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領遊三市街

一度，它沒落、衰敗、老去，如同一棟大廈將傾；從上個世紀末，一連串官方和民間的努力，推動保存街屋、產業振興、文創進駐，如今又重新展現熱力，如織的遊人和嶄新的店舖，在在呈現了老台北的新脈動。

但是，傳統與創新、人際與江湖，真能水乳交融、如膠似漆？在這段不可避免的轉型期，偶爾也浮現隱藏在檯面下的問題。這會不會是溝通的契機？帶來對話共識的可能？各種紛陳的雜音，或許是一頁啟示，帶來新的借鏡。

迪化街漢誠堂保留巴洛克洋樓式建築風格。

老城源起三大聚落

 探討台北的起源，不能不提起「三市街」——艋舺、大稻埕和台北城，早期的三大聚落，就是台北發展的原型。艋舺起於淡水河畔，曾有「一府、二鹿、三艋舺」的美名，但是港口淤積，加上漸趨強烈的排他性，遂將盟主讓給了後起之秀大稻埕。

大稻埕源起於1853年，艋舺發生「頂下郊拚」械鬥，頂郊人仍據艋舺，下郊人則敗走大稻埕。大稻埕的居民，比艋舺更願意接納外人，日後又加入官方規劃和西方資本，成功造就商賈雲集的繁華港埠、以及讓人稱頌的「茶香歲月」。

於是清代，走在潮流之先的大稻埕，出現了台北第一條洋樓街、台灣第一所官舍新學校「西學堂」、台灣第一所官設專技學校「電報學堂」、台灣第一座火車站「大稻埕火車票房」和製造兵器和鐵路機具的「軍裝機器局」，各國領事紛紛設館。當時的大稻埕與台北城，一為經濟中心、一為行政中心。日治時期，茶葉、布帛、中藥、南北貨接續興起，大稻埕的殷商巨賈更多，競相修建華美樓房，也顯揚自家門號。殖民帝國的行政中樞在「城內」，「城外」的大稻埕則是漢人市街，城牆內外，隱然形成某種對立態勢。

在大稻埕創辦「小藝埕」的周奕成認為，日治中期的1920年代，是大稻埕的輝煌盛世。蔣渭水在這裡創立台灣文化協會，本地是台灣文化和政治思想最先進的地方，連雅堂、謝雪紅、蔣渭川在此開書店，文化協會、台灣民眾黨和工友總聯盟積極活動，是本土認同、思想交流和工商創業中心，各路人才齊聚一堂，閃爍生命中最明亮的光。

《日治台北城》作者徐逸鴻手繪的「大稻埕文化地圖」，是極受歡迎的文創導覽圖。（葉怡君攝）

城北小藝埕全新氣象

二次大戰後，淡水河港遭到破壞，大稻埕榮景不再，人口紛紛流失，曾經華麗的洋樓，在落寞街景下更顯淒涼。直至1980、1990年代，都市保存和公民意識興起，市府利用「容積轉移獎勵」措施，鼓勵居民保存老屋；又推動年貨大街、老屋新生等，維繫了部分人氣。但有些活動囿於節日，短期湧入大量人潮，反而造成環境的壅塞凌亂，長期趨勢難挽頹勢，許多人以為，大稻埕要重領風潮，實在是不可能了。

然而，有故事的地方，總是會吸引說故事的人。近年，許多人發現大稻埕不一樣了，這改變不是一夕之間，但是卻發生了。手繪「大稻埕文化地圖」的北京清華大學建築所博士生徐逸鴻說：「以前觀光客和年青人不會進來，附近總是幽幽暗暗黑黑的。」他觀察到，自從2011年，小藝埕等系列新創業者進駐後，便從一間街屋、一個街廓到一個街區，漸漸活化起來了。徐逸鴻說：「能讓年輕人體會老房子的美，是非常重要的，這樣才會重視自己的傳統文化。」

