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醫者

顯微重建手術是整形外科的一環，血管接合是手術的關鍵，而血管直徑僅約1毫米（0.1公分），因此需要藉助顯微鏡。手術時，醫生操作直徑0.005～0.01毫米的針具，在血管上縫8針，好比在髮梢穿針引線，超出人類肉眼的能力。

在這顯微的世界裡，長庚醫院整形外科醫師魏福全，以腳趾對手指移植、腓骨骨皮瓣移植，以及穿通枝皮瓣移植三大技術發明享譽國際，擴大了醫療的應用，受惠的除了整型外科，也包括癌症醫學、慢性傷口治療等領域。

魏福全三大顯微重建手術創新

2006年9月，美國整形外科學會《會訊》發布專文，介紹人類外科史上最重要的20位創新發明者，內文斗大標題寫著：「傳奇醫者，造福百代病患」。

這20位「傳奇」，名氣最大的是完成第一例雙胞胎間腎臟移植的1990年諾貝爾醫學獎得主約瑟夫‧莫瑞，已於2年前過世。仍健在的8位「傳奇」之中，魏福全是唯一的亞裔醫生，對顯微移植手術貢獻卓著。

對於自己的三大創新發明，魏福全各有幾段難忘的手術回憶。

被奉為顯微重建醫學「導師」的魏福全，指導外籍醫師進行腓骨骨皮瓣移植手術。

魏福全收藏一幅畫有大腳男孩的卡漫畫作，畫家二十多年前見到他時，是一名發生意外而10根手指全斷的5歲男孩，喝水、上廁所都需要幫忙。

「少了大拇指，手部功能就少50%，更何況十指全碎，」魏福全描述當時的狀況。

「可以接！」他告訴男孩的家長，唯一辦法是拿腳趾接手指，並優先恢復雙手大拇指的功能。

魏福全縝密規畫手術，指揮醫療團隊取下男童左大腳趾植作右大拇指，並取第二左腳趾植作左手拇指，另外再取3根腳趾移作手指。趾指之間血管與神經的對接，全仰賴顯微手術。

小男生術後恢復大部分手部功能，大腳男孩的卡漫，就是他高中畢業時親手繪製送給魏福全的禮物。每當有人問起這宗罕見的趾指移植手術，魏福全都只謙虛表示，「站在前人成就的肩膀上再做改良而已。」

原來，醫學文獻早有趾指移植案例，但這絲毫不掩魏福全的創新。他導入「整形」技術，移植前就把腳趾修成手指的外觀，大幅提高病人術後對重建手指的接受度；此外，也首度提出鄰近兩趾（指）同步手術的技術，縮短手術及術後手指功能恢復的時程。

36年前奉長庚醫院首任院長羅慧夫（中）之命前往加拿大進修，開啟魏福全（左）邁向顯微重建手術世界的大門。

魏福全站在前人肩上躍出的一步，往往就是提升病人福祉的一大步。腓骨「連皮帶骨」移植，便是傲人的創新。

腓骨位於小腿外側，功能遠不如小腿正面的脛骨，因此可被移植修補其他長形骨骼的缺損。

但如果整隻小腿碎裂，即使另一條腿仍有腓骨可用，術後卻有骨頭暴露感染的風險，因此醫師通常建議直接截肢。

1984年召開的美國外科醫學年會，為這無計可施的情況找到解方，一篇腓骨骨皮瓣移植案例研究的壁報論文發表，日後成為類似病例的治療指引。該研究的作者，就是當時只有40歲的年輕醫師魏福全。

經由解剖研究，他發現，由表皮、真皮、皮下脂肪及血管組成的皮瓣，與腓骨之間互有血管相連，因此只要骨、皮一起移植，接上受損組織附近的血管，骨、皮便有了新生命，不會壞死，也不須截肢。

樂觀、自信、平易近人、渾身充滿活力，是魏福全的最佳寫照。

1989年，腓骨移植在魏福全手上首度有了「變形」的應用。一位病患因口腔造釉細胞瘤而切除下頷骨肉，重建工作交由魏福全執行。不影響腓骨血液循環下，他取下腓骨後，先裁成下巴骨形狀，再藉顯微手術連接血管重建，臉頰內側頰肉則移植腓骨骨皮瓣修補。

此外，魏福全也是全球第一位在腓骨上植牙的醫師，進一步改良腓骨重建下巴骨手術，裁完腓骨後，先做人工植牙，再把重建的下巴骨植入口腔，顯微手術與植牙手術一次完成，為病患減輕痛苦。

