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台灣百老匯

2月中，在一處鐵皮搭建的舞台布景工廠內，高高瘦瘦、書生模樣的楊金源，正陪伴著五、六名資深機械師傅，趕工組裝一台超級機關─可360度旋轉並任意搖擺、升降的5米圓形舞台。舞台下方有3座曲柄支撐，透過電腦控制3軸的運動，就能讓平台自由搖擺。

這位大家口中的「老師」，一早就來到工廠，也是最晚離開，只見他一會兒蹲在地上檢查並組裝零件，一會兒講手機與合作廠商溝通，一會兒側耳傾聽運轉時的低微摩擦聲，像個嚴謹苛求的工程師。然而，當組裝完成、通電測試的那一刻，他又開心大喊：「哇！像不像兒童樂園的大玩具？這可能是劇場界首次做出可搖擺的舞台，也算世界首航！」

舞台技術設計師可以點石成金，讓想像的世界栩栩如生。

這個搖擺旋轉台是為了某頒獎典禮量身定製，楊金源把它的「前身」歸功於一年前他與4名大三學生一起腦力激盪完成的課堂作業─「史都華6軸衝浪板模擬平台」，這個離地1公尺的衝浪板可以讓人站在上面，用搖桿操作前進後退、搖擺、旋轉等動作，是名副其實的大玩具。

楊金源解釋，這個衝浪板的設計原理是工業上熟知的「史都華平台」，由6個可伸縮的電動桿，組成並聯式的三角形結構，常應用在飛行模擬訓練器，電影《少年pi的奇幻漂流》中的船也是架在這樣的機構上拍攝。

「我跟學生都沒有做過這個機關，同學們花了兩個月，從設計、畫圖到動手焊接、組裝測試都自己來，我負責在課堂上帶著他們討論，並撰寫對這些文組學生有難度的自動控制程式。」楊金源說。

為了幫自己和學生圓夢，楊金源還在「flyingV群眾募資平台」上提案，成功募集到23萬元材料費；作品完成後，更邀請所有贊助者與系上學生，在實驗室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衝浪大賽」，參賽者透過抽籤進行各種趣味花式的演出，例如頭頂一籃乒乓球不能掉落，或是邊衝浪邊鎮定撥手機給男／女朋友說情話。

楊金源說，模擬衝浪板意外地吸引舞台布景公司的注目，提出大型搖擺舞台的設計需求，催生出更厲害、載重能力數以噸計的3軸搖擺旋轉台。

「我常跟學生說，劇場技術並不深奧，只要善用數學工具及工程工具，沒有做不出來的設計。例如這兩個機關的共通點是國中數學就教過的原理：空間中的任何3點構成一個平面。」

在分工精細的表演藝術產業，舞台技術設計是獨立而專業的行當，職責是以紮實的技術根底，將導演或舞台設計師天馬行空的構想化為真實。

2001年，楊金源取得美國耶魯大學「技術設計與製作」藝術碩士學位返國，成為國內首位學院出身的舞台技術設計師；8年前他在北藝大成立「舞台動力實驗室」，展開一連串產學合作，是許多劇場指名合作的對象。

他的代表作包括：2009年聽障奧運的飛行技術；2011年為屏風表演班新作《王國密碼》設計雙人電動飛行機構系統與雙圓旋轉舞台；2012年為高雄十鼓橋糖文創園區規劃定目水劇場；2013年為陳綺貞《時間的歌》演唱會設計電動雙環機關；2014年為國家交響樂團歌劇《莎樂美》設計舞台機關，為田馥甄《如果》巡迴演唱會設計百變LED條燈幕。

楊金源指出，一般舞台布景公司很難在舞台機關的技術上做出突破，因為傳統師傅大都是因循慣例做事，不習慣創新也不熟悉電腦科技，學院反而有資源和時間成本專注於技術實驗與研發。

「劇場技術設計的時間往往被極度壓縮，不像工業設計的產品開發，有反覆試驗與修正的機會，但正因為每次研發都是創新挑戰，每次機關登台都是首演，才讓這一行充滿魅力。」楊金源說。

楊金源（右）總是跟第一線的師傅一起切磋實務，圖中兩人腳踩為舉世無雙的三軸搖擺旋轉台。

回首學藝之路，楊金源有段充滿戲劇化的轉折歷程。

楊金源自承，從小到大是「考試」常勝軍，從台大電機系一路念到研究所，卻在24歲當兵前夕，意識到自己只是順應社會價值觀與父母的期待，心裡根本不想踏入學者生涯，更不想到科學園區當個工程師。

