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灣女巫

這場儀式的焦點，是3個排灣族女人。

排灣族女巫師徒傳承巫術箱，箱內裝有豬骨、小刀、神珠等法器。

第一位是部落大家長包秀美。頭目屬排灣族社會的貴族階級，在長嗣（男、女皆可）繼承制之下，她以部落最大頭目家族Patjaljinuk（包家）頭目身分，主持開場儀式。

第二位是高齡81歲的老巫師朱連金。她是包家的首席女巫，也是土坂村裡靈力最高的女巫，部落舉行祭儀、幫族人辦理婚喪喜慶、占卜治病，皆由她率領女巫師團與神靈溝通。

最後，整場儀式的主角，就是朱連金的門生、42歲的包惠玲，她是台東市立托兒所所長，也是台東大學南島文化研究所學生。

血緣上，包惠玲是包秀美的女兒；身分階序上，她是頭目的巫臣，依附於包頭目家族。

這一天是包惠玲習巫的「成年禮」，也是她同老師「斷奶」的日子。朱連金唸唱經文咒語向巫神請示後，儀式現場「空降」一顆無患子種子，掉進包惠玲用雙手攤開的白色布巾。這是包惠玲獲賜的第二顆神珠，用於占卜，意謂巫神已經同意、允許她日後獨立執司祭儀。

排灣族女巫師徒傳承巫術箱，箱內裝有豬骨、小刀、神珠等法器。

土坂包家是聲望崇隆的頭目家族，排灣族最重要的五年祭（Maleveq）每隔5年舉行，在包家的主持下，一百多年來從未中斷。

現任頭目包秀美的母親包春琴，14歲就繼任頭目，是部落的傳奇。2001年過世之前，她主持過12次五年祭，時間跨越60年，所有與排灣族傳統祭儀有關的舞蹈因而得以完整保存。過世之前，她獲教育部頒發「薪傳獎」表揚。

傳統儀式得以延續，關鍵在於頭目家族保有完整的家臣組織。家臣成員包括首席女巫、女巫、秘書、祭司、男覡、國司和牲禮師，皆受頭目指揮。

家臣之中，工作最吃重的，就是首席女巫及其領導的女巫團。只有她們具有通靈的能力，幾乎每一場祭儀都需由她們執司。現任首席女巫朱連金年事已高，亟需有人接棒。

因此，當達仁鄉公所2007年開辦女巫培訓班時，雖然有違傳統「師徒制」慣例，但為求女巫後繼有人，育有4男3女的包秀美自作主張，幫么女包惠玲和外甥女呂美惠報名。

西方宗教進入部落之後，傳統信仰快速流失，但包頭目家族堅持傳統，從未改信其他宗教。對包家而言，沒有女巫執司祭儀的部落，好比斷線的風箏，失去與祖先和神靈的連結。

包惠玲說，母親告知已報名女巫培訓時，她不但沒有排斥，反而備感親切，就像是在談論周遭熟悉的事物。

原來，包惠玲的祖母與姨婆生前都是女巫，姨婆更是外婆包春琴頭目的首席女巫。「從小就跟著女巫到處跑，」包惠玲說。

然而，家有先祖曾任女巫的優勢，並沒有讓包惠玲鬆懈。她十分明白，只有受到神靈的揀選，才是成巫的絕對條件，而與神靈溝通的第一關，就是學好巫師經文。

土坂部落首席女巫朱連金（右二）率女巫團誦唸經文與巫神溝通後，巫神同意包惠美（左一）日後可獨立執司部落祭儀。

培訓班請來朱連金，一字一句指導班上二十多位學員吟誦9段基礎經文。

原住民沒有自己的文字，全靠羅馬拼音標注。包惠玲說，雖名為「基礎」經文，但都是艱澀的古排灣語，與族人通用的族語完全不同，幾乎是另一種語言，她努力半年才把9段經文硬生生背下。

