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媽祖走向海邊

昔日「中港」與黑水溝共生

由竹南中港慈裕宮主辦的「祭江洗港」，訴說著這座港口與大海相伴數百年的共同記憶。文史工作者連森裕指出，在現代台中港蓋好之前，古籍中所稱的「中港」，其實就是竹南。這裡是苗栗最早開發的港口之一，對口泉州，也是先民渡海登陸的據點。然而，台灣海峽這條「黑水溝」出了名的凶險，太多海難造成的悲傷故事，使得祭江洗港成為地方安撫人心的重要精神寄託。

竹南中港祭江洗港儀式。（陳進川攝）

結合信仰的「環境大掃除」

除了撫慰心靈，早年的「洗港」在實質上，更像是一場全鎮動員的防疫大掃除。連森裕觀察，儀式開始前，居民會親手清理街道；遶境時，沿途焚燒摻有中藥材的金銀紙，利用火焰與煙霧達到淨化與消毒的效果。尤其端午時節，夏日炎熱，傳染病好發。若只憑藉官府告示叫大家打掃，民眾未必理會；但若是神明驅邪的需求，大家便會自發參與。「有時候宗教信仰的力量，比行政命令還有效。」連森裕說，這場宗教活動蘊含了先民對抗瘟疫的生活智慧。

竹南中港祭江洗港儀式。（陳進川攝）

竹南中港祭江洗港儀式。（陳進川攝）

射流溝的骷髏頭與觀鯨慘劇

祭江洗港演變成今日的規模，與歷史上幾場重大傷亡有關。第一起是清代道光六年（西元1826年）的閩客械鬥。這場族群衝突從彰化蔓延至竹南，演變成多方混戰，中港城最終遭南庄客家人與原住民聯合攻破。城內居民驚慌往西門逃散，在狹窄的射流溝發生嚴重踩踏與溺水，死傷數以百計。地方傳說，早年孩童在溝裡摸魚戲水，常會摸到當時留下的骷髏頭。

第二起是日治昭和18年（1943年）的觀鯨慘案。一頭巨大的鯨魚擱淺在中港外海，好奇的居民爭相搭乘義渡竹筏出海圍觀。一艘只能載20人的竹筏，硬生生擠進約60人，船夫勸阻無效。竹筏行至港中央遇風浪翻覆，最後奪走32條人命，震驚地方。

這些慘劇促使地方整合了原本各自舉行的祭儀，透過媽祖與眾神巡港、祭江，洗淨水路，超渡在天災與意外中罹難的亡魂，也祈求地方平安。

苗栗最古老的媽祖廟────中港慈裕宮。廟宇很早便被列為縣定古蹟，其豐富的泥塑、石雕與歷史文物，是地方珍貴的文化資產。（陳進川攝） 

竹南中港慈裕宮。（陳進川攝）

背海的莊嚴時刻

每年祭典從農曆五月初一安五營、立令旗展開。端午當天，各路神轎齊聚慈裕宮領旨。出巡時，隊伍每隔約72步就在路口、橋頭張貼符令，如同在小鎮四周佈下神兵神將的守護。抵達海邊祭壇後，主祭官與法師向海祝禱，行獻米、撒符、誦讀牒文等儀式，引領孤魂出海、前往安息之處。

儀式的高潮在於「撤退」。神像完成祭拜後必須「面海倒退」回到岸上，象徵親自監看孤魂離去；而眾人則必須「背向大海」，回程中不得出聲悄悄離開，尤其不可呼喚他人名字，以免被送走的亡魂聞聲跟隨回城。這份神祕與禁忌，形成了整場祭典最安靜、也最莊嚴的一刻。
這項歷史悠久的祭典在2009年登錄為苗栗縣無形文化資產。雖然今天竹南中港已經因泥沙淤積失去港口功能，但每到端午，當神轎再次穿過街巷、符令在海風中燃起，竹南人依然用最虔誠的心，向海致敬，延續著這份與海共生的百年記憶。

慈裕宮另一項百年民俗────元宵節「炸邯鄲」。經文史考據，台東現今盛行的炸寒單，最早便是由苗栗竹南傳播過去。（陳進川攝）

文史工作者連森裕。（連森裕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