目前全球有能力做好腓骨植牙重建下巴骨的醫學中心不超過3個。魏福全領軍的長庚團隊，再次在手術品質和病例數上拿下世界第一。

2010年在菲律賓旅遊途中，遭匪挾持槍擊致子彈貫穿臉部與頸部的香港人士易小玲，歷經之前33次手術失敗後，來台求助，由長庚醫院醫療團隊為其治療。

最關鍵的整形重建由魏福全主刀，取易小玲左小腿腓骨骨皮瓣塑形、移植，一次成功重建整段下巴骨、下巴及頸部毀損的皮膚，再造她的人生。

魏福全教學門診時段，跟診學習的外籍醫生大排長龍。

皮瓣重建還可做多元應用，例如，皮下脂肪的下方是肌肉，肌肉表層白色的肌膜可扮演「貼布」的角色。

例如，一名車禍傷患的腦硬膜（大腦的保護層）破裂，腦外科醫師為他換上人工硬膜。但病患頭皮潰爛、壞死，導致腦硬膜外露，隨著動脈節奏蹦跳、流膿，十分嚇人。

評估後，魏福全選定患者大腿外側皮瓣，連同肌膜一起取下，皮瓣補頭皮，肌膜補腦硬膜，也是一次手術解決。另外，針對阿基里斯腱嚴重斷裂無法修補，則以捲成蛋捲狀的肌膜移植重建。

魏福全說，「如果以前（只有腓骨移植應用的效用）是1，現在（加上皮瓣移植）就是10倍、100倍……。」無窮的加乘效應，實現了許多以前被認為不可能的手術，關鍵的突破點，就是魏福全創發的穿通枝皮瓣顯微移植。

外科顯微手術亟需高度專注力，魏福全（繫粉紅領帶者）鼓勵醫護團隊空閒時接近大自然、放鬆身心。圖為他與長庚整形外科同仁和外籍受訓醫生在林口高爾夫球場合影。

血管供給皮瓣營養，顯微手術扮演的角色，就是成功接合這些微小的血管。早期皮瓣移植手術限制多，只有特定血管相連的皮瓣才適合移植。

所謂「特定」血管，僅限從兩塊肌肉之間穿過的「肌間」血管。人體遍布血管，但肌間血管只占一小部分，因此二十多年前的顯微手術醫師多有「無皮可用」的困擾。

相較之下，大多數血管屬於穿通肌肉的「肌內」或「穿通枝」血管。早期這些血管被視為解剖學上的變異，且因包在肌肉內、取用不便而被醫界忽略。

魏福全發明獨到的技術，不損及周邊的肌肉組織之下，取出穿通枝血管和皮瓣進行移植。二十多年來，這項技術已被奉為皮瓣移植的主流，可取用的自體皮瓣增多，顯微重建手術自此大步邁進，效益擴及腫瘤治療等其他醫學領域。

例如，舌癌患者切除病灶後，說話、吞嚥都有困難。魏福全取下患者大腿前外側皮瓣，剪成舌頭形狀，再用顯微手術與頸部血管接合，重建新的舌頭。國際頭頸部腫瘤聯盟今年7月在紐約召開世界頭頸癌大會，選出20世紀以降對頭頸癌治療有功的100位臨床及基礎醫學專家，魏福全就是其中之一。

創新研發奠定了魏福全顯微重建大師的地位，國際上舉凡整形外科、手外科相關的重要醫學會，都頒給他最高榮譽。2006年，美國重建顯微手術醫學會頒授有「顯微手術諾貝爾獎」之稱的「龐克獎」，表彰他劃時代的貢獻。

哈佛、史丹福、約翰霍普金斯、梅約醫學院等十多所國際知名大學，也頒給他講座教授的榮譽。在台灣，他於1989年與2008年二度獲頒行政院傑出科技貢獻獎，「台灣顯微重建之父」的稱譽不脛而走。

2012年，他當選台灣第一位外科醫學出身的中央研究院院士，摘下台灣最高學術榮譽桂冠。

之前，具醫界背景的中研院士皆出自內科，因此對於院士榮譽的肯定，魏福全說，「整個外科都很興奮，終於也被認為是science（科學），以前我們都被認為是technology（技術），只會動手不會動腦。」

在整形外科領域，魏福全迄今出版了11本外文專書，近500篇論文登上重量級國際期刊。他的研究取徑解剖學、生理學、生物力學和病理學，雖不是採用當前生命科學界主流的基因研究和分子生物學研究法，但研究成果可以很快造福病人。魏福全認為，這種可以快速「轉譯」、應用的研究，將愈受科學界重視。

