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媒體的遊戲規則?
問:一月份報禁開放,您覺得報人對自己應有什麼期許?
答:國內報紙競爭很激烈,但競爭的標準是什麼?現在有點不幸的是,許多報紙把競爭標準定在是不是「獨家」,新聞是不是正確反而不是最重要的,結果是我們有一大堆還不成熟的獨家消息。
因為大家都在「搶」獨家,如果我不去偷看科員或科長桌上的公文,別人登出來,就會被責怪「漏」了新聞,而其實那可能只是擬議中的案子。所以,每天我們都可以看到不同的報紙發表不同的消息,然後再過一個月,發表的消息又被修正,讓讀者覺得這個政府很奇怪。
我想遊戲規則應該是獨家加上正確。當然,已經公佈的新聞,大家就都知道了;所以在新聞未完全成熟時,要衡量它是不是往這個方向發展。獨家也要給它一個正確的定位,不要讓人有錯覺,以為科員的擬案,就是部長的方向。
我覺得競爭不一定要比銷售量,應該競爭的是公信力。我希望有很多報紙被別人提起來時,不是說最大的一家,或成長最快的一家,而是「最權威、最有可信度、最受尊敬」的報紙。
譬如紐約時報,當然不是美國最大的報紙,但是沒有一個人可以忽視它,因為它「權威」,甚至像中型規模的基督教科學箴言報,也沒有人可以忽視它的影響力。競爭有各種方向,發行量不應該是唯一的目標。
問:報禁開放後,可以預見的是,傳播媒體的競爭會更激烈。這種「不成熟的新聞滿天飛」的情形,會不會也愈演愈烈?
答:我想最重要的還是得靠媒體本身以及業界的自律。報禁開放,我倒覺得是個轉機。在一個新競爭的態勢快開始時,每種刊物的負責人都可能再想想自己媒體要給人的印象、定位,只要有一、二位想清楚,就可以把整個情勢帶起來,公信力第一也可能保持發行量最大,這都說不定。
讀者也要有判斷力
問:媒體公信力的加強是一種期望和理想,但在這期望未能達成之前,讀者——資訊消費者如何保障權益?
答:每一位資訊消費者都應該培養自己的判斷力,如果他常常懷疑一份刊物的消息,最好的行動就是拒絕再看。報禁開放後,對同一件新聞各報可能有不同的解釋,讀者更需要選擇。
被採訪者也可以採取行動。如果接受訪問時說的話與登出來的不一樣,下次就拒絕接受採訪,或寫信給該媒體的總編輯、發行人,告訴他們記者的報導與事實有出入。
問:當報紙的篇幅增加,您覺得應該增加那些資訊?
答:我覺得最最需要的是文化、教育方面的資訊。我所說的文教,不是狹義的學校、表演或影劇新聞,而是人文素養、知識。
有時候我覺得中華民國國民的普通常識還是很缺乏,所以不太理性,理性程度和國民所得的程度好像不太能配在一起。有太多文化層面的事物,我們沒有花精神、花錢去注意。日本的大報,第一版常常是書籍出版的消息,書評也一定有固定版面;紐約時報也以書評知名。
第二項我覺得應增加的是,鼓舞人心、積極的新聞。
壞消息才是好新聞嗎?
我們無形中好像受了西方對新聞評斷標準——壞消息才是好新聞——的影響。
例如,前些日子電視新聞報導南非航空公司班機失事的消息,其中罹難者有中國人,所以應該深入報導。這條新聞後,接著是韓航客機失事的消息,報導也相當詳盡。我覺得卅分鐘的新聞中,全世界發生很多的事,為什麼連續給我看的都是飛機失事的消息?難道今天除了飛機失事,沒有其他值得我知道的事嗎?我覺得奇怪,為什麼鹿港有新的發展,不報導出來讓我們高興一下?為什麼自然科學博物館有一些感人的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知道秘魯火車失事的消息?
什麼是新聞呢?如果新聞的定義就是糊里糊塗跟著美國走,看來看去都是壞消息,我覺得愈看愈 depressed 。如果天天看台灣的報紙,會覺得台灣是集全世界問題之大成的地方,但是出國一趟和別人比較,就覺得我們的問題還是在可解決範圍內,我們還有很多優點。我們的「競爭優勢」沒人談,談的都是問題,換個角度來看,也沒有人研究怎麼解決這些問題。記者的責任不只是把壞消息鉅細靡遺地報導出來,也應該追究原因、如何預防使它不再發生。
問:在這報業、也勢必擴及全部媒體的傳播界大戰開啟之際,您有沒有什麼要特別提出來的?
答:現在非常多的媒體都在找人、到處挖角,有些記者不免感覺身價高漲,我想提醒真正有志從事新聞工作者,不要因為誘惑喪失原來追求的目標,要先冷靜地想想看,當初為什麼其他事不做,而選定這個行業?這一行不會發財,也未必會成名,當初投入一定有些理想,回到原來的基礎點想想看,再做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