就在他對前途感到迷惘時，某晚赫然想起高中時第一次欣賞舞台劇《暗戀桃花源》的畫面：「我記得桃花瓣落下，映著金士傑老師臉上的淚痕，那種感動與震撼好像才在昨日。我覺得戲劇這行好有趣。你明知道它是假的，卻會被它觸動到心靈深處。」他搖醒同寢室的死黨，拉著對方騎車到關渡山上，指著遠方的淡水河晨曦和腳下動工中的北藝大（當時是藝術學院）校園起誓：「我要考上這所學校，成為劇場的一份子！」

決定轉換跑道後，楊金源在退伍前報考了藝術學院，卻首次嘗到落榜滋味。他再花一年積極參加劇場相關研習課程，並旁聽臺大文學院所有戲劇相關課程，終於考上臺大戲劇研究所，並在研2考取教育部公費留學，研3時順利申請到美國耶魯大學戲劇學院，主修劇場技術設計與製作。

初到耶魯時楊金源受到很大的文化震撼：「原來學習不只是坐在教室聽老師講解，還有扎扎實實的工廠實習。我的同學幾乎從小都在車庫間玩耍，對動手做並不覺稀奇，我念了6年電機，卻連馬達都沒摸過，得從鋸木頭、鎖螺絲學起。」

楊金源回憶耶魯那3年勞累卻充實的訓練：每天早上8點半到下午兩點是理論課，內容包含結構、電力、機械及物理，中午沒有休息時間，得自己趁空塞個三明治果腹，下午2點到6點都待在舞台工廠做工，接受資深木工、焊工、道具師傅的操練，傍晚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宿舍，還要埋頭寫理論課的作業。此外，學校每學期都有演出，學生需輪流擔任技術指導（technical director）、燈光指導、道具技術（prop master）等，也會擔任彼此的助理。

楊金源帶著學生製作各種好玩機關，還曾在教室舉辦「衝浪」大賽。（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提供）

歷經耶魯洗禮，楊金源從一介書生脫胎換骨為十八般武藝兼具的劇場「黑手」；另一方面，他的理工背景也發揮優勢，「以前念的物理化學知識，在劇場都是摸得到、可驗證的『活知識』，也能跟生活產生連結，讓我愛上這些學問！我還能扮演技術人員與藝術家之間的轉譯者，讓兩邊的想法及需求能充分傳遞、交流。」

返台後，楊金源把耶魯的教學方式融入北藝大的劇場技術設計課程，期許學生能養成獨立思考與解決問題的能力。「在真實劇場中，無論導演出什麼難題，技術指導都要能接招，解決每次全新的課題。不過有耶魯老同學說，我怎麼把大學部當研究所來教！」

今年即將畢業的大四學生杜旻靜，是楊金源激賞的優秀學生之一，她曾獨立製作舞台劇《查理三世和他的停車場》的自動水平升降斜坡機關，靈感源自她一件小小的學期作業。

杜旻靜說，每次收到楊金源批閱過的設計作業，上面總是密密麻麻寫滿眉批，點出哪些環節有瑕疵、會出什麼問題，「但老師卻不提供『標準答案』，要我們自己找解方。」杜旻靜說。

楊金源也不會擺架子，在帶學生對外合作時，從設計到裝台都跟學生討論，工作名單也會列出學生姓名，連酬勞分配都開誠布公，「我希望學生了解，劇場中人人要相互效力與尊重，才能成就一齣好戲。」楊金源說。

楊金源帶著學生製作各種好玩機關，還曾在教室舉辦「衝浪」大賽。（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提供）

近年，楊金源帶領學生完成不少超級任務，其中，2009年聽障奧運開幕式的飛行機關，是他自我突破的里程碑，更證明台灣也有能力打造高水準的劇場技術。

當時，這場國際級的開幕式，竟是在演出前50天才找上楊金源，賦予的任務是讓歌后張惠妹從10公尺的高塔飛升到30公尺的高度，飛行80公尺後再緩緩降落舞台，此外還有名模林嘉綺結合投影布幔的海中女神表演，外加4名特技演員的空中表演。

