，看見一座城市藏在夜色裡的故事。

入夜後，一盞盞燈光在暗處留下線索，讓人循著光走近建築，也走進台南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