然而，在人生及事業的關鍵抉擇時刻，魏福全並非刻意，也沒有設定目標，甚至有些隨性。他老家在屏東，走上外科之路，竟只因就讀高雄醫學院時「覺得外科醫生比較瀟灑威風」。

之後，他投入美籍醫師、長庚醫院首任院長暨整形外科主任羅慧夫門下，1979年被派至加拿大多倫多大學附設醫院進修，也因「前一天才剛做過斷指再接手術」而決定專攻顯微重建。

當時適逢國際顯微手術技術快速發展，他躬逢其盛，1981年回到長庚後，站在世界潮流的浪頭上起跑，他的每一項創新研發，都是顯微手術界的重大突破。

「我們的領導地位，在1980年代末期就已確立。」他認為，未來10年之內領先態勢難以被超越，「我們的基礎太穩了。」

魏福全所指的「基礎」，包括全民健保讓病患得以負擔昂貴的顯微手術費用，以及已故台塑集團創辦人王永慶當年全力促成林口長庚醫院，於1988年，創設迄今仍是全球罕見的顯微手術加護病房及術後復健中心。

再者，每檯顯微重建手術耗時短則8小時、長則超過12小時，但醫療團隊不計時間與人力的成本，全力以赴。這些配套優勢，都讓魏福全團隊的顯微重建病例數與手術多樣性遙遙領先世界各國，從1985年至2013年，完成了兩萬五千多件病例，手術成功率高達98%；各類顯微手術之中，皮瓣移植案例最多，共計一萬八千多件。

這些優勢，也讓魏福全的團隊吸引全球整形外科醫師前來朝聖、受訓，至今已訓練一千多位外籍醫師。前年過世的前哈佛大學醫學院整形外科教授羅伯特．古德溫曾說，「整形外科醫生沒到過長庚，不算訓練完整。」

受訓外籍醫生都經過魏福全嚴格篩選。敘利亞籍醫師奈得爾‧埃狄完成大馬士格大學和伊利諾大學芝加哥分校整形外科訓練後，迄今已在魏福全團隊受訓兩年，在他心目中，魏福全與已逝諾貝爾醫學獎得主莫瑞及美國顯微手術教父哈利‧龐克齊名，都是令人景仰的大師。

埃狄表示，長庚整形外科有紀律、有遠見，更有全世界無與倫比的顯微手術經驗及技術創新，提供全世界最好的訓練，「拿其他醫學團隊跟魏醫師比，不公平，就像人類不能跟上帝比。」

有志投入頭頸手術創新研究的德國漢堡大學附設教學醫院整形外科醫師喬治‧柯里斯，一年半前加入魏福全團隊，他說，魏福全為頭頸手術「樹立了世界級的標竿」。

最令柯里斯和埃狄佩服的是，魏福全團隊以病人為念，不論手術多艱難，醫療團隊從不輕易放棄。

在魏福全領軍下，長庚醫院整形外科知識輸出，同時也在國內培養國際級的顯微手術人才。

例如，現任林口長庚整形外科主任林志鴻是肢體外傷缺損重建的國際權威，專長肋骨移植重建雙腿；同科的莊垂慶是台灣第一位，也是世界上最傑出的臂叢神經重建醫師，即將出任下一屆世界顯微手術學會的理事長；林口長庚醫院副院長鄭明輝早年被魏福全派至美國學習乳房重建，現已是淋巴水腫顯微手術治療第一把交椅。

此外，專長以腸道重建食道的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國際醫療中心院長陳宏基，以及被魏福全譽為「顯微手術技術世界第一」的義大醫院副院長鄭勝峰，都是在長庚整形外科完成顯微手術訓練。

然而，顯微手術並非萬能，大面積、跨器官的損傷目前無法顯微重建，只能寄望於換臉、換手等異體移植，這也是林口長庚醫院成立異體複合組織移植中心並由魏福全擔任主任的目的。

魏福全說，病患接受異體移植後，必須終身服用免疫抑制藥物，大幅增加罹患糖尿病、腎臟病、癌症等病變的風險，雖然國際上已有移植案例發表，且長庚團隊已獲衛福部人體試驗倫理委員會許可，但考量病人的福祉，並未貿然進行人體試驗；由於長庚這幾年的研究已初步克服免疫抑制的副作用，預計今年底或明年初，一旦找到適合的病例，就能啟動人體試驗。

異體複合組織移植也是顯微重建手術的延伸。魏福全叱吒國際顯微重建領域超過30年，在顯微鏡下操刀，專注力與意志力一如持刀對決的日本武士。他在顯微世界跨出毫釐，對真實世界的貢獻就是千里，真正是改變世界的台灣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