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禁錮走向自由

位於新北市新店區的「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曾是威權時期政治案件受難者失去自由的地方，如今成為向世界開放的人權園區。透過保留下來的空間、檔案與生命故事，邀請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客，一起思考自由、人權與民主的價值，以及台灣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

走進歷史現場

走近新北市秀朗橋旁的白色恐怖景美紀念園區，昔日是台灣警備總司令部軍法處，1991年終止動員戡亂時期後，成為見證威權統治的重要歷史現場。

2007年，受委託設計園區入口意象的簡學義，以「禁錮」和「解放」為主題，立起一道道錯落的清水混凝土高牆如利刃切割入口空間，並刻意拆除原入口處辦公大樓的一樓牆面，使之更廢墟化，象徵顛覆權威，也成為穿透性的空間通廊。

後方與入口意象可說融為一體的「人權紀念碑」，是2015年的衍生設計，將1945年至1992年以來的政治受難者姓名刻印在一塊塊的印度黑石上，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曾經擁有理想、家庭與未來，卻被時代無情中斷的人生。

再沿著園區前行，「第一法庭」依舊保持當年的模樣。1980年，美麗島事件公開審判就在這裡舉行，黃信介、施明德、呂秀蓮、陳菊等民主運動人士，都曾坐在被告席上。

園區最深處的軍法處看守所（仁愛樓）是主要拘禁空間，在此被禁錮了無數追求自由民主的靈魂。厚重鐵門、狹小牢房、窺視孔、讓人寒意頓起的走廊，看似沉默無聲，卻記錄著政治受難者被拘禁、審判與服刑的歲月。

軍事法庭外牆上的「公正廉明」四字，與白色恐怖的歷史並置，更顯諷刺。

第一法庭是美麗島事件的審判地點，當年在國際輿論關注下，罕見開放中外人士與媒體旁聽。

走過白色恐怖的人

無數人的命運，在白色恐怖年代被突如其來的逮捕與審判改寫。今天的引路人陳中統，不只是導覽員，更是這段歷史的親歷者。

已高齡90歲的陳中統，拄著雨傘當拐杖，領我們走進他昔日工作九年多的醫務室。陳中統在日本學醫時，因參與「台灣青年獨立聯盟」組織，而遭情治單位監控。在他返台與新婚妻子蜜月時遭逮捕，被以「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罪名，判處有期徒刑15年，當時他才32歲。

宣判那天，是1969年7月21日，同一天，美國太空人阿姆斯壯登陸月球，「人類都上月球了，但台灣的情勢還是如此封閉。」他感慨地說。

經歷八個多月，每周約兩天，每次僅15分鐘放封時間的押房日子，獄方欲借重他的醫學專長，將他調派外役在醫務室工作，替近300名難友、軍法處官兵與眷屬看病。

陳中統重回當年服外役的醫務室，在熟悉的場景中回憶當年的點滴。

為躲避獄警查檢，陳中統以日文書寫獄中日記，也留下身處白色恐怖年代的個人見證。（1971年1～6月陳中統獄中日記手稿，國家人權博物館典藏）

陳中統說，他當年抄錄的受難者名單，會透過洗衣工廠等管道祕密夾帶出獄，再轉送國外，讓世界知道台灣的真實處境。

寫下不能沉默的日子

寫日記是他在獄中的反抗。他利用書頁空白與十行紙，寫下獄中見聞與內心恐懼。而今出版成《陳中統獄中日記》，成為當今我們回望那段歲月的見證。

當年政府對外宣稱台灣沒有政治犯，但其實景美看守所曾發生多次政治犯名單外洩事件，陳中統表示，他曾利用醫務室工作的機會抄錄受難者名單，交給相關的難友，透過如洗衣工廠的管道夾帶出去，再轉送國外，讓世界知道台灣的真實處境。

雖因1975年蔣中正過世獲大赦減刑，但煎熬漫長的牢獄生活迫使他不得不寄情於飲酒，以便逃離眼前無奈的現實，到最後連幫病人注射都要先喝一口，手才不會發抖。心中始終惦念著家中的老父和摯愛的妻子，成為他熬過獄中生活的唯一支撐，直到1979年出獄返家。

人生如此，不怨嘆嗎？經歷人生無常的他，一派淡定地說：「時代就這樣，沒什麼好怨嘆的。」但又打趣地說：「我吃到90歲了還活著，太太還在，還是原來那一位，沒有換人，這樣袂䆀（台語bē-bái，不錯），很幸福。」

多人共用的廁所、腳鐐、監聽設備、厚重鐵門，構成押房裡令人窒息的日常。園區內保留並還原這些歷史空間，讓建築本身成為見證，提醒人們那段禁錮與失去自由的歲月。

留下來，是為了記得

2018年國家人權博物館成立，台灣社會正逐步進行轉型正義之時，陳中統又回到昔日被禁錮的地方，協助園區展覽規劃、歷史現場空間還原。問他怎麼會願意再踏上此地，他說：「每個政權都可能犯錯，可是我們要面對他，要正視他，不能說抹掉就抹掉。園區被保留下來是有意義的，當年當初有這麼一段歷史，有這麼一段悲慘的台灣，應該讓現在年輕人知道。」

訪談結束，我們送陳中統去開車，他趕著回家與太太共進午餐。人生仍繼續向前，而那些被保留下來的故事，也將陪伴更多人走進這段歷史，思索自由、人權與民主的珍貴。

人權紀念碑上的一個個名字，背後都是曾經擁有理想、家庭與未來，卻被時代無情中斷的人生。

走過白色恐怖，陳中統繼續向前；一個人走出牢房，一個社會也在歷史中學習走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