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歲的詹綠翠,擔任嘉義大林弘道志工站的關懷組長多年,她身邊還有一群年紀都是七老八十的志工,平日緊密聯繫,照料另一群年齡相仿的獨居老人及失能老人。「常常,被服務的對象比志工還年輕,會覺得不好意思,我們就勸他把身體養好,一起出來做志工!」
家住高雄、現年100歲的趙慕鶴,兩年前從南華大學哲學研究所取得碩士學位,成為國內最高齡的碩士。求學期間,他每天早上5點起床,搭火車到嘉義,再轉乘校車趕上第一堂課,兩年來保持全勤。他說:「決定做就要狠一點!」
上述不老典範激勵人心,卻絕非特例,看看你身邊,或是近來的媒體報導,都有越來越多的老不休、老頑童、老青春的範例!
人口老化是無法逆轉的趨勢,面對老化的觀念卻可以與時俱進,不斷翻新。你我都會是這場銀髮革命的見證者,更有機會改寫老年劇本。
一場史上空前的老化潮正在席捲全球,人人都無法置身事外。
聯合國估計,今年全球人口將突破70億,未來40年將爆增至91億,地球會越來越擠。然而,人口成長的主因並不在於出生率,而是老年人口的大爆炸:隨著二次大戰後出生的嬰兒潮步入老年期,從2006年起,每7秒就有一人「晉升」到60歲,而估計到了2050年時,65歲以上人口將有20億人,占全球人口的四分之一。

台灣老農對草木飛禽與地方文化非常熟稔,可說是人文的活水源頭,也是老當益壯的見證者。圖為《無米樂》紀錄片主角崑濱伯。
回頭看台灣,1993年就正式進入「高齡化社會」,至2010年65歲以上的老年人口已達10.7%,超過248萬人。經建會推估,到了2025年,國內老年人口比例將達到20%,躍升為「超高齡社會」(表1)。
與歐美或日本等已開發國家相較,台灣在老化進程上雖屬後起之秀,但「老化速度」卻是世界數一數二,例如法國經歷115年才「慢慢變老」、瑞典花了85年,美國是73年,我們竟然24年就一步到位(表2)。
原因不難理解,醫療科技進步,現代人越活越高壽,加上晚婚、不婚,遲育、少育導致出生嬰兒越來越少,以致台灣的人口金字塔將從現在的青壯人口多,幼年、老年少的「燈籠形」,逐漸轉變為老年人多、青壯人次之、幼年人口少的「倒金鐘形」。
如果就學是人生的第一幕,就業是第二幕,那麼從工作職場退休就是第三幕人生,而時間越來越長的人生第三幕就是探索內在心靈與外在生活的另一個大好機會,畢竟,這是最能對他人有貢獻的時刻。
無論你是資深老人、年輕老人,或未來社會的新新老人,不妨盡早打包老後人生的心靈行囊,好適時應變這場全球性的銀髮革命。

未來銀髮世界的第一個特徵是--人人都有機會活到90歲。
經建會的統計顯示,2009年,台灣民眾的平均壽命為79歲,估計至2051年時,平均壽命將增加到男性81.5歲,女性88.5歲。
最近,英國的高齡醫學專家大膽預言,隨著醫療及科技的進展(例如免疫刺激、幹細胞療法),到了2030年時,將出現能活到150歲的長壽世代,百歲人瑞會比今日成長兩倍。
科學家強調,高齡醫學研究的重點是要預防常見的老年疾病,讓人「健康老化」,而不是讓渾身是病的老人苟延殘喘。
醫學上將老化程度分成三級:「一級老化」者可自主自立,只是感覺、反應、免疫力衰退;「二級老化」者有點障礙,需要輔助;「三級老化」失能程度嚴重,無法自理生活,需要長期照護。
據統計,台灣屬於一級老化的「健康老人」,以65?75歲為主,占87%,因此,延緩健康老人的老化是當務之急,也是挑戰。
國外經驗證明,把投注在失能老人的醫療照護經費,挪用一小部分於提升健康老人的生活品質,不但老人活得更愉快,能持續貢獻社會,長期更能節省照護成本。
針對高齡趨勢,國內台北榮總醫院2006年率先成立高齡醫學門診,使年長者無需在不同科別間掛號奔波、避免重複用藥,更導入「周全性老年評估」與「中期照護」的先進作法。
台北榮總高齡醫學科主任彭莉甯解釋,老年人的困擾是複合性症狀,例如「經常跌倒」,原因可能來自血壓太低、心律不整、視力不佳、肌肉無力、糖尿病病變等多種因素,「周全性老年評估」就是要找出原因、對症下藥,同時幫助老人改善情緒、營養、認知功能乃至居家環境等,才能有效預防退化。