很多時候，甚至得靠「第六感」才能感應字詞的意思。包惠玲相信，習巫初期，神靈就已開始考核她的靈力及學巫的誠意。

培訓班上二十多名學員中，只有7位順利結業。因為表現夠好，包惠玲與表姊於2008年8月正式升立巫師。

傳統上，女巫封立是排灣族部落的大事，在頭目家族帶領下，一連舉行3天。第二天是封巫的關鍵，傳說儀式進行時，天空雷電交加，巫神親自駕臨，把神珠賜予新立的女巫。

包惠玲升立巫師當天，頭目祭告祖靈、牲禮師殺豬獻祭。首席女巫唸唱經語後，巫神降賜神珠給包惠玲，意謂她已通過揀選，成為排灣女巫，可以擁有自己的巫術箱。

巫術箱是排灣族女巫必備的法器，裡頭有執司祭儀用的小刀、豬骨和神珠。朱連金取下掛在身上的巫術箱，交給包惠玲，包惠玲則以新做的巫術箱回贈，完成巫道的傳承。

其實，升立儀式才只是回歸師徒傳承巫術的開始，朱連金主持部落祭儀，或幫族人占卜、消災解厄，包惠玲都須跟著一起執司，從做中學，才能精進靈力。包惠玲說，經文不是唸唱流利即可，要能因應各種儀式場合，揀取適合的經文重組、活用。

「頭目家的女兒升立巫師，靈力確實較強，但也被賦予更多任務。」身為族人與神靈溝通的媒介，包惠玲肩上扛著重責大任。

排灣族文化裡，女巫是唯一能與神靈溝通的媒介，跟土坂部落有關的儀式，都在祖靈屋內進行。

根據排灣族傳統，女者為巫，男者為覡，只有女巫可與神溝通，靈力遠高於男覡，但兩性之間並非上對下的關係，而是分工合作，各有所司，相輔相成。

包惠玲打趣說，男覡「真的沒什麼」，只需學習一、兩句簡單經文，五年祭裡也只有拜山神儀式才派上用場，但「女巫不會對他們頤指氣使，也不會分大小。只有頭目最大，其他（家臣）都一樣。」

排灣族傳統認為，意外亡故者死後成為惡靈，飄散在事故現場，女巫為其招魂時，尤其需要男性族人幫忙。

包惠玲說，女巫是「人與靈的媒介」，儀式現場有十多個已故靈魂，有好靈，也有壞靈，女巫如遭惡靈附身，後果不堪設想。因此，招魂末了雙手圍攏、撿屍聚靈的動作，一定得由祭司（男性）來做。

「男生畢竟比較強壯，具壓制力，在儀式中，往往也是保護女巫的力量。」包惠玲認為，排灣族傳統文化或許也有「陰陽互助」的觀念，與性別差異有關，但與男權、女權無關。

例如，原意是「人神盟約」的五年祭，最能體現祭儀性別分工的特色，其中，最重要的竹刺拋球儀式有獵首之意，只有祭司（男性）可以執司。

沒有執司祭儀的時候，女巫的生活與一般人無異。

包惠玲說，排灣族傳統文化蘊含男女平等的智慧，頭目長嗣繼承，「第一個生出來看見太陽的孩子就是未來的頭目」，男女機會均等。

包家7個兄弟姊妹之中，大哥是頭目的繼承人，么女包惠玲雖常被稱讚能力和膽識不輸大哥，但對於天命的安排，她並沒有抱怨不平。

「在排灣族的傳統文化裡長大，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包惠玲說，「我們沒有發言權去問『為什麼你不給我』，能想到的，就是努力做好自己，精進靈力，輔佐大哥。」

包惠玲強調，習巫也是修身養性，受傳統規範的約束。「如有篡位的意圖，恐怕神靈也會不高興吧。」

至於是否擔心部落裡的男女分工「勞逸不均」？這位土坂部落有史以來學歷最高的女巫師搖頭大笑：「放心啦，沒人敢偷懶，因為神靈都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