小藝埕逐漸延伸為民藝埕、眾藝埕、學藝埕和聯藝埕，範圍涵蓋茶館、咖啡館、陶瓷店、布店、物產店、書店、水果店、工藝品和小劇場。周奕成說：「一開始我就指定了五項本地固有傳統：茶，布，農產（中藥、南北貨），戲曲（現代與傳統），建築（觀光與設計）。這裡沒有行業是過去一百五十年不曾存在大稻埕的。」

街區的活絡有目共睹，文創新店和傳統業者並列，在老街上蔚為奇妙風景，不但獲得掌聲，更提高商家回流、第二代接棒的意願。例如我們觀察到，許多老式的籐器、農具店，在新進業者刺激下，改善了光線、布置、動線，結果大受旅客、尤其是外國客人青睞，因為在他們眼裡，這些才是真正的台灣特色。

周奕成強調，大稻埕的可貴，在於它是一個時代、一種精神，是充滿理想思辨的氣氛。他希望在最具代表意義的街區，重建台灣的公共領域，用微型創業方式永續經營，激發文化創作與公共價值。這樣的陳義或許過高，但志同道合的人，已經集結在一起努力，行動就是最好的證明。

《日治台北城》作者徐逸鴻手繪的「大稻埕文化地圖」，是極受歡迎的文創導覽圖。（葉怡君攝）

再生城南人文薈萃

  離開大稻埕，我們來談談城南。日治時期，殖民政府在台北城以南，規劃了日式宿舍、河川水岸、公園綠地，都市計畫井然有序，不但提供了日人舒適生活空間，也奠基台北的發展軌跡。城南的居民，多半是知識分子或公教職，人文薈萃仍存在都市的肌理，懷舊的建築吸引路人駐足。

例如前身是日式料亭的「紀州庵」，目前轉型為「台北文學森林」，承繼城南的文化心靈。「青田七六」也在城南，它原是台北帝大教授故居，目前則是經常舉辦導覽的老屋餐廳。同樣位在城南的金華街，則有台北市政府的「老房子運動」，希望修復日式建築、再生文化亮點，讓更多人體會老屋之美。

其中，「金錦町樹屋」（暫名）的修復，是由打開聯合設計的劉國滄主持，他的知名作品是台南的「藍晒圖」。他說，希望樹屋的改造，能成為金華街區啟動點，帶動整體活化，只要能夠順利、仔細保存，就是全體的文化資產。目前的設計，是把不同年代的舊貌，運用暗示的手法表現出來，讓大家了解不同時期的台灣空間樣貌。

同時，金錦町樹屋和所有日式建築的修復最大不同，是它在市府的審查監督下，蓋了一個觀景塔，未來能像飛鳥一樣，眺望周圍老建築的紋理，並與庭院的大龍眼樹，形成自然交融的趣味。這些嶄新的空間設計手法，就是為了給民眾更多體驗，讓他們更認識及親近老屋。

從大稻埕到城南可以發現，人與空間從來不是簡單的事。目前的趨勢不單是突破舊有框架，更在尊重歷史的前提上，修復並再現文化軌跡；並注重帶動整體區域、促成人際的連結。不再是一間屋子、一條街道，而是整個街區，甚至是跨區域，交織成人與人的溝通網絡。

畢竟，唯有人，能讓屋子活起來、街道存下來，能把故事寫下去，傳頌給一代一代，在疊印了軌跡的空間裡，運用前人的智慧，讓下一代的生活更好。

文化創業街屋眾藝埕，是利用迪化街傳統三進店屋改建而成。

「爐鍋咖啡」位在小藝埕二樓。（葉怡君攝）

香火鼎盛的霞海城隍廟是大稻埕居民的信仰中心。

台北市大力維護古蹟與改造，紀州庵文學森林原為日據時期老建築，現變身文創園地。（林格立攝）

大稻埕思劇場。

大稻埕碼頭已成為攝影人最愛的黃昏拍攝地之一。（林格立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