「中期照護」則為填補急性症狀與長期照護間的斷裂:由於年長者的復原力不如年輕人,在急性手術後,會因治療或臥床過久,導致生活自理能力受損,身心也容易陷落,因此若能在術後接受40天左右的「中期照護」,將可避免再次住院,也減低淪入長期照護的風險。

巨大集團董事長劉金標(右)人生七十藉由單車壯遊挑戰自我,說明創業型老將的寶刀未老。左為前中華電信董事長賀陳旦。
有個笑話說,一位四星上將批改公文一輩子,退休後沒有公文可批,非常不習慣。體貼的太太只好每天在出門買菜前,將菜單寫好,讓先生正經八百地「審查」,再拿著那張被批上「可」字的菜單,上市場張羅一家吃食。
「心理學研究顯示,越是位高權重的人,退休後心理上越快陷落,也越容易早死,」72歲仍樂在作育英才的心理學博士,也是不老頑童的吳靜吉說。
「因此,還沒退休前,就應該先規劃生活,讓退休後的轉折更清楚、順暢。即使是預先設計讓自己徹底休息一個月,也比突然放空要好。」
曾任經建會副主委、台大校長的孫震,66歲卸下工研院董事長的職務,正式宣告退休,隔天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申請一張敬老悠遊卡,透過搭公車及捷運順理成章融入百姓生活。
至於退休後要做什麼好?
吳靜吉指出,「旅行」與「藝術」向來是退休人士尋回生命活力的兩大妙方。
吳靜吉的劇場啟蒙導師、美國辣媽媽劇團創辦人史都華,在1970年代結合反戰、黑人、女性主義、同志等議題,是前衛劇場的先鋒,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沒有退下陣來。她在八十多歲時曾二度受邀來台導戲,「第一次心臟裡多了血管支架,第二次已經坐上輪椅,然而,她忘卻年齡,因為藝術就是她的生命來源。」
吳靜吉強調,別以為藝術是少數天賦異稟者的特權,每個人體內都有藝術基因:「到了這把年紀,已經不用在意外界眼光或標準,順著自己的感覺、興趣走就對了!」
接受藝術薰陶的妙處是,能夠靠自己摸索學習、獲得成果,並且與人分享喜悅,無形中活絡身心,一舉數得。

台北榮總的高齡醫學中心,擁有親切溫馨的候診空間,以及整合式的照護團隊,致力提倡「健康老化」概念。
根據內政部統計,2009年在台灣擔任志工的人數,有將近一半年齡超過50歲(約7萬5千人),占總志工人數的49.3%;高齡志工增加的幅度達3.03%,居各年齡志工增加率之冠。
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執行長林依瑩觀察,16年前,弘道開始引進老人居家服務、老人服務老人的方案,「發現由年長志工陪伴老人,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激勵效果。」
近年,弘道基金會也在部分社區試辦「時間貨幣」的觀念,開發社區老人的資源,做法是利用自己的勞務或知識,幫助他人,再換取自己需要的服務,透過互惠的服務型態,重建老人的生命價值。
「時間貨幣」的概念興起於1980年代的美國,原本不限於年長者參與,而是人人一生都可「存領」的機制,內容從收衣服、量血壓、買菜、幫忙帶孩子都有。如今全世界已有超過一千個標榜「時間銀行」的非營利組織,且不約而同成為老化社會的解方。
其實,在高齡化程度較高的已開發國家,老人服務老人早已成為主流,手法也更為細緻。
中臺科技大學老人照顧系助理教授郭慈安指出,台灣必須正視「健康老人」的人力資源開發與訓練,而且最好在年滿50歲、尚未退休時就開始規劃,「美國退休者協會」是很好的借鏡。
該協會成立全美「志工人才庫」,整合各類非營利組織,同時與企業合作,鼓勵接近退休的員工先至非營利組織實習,並接受諮商專家的輔導,依自身性向與喜好提早規畫退休生涯,「透過輔導媒合,更能將退休人士的專業與嗜好融入社會參與中。」

人生七十才開始,不是想像而是事實,老後人生並不是只有「照顧孫兒」這一個選項,提早規劃因應,才能享受「夕陽無限好」的燦爛美景。
如果你退休後,不需為經濟安全煩惱,願意投入公益活動,自然令人尊敬;如果像美國的管理大師、知識工作者彼得.杜拉克,一直寫書、擔任企業顧問,工作到95歲,或者像國內長榮集團總裁張榮發、台灣經營之神王永慶,一直樂於在自己企業內貢獻到老,也令人羨慕。
然而大多數人卻是迫於經濟因素,不得不繼續工作,社會是不是也能有支持銀髮工作者的體制呢?