雖然在此之前，楊金源只為劇場製作過10至15公尺的飛行機關，但膽大藝高的他認為，「凡事總有第一次，也為台灣爭一口氣。」

時間緊迫下，楊金源仍為海中女神製作了1：100及1：5比例的模型，以向導演示範演出效果，並量身設計與打造10台「捲揚機」，作為懸吊系統的心臟。他利用天空上的22公釐鋼纜做為水平運輸軌道，透過小滑輪將表演者身上的兩條鋼纜與上空軌道連結，再透過電腦程式精準控制。

演出前一天，整套機關首度完整測試與彩排，效果良好，不過楊金源深夜從會場開車返家，卻因連日疲累，睏到把車撞上水泥墩，幸好只是車毀而無人受傷。

臨危受命，這場飛天秀讓台灣劇場技術往前邁出一大步，但是有段插曲卻讓楊金源耿耿於懷：演出當天下午，有2台捲揚機突然無法運作，追查原因是前一晚場館總電源徹夜未關，造成其中2台伺服馬達的驅動器當機。

「整個下午我和機電工程師一直測試，直到觀眾進場，還在討論怎麼叫醒機器。最後只能跟舞台總監說，必須放棄2名特技演員的演出。聽說那兩位演員練習了1年，宣布消息時，我很想哭，覺得愧對他們。」這個教訓讓楊金源此後不論設計什麼，都會預先設想備援方案。

從藝術劇場到流行音樂演唱會，楊金源都是讓舞台增添奇幻魅力的推手。代表作由左至右：陳綺貞《時間的歌》演唱會電動雙環機關（Free’s提供）；高雄十鼓橋糖文創園區水劇場舞台機關（十鼓擊樂團提供）；田馥甄《如果》演唱會百變LED條燈幕（Free’s提供）。

舞台技術設計在許多國家是獨立而多人協作的行當，例如美國一齣百老匯歌舞劇，早在演出前2年就會開始進行舞台技術研發，投注龐大製作成本，更導入先進的自動控制系統，只為展現令人目眩神馳的舞台效果。

反觀台灣，舞台技術的開發應用才剛起步，至今沒有專門從事技術設計的公司，人才也如鳳毛麟爪。原因為何？

楊金源指出，台灣表演藝術產業長期受限於市場狹隘及經費短缺，鮮少有演出單位能獨立負擔機關設計與製作的費用和相關人才，「台灣劇場都苦哈哈，目前只有演唱會有視野與資本支撐技術研發。」

累積這麼多的實戰經驗，楊金源也看見希望，他發現，台灣從事機械製造及工業自動化系統的人才濟濟，「只是劇場界沒有把這些廠商拉進來。」這些年，楊金源花許多時間尋訪廠商，與原本不知劇場為何物的老闆博感情，只因堅持舞台機關從零件到組裝都是台灣製造。

楊金源也看好劇場技術在台灣的前景。不久的將來，北、中、南會新增數個現代化劇場，例如台中國家歌劇院、台北藝術中心等，需要更多劇場技術相關人才。此外，台灣流行音樂演唱會愈發蓬勃，也大力向優秀技術人才招手。

楊金源從去年起帶著幾名優秀的畢業生，與從事演唱會製作的「必應創造」發展事業夥伴關係，就是想讓舞台技術這一行在台灣扎根與前進。「只要從現在開始，腳踏實地累積know-how，10年後，台灣劇場也能追上百老匯！」他發下豪語。

從藝術劇場到流行音樂演唱會，楊金源都是讓舞台增添奇幻魅力的推手。代表作由左至右：陳綺貞《時間的歌》演唱會電動雙環機關（Free’s提供）；高雄十鼓橋糖文創園區水劇場舞台機關（十鼓擊樂團提供）；田馥甄《如果》演唱會百變LED條燈幕（Free’s提供）。

從藝術劇場到流行音樂演唱會，楊金源都是讓舞台增添奇幻魅力的推手。代表作由左至右：陳綺貞《時間的歌》演唱會電動雙環機關（Free’s提供）；高雄十鼓橋糖文創園區水劇場舞台機關（十鼓擊樂團提供）；田馥甄《如果》演唱會百變LED條燈幕（Free’s提供）。

舞台技術設計要落實導演及舞台設計天馬行空的創意，還要兼顧時程、預算與安全。圖為北藝大戲劇學院學期製作演出《費加洛婚禮》。（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提供）

挺過2009年聽奧開幕式飛人特技的艱鉅挑戰，楊金源更確信，只要肯耕耘，台灣劇場技術將展翅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