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值觀與表現力
另一張值得「讀」的照片是,民國四十五年李釣綸在九份街道遇到的一次民俗遊慶中,居民駐足圍觀一對「公背婆」演員的速寫照。這一對演員流露出憂煩與茫然的互異表情,她們身後的男女老少也各以其壓抑的臉色分佔在四周空間。這兒很有意思的是,連這位彎腰的「道具公公」好像也完全領會了周圍的人間苦悶與煩躁,他承擔了如許的負載,視線永遠向下低望。我們在這張照片中,一個一個的臉孔「讀」過去,視點豐富、情感凝聚、直接動人地道出民間生存的原貌。當李釣綸重新看到這一張他不是很在意而幾乎忘卻了的照片時,笑一笑說:「啊,你喜歡這樣的照片,畫面太亂、情感太苦了吧!」
也許是對「藝術」和「價值」的觀點各有其旨,因而他沒有在這種感情直陳的領域中耽擱太久,就慢慢轉向另一種較乾淨、愉悅、設計、造型的景物攝取方向,譬如枝幹的水滴、建築的局部、光影的特寫等組合連作上。「人」的味道減弱了,俗稱的「主觀的」、「藝術的」、「趣味的」味道加重了。因此,很可惜的,在一九六○年代之後,我們就看不到太多這樣寫實的照片了,李釣綸的觀點如此,許多老一代的攝影家也是如此。今天回想起來,那些造型的、主觀的照片,大家仍然繼續在拍,幾乎成為一種樣式,以後再拍也不遲,倒是那些一縱即逝的人間寫實紀錄,要想再拍已經沒有機會了。
這兒牽涉到的,就是有關「創造性」的認知差異。李釣綸口中的Reality、Snap是一種即興的,速寫的攝影行為,攝影家主動的個性不易表達,沒有「主張」。不如自己心中先有主題概念,思索尋找之後,呈現一種新鮮拍法,更有「表現力」。因此他更要藉重不同鏡頭的特性不可,專注一些線條、光影的趣味變化。今天,李釣綸的Nikon F2,附帶有十二個鏡頭,可以站在原地,獵取各種尺寸的畫面。換句話說,淺顯、愉悅的「物」性對許多攝影者來說,比繁瑣、苦澀的「人」性更具吸引力。是對生活四周粘滯、混亂的厭煩與逃避,轉而投向另一種形而上的心靈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