現實狀況是,依照台灣人口的老化速度,10年後平均每4名工作人口須扶養1名老人,20年後扶老比降為2.7:1。換句話說,未來台灣勢必得面對年輕勞動力短缺的問題,而老年人的職涯轉換、第二春的規劃,甚至出現第三春事業都極有可能。
日本政府就看到勞動力的改變而作出因應,日本政府的《高齡者雇用安定法》規定,雇主有義務在下列三種方式中任選一種:提高退休年齡;廢除退休制;維持現有退休制度,但對有意願繼續工作的員工,原企業必須重新雇用或延續合同。
行政院主計處的調查顯示,2006年台灣45?64歲的中高齡勞動參與率為55%,比日本的75%、美國的72%相距甚遠;預估2018年台灣20?24歲族群人口數會低於60?64歲人口數;同樣問題美、英發生於2020年;法、加、德、義則早已面臨這個問題。
唯恐勞動力減少影響經濟成長,以美、英、日為首的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也呼籲各國重新檢視雇用制度,包括強化中高齡職能訓練、減少企業雇用阻力;職務再設計與重新安排工作環境,例如創造部分工時與社區工作機會;激發高齡者的就業動機,減少提早退休的誘因,和提高受雇能力等。
玄奘大學成人教育及人力發展學系講座教授黃富順指出,退休的概念會隨著老化潮而「功成身退」,除了社會M型兩端的人或為拚生計、或為自己事業需要繼續工作外,大多數中產階級可能無法只靠儲蓄養老,更無法靠下一代扶養,因此勢必延續職涯。
可以確定的是,未來的人將面對更頻繁的工作流動,採取漸進式退休方式(全職工作→部分工時→退休),或藉由教育訓練開創第二春、第三春。以減緩高齡勞動參與率降低的衝擊。

曾經,他們是不辭勞苦、撫養我們長大的父母,如今,他們是受我們照顧,更想秀出潛能的老頑童。圖為晉級國健局「健康100,阿公阿嬤活力秀競賽」高雄初賽的大寮社區隊伍。
經建會估計,再過20年,國內大學新鮮人的入學人數將大幅下降至18.3萬人,減幅達43%;而另一端的老人學習需求卻會越來越高,因此,會有更多創新高齡學習機制興起。
教育部自2008年起,鼓勵大學運用既有資源,開設具該校特色的高齡專班,並且與年輕人混齡上課,由教育部補助開辦費,年滿55歲者,不論學歷、年齡,只需繳交1,500?3,000千元的學費,就可以體驗一整個學期的大學生活。去年度共有實踐大學、高雄師範大學等56所大學院校參與。
以佛光大學樂活生命文化學系為例,規劃的課程以養生及生命哲學為主,例如「藥膳養生」,讓長輩直呼「可以幫未來的媳婦坐月子」,「台灣民間信仰」教的是如何解籤、收驚,長輩可以現學現賣,甚至還有一門「一生一定要會寫的企畫案」課程,公開暢談生死,教的是預立遺囑、生前契約的先進觀念。
人退休後難免容易陷入「我老了」的自我設限情境,對於社會的快速變遷也有不安全感,然而,參與樂齡大學的長輩們,不僅能夠再充電,還擁有一群年輕有勁的同學,彼此激勵,上課更加認真。
除了體制內的學習,專為銀髮族設計的融合旅遊、探險與教育的活動,在國外正夯。美國的「長者旅舍」是全美第一也是全球最大的學習旅遊機構,遊程諸如:跟孫子女一起研究熱氣球、參加學生管弦樂團、進行海洋專題研究等,充分滿足現代銀髮族想要冒險、分享與創造「顛峰經驗」的渴望。
觀念6:家庭解構,自己生活也很好根據內政部「老人狀況調查」顯示,台灣銀髮族與子女同住的比例逐年下降,從1986年的70%,降為2005年的57%,減少13%;相反地,只有高齡夫婦同住及獨居者的比例,從1986年的25.5%,升為2005年的35.8%。
面對越來越多的倆老或獨老趨勢,吳靜吉建議,年長者一定要找到自己生命的意義,而非依然處處以子女為重心。同時,不論單身與否,有一群密切相往的好友非常重要。
「朋友關係與夫妻關係同樣具備了親密、互惠與信任的元素,然而朋友關係有時還更勝夫婦,因為前者少了利害與嫉妒,更能以情感為導向互相支持。」
台大社會工作學系教授林萬億指出,當工作機會從鄉村流向都市、從一國流向全球後,子女固然無法常伴左右,但也有越來越多生活獨立、經濟自主的健康老人,寧願獨居也不願搬去與已婚子女同住;會跟子女同住,常是基於不言說的「交換條件」--此時幫忙帶孫子女,老後換得子女的奉養照顧。
「尷尬的是,真到需要人照顧的那一天,子女不見得願意承擔或照顧得起。」林萬億認為,務實之道,是讓家庭支持系統、國民年金與社區照護系統結合,才能塑造人人安心終老的環境。
高齡化對家庭型態帶來的另一項改變是:「竹竿家庭」形成,即家庭中的下一代旁枝很少,祖父母數比子女多,加上壽命延長,四代同堂變得平常。
林萬億指出,竹竿家庭對社會的衝擊是,容易教養出過度受溺愛、缺乏社交技能的下一代,需要靠教育來調和。其次,未來年輕人扶養老年人的壓力龐大,年長者必須學習照顧自己,社區照顧也將成為主流。最後,傳統的親屬網絡(如阿姨叔伯)將逐漸萎縮,甚至消失,家庭不再具有「非正式支持網絡」的功能,屆時人們更需向外尋求正式的支持系統(例如參加教會、志工團體),否則只會更為孤立無依。
當務之急:消除年齡歧視當「性別歧視」早已成為全民基本常識,「老年歧視」卻仍瀰漫社會。
世新大學社會心理系教授邱天助指出,台灣是一個嚴重缺乏「老年意識」的社會,許多幽微的歧視藏在習以為常的設計中:例如,統計學上將65歲以上老人「汙名化」為「依賴人口」; 55優惠退休專案,鼓勵50幾歲的中壯年提早退休,等於也剝奪了年長者的人權及工作權。
前立委也是醫師的沈富雄,去年遭到健身中心以「年過70屬於高風險族群」為由拒絕續約,讓天天上健身房、具「20分鐘跑4公里」實力的他深覺被欺負。
「一般人仍充滿『老人=社會問題』的落後想法。以為老年人口的增加就等於加重社會的負擔,很少將人類壽命的延長視為一種機會,去思考老年人對社會的正向影響,」邱天助說。
充滿璀璨金光的人生第三幕已經緩緩揭開,在老後的世界,每個人都是剛起步的新鮮人,要重新學習做自己生命的主角,探詢自我內在的需求,也有機會在親密關係、社會參與、休閒娛樂上獲得更大的滿足。
幕將拉起、戲將上演,主角也將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