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動畫夢展翅

柳眉鳳眼、女扮男裝代父出征的《花木蘭》唱英文歌，和平谷中拜師學藝，誓死保護功夫祕笈不落入惡人手中的《功夫熊貓》，都是美國吸取中華傳統故事為創作靈感而賣座全球的動畫電影。從《花木蘭》到《功夫熊貓》，總引人提問，為什麼華人自己拍不出這樣的作品？尤其近年大陸電影票房動輒破億（人民幣），叫好叫座，但為何至今動畫作品仍乏善可陳？

以溫世仁小說改編為動畫電視的《秦時明月》在大陸廣受動漫迷擁戴，圖為楚國項少羽；下圖為製作公司玄機科技團隊，最右為導演沈樂平。

不論曾是美國好萊塢動畫代工廠的台灣，或市場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中國大陸，都有著拍出自己動畫電影的夢想，在兩岸電影回春的今日，似乎露出一絲曙光。

事實上，大陸動畫也曾有過一頁輝煌歷史。

中國動漫集團董事長梁鋼指出，1950~80年代，大陸出品了許多優異動畫，例如《烏鴉為什麼是黑的》、《驕傲的將軍》、《大鬧天宮》、《哪吒鬧海》等，採用水墨、木偶、剪紙等中國藝術風，以動畫語言呈現，得到許多國際大獎。

「當年的動畫都是國家給訂單，藝術家只要專心找題材，找好的表演形式即可，」上海美術電影製片廠副廠長朱毓平說，經過數十年練兵，培養出許多優秀的導演、美術設計和編劇人才；大陸改革開放，走向市場經濟後，開始產生巨大逆轉，80年代末國家不再收購電影，藝術家性格的領導人又不擅行銷，片廠營運陷入困境，加上南方深圳興起不少為美國動畫加工的動畫公司，以10倍高薪挖角，人才紛紛流失。

人才失血「對中國動畫造成毀滅性的打擊」，直到90年代中期，中共當局發現情況不妙，將國營電影製片廠和電視合流，提高待遇，才穩住局面，但人才已產生嚴重斷層。

以溫世仁小說改編為動畫電視的《秦時明月》在大陸廣受動漫迷擁戴，圖為楚國項少羽；下圖為製作公司玄機科技團隊，最右為導演沈樂平。

2000年代中期，大陸將動漫列為重點扶植的文化產業，為了保護本土作品，通過限制進口動畫片條款，電視台黃金時段必須播放國產動畫、制定金融機構扶植動畫的融資貸款計畫、減免動漫產業所得稅、設立動漫基地等政策，加速大陸動畫產業的成長。

至今全中國大陸有上萬家企業投入動漫製作，從業人員達百萬人，電視卡通產量從5年前的1,000分鐘，飆升到22萬分鐘，共有470所大學成立了動漫科系。

然而，快速發展卻也導致問題叢生。首先，全中國電視頻道一年只能吸納3萬分鐘的動畫片，市場供過於求，造成電視台不願付給製作公司播映費，甚至動畫公司還要付費給電視台才能播放。使得多數動畫不是為市場製作，而是把政府當客戶，以領取動畫補助金。以2D、3D動畫一分鐘補助2,000~3000元人民幣為例，業者無不設法壓低成本在補助款之下，賺取差價，作品粗製濫造。

對有心耕耘的業者而言，播映管道不足，導致市場意見不明；而電視台面對眼花撩亂的低齡段新片，因不利於招攬廣告，興趣缺缺，即使是好片，也可能因缺乏舞台而默默退出市場。

至於動畫電影，雖然投資者眾，但多數仍處於虧損。以上海美影廠為例，一年出品4部，平均成本人民幣1,500萬，但票房只有約1,000萬，只能仰賴庫存片授權金和代製電視動畫收入支撐。

此外，2011年幾部由大陸團隊原創或中外合作的大戲《魁拔》、《藏獒多吉》、《兔俠傳奇》等，動用資金從人民幣數千萬到上億，製作精良，讓業界高度期待，不料票房僅幾百萬到一千多萬人民幣，景況淒慘。

票房不佳，也讓出版、玩具、遊戲等周邊衍生商品難有生存空間，看不到商機。

2011年上海美影廠的國慶大片《少年岳飛傳奇》由台灣動畫導演蔡明欽執導，風格奇幻、唯美，故事清新感人。

在一片「小、散、亂」的現況中，《喜羊羊與灰太狼》打破格局、異軍突起。

由廣東「原創動力」公司創作的喜羊羊，原本為電視卡通，故事很簡單：狼一直想吃羊，卻怎麼也吃不到，就像傑利貓裡永遠被老鼠捉弄的貓咪一樣。

以往的大陸動畫片常帶有僵化的教條語言，《喜羊羊》卻毫無包袱，以貼近現實生活、輕鬆幽默的笑點引起孩子共鳴。自2007年在全國電視台播出5 年、五百多集，雖然收視不錯，但經營得很辛苦，就在快撐不下去時，被上海文廣傳媒集團下的「炫動傳播」公司相中，發展成動畫電影。

為了炒熱《喜羊羊》，文廣集團透過旗下覆蓋全國的電視頻道和大量的行銷活動曝光。結果，2009年春節檔期上映的《喜羊羊與灰太狼之牛氣沖天》一炮而紅，衝出8,500萬人民幣的票房，打破歷年中國動畫電影的紀錄；2010 年、2011年的續集，票房再度衝高到人民幣1.26億和1.5億。《喜羊羊2》甚至超過《玩具總動員3》和《史瑞克4》等好萊塢動畫大片。

「我們以大量的市場調查來擬定製作和發行方向，」上海炫動傳播公司副總經理魚潔分析說，大陸許多動畫片定位不清，作品自己滿意，但小孩子不領情，《喜羊羊》針對4~14歲孩子做了許多研究，甚至以半年時間行銷，舉辦徵名、海報設計大賽、尋找灰太狼等活動，帶動觀眾的參與感，觀眾群也逐漸擴大到年輕人，灰太狼的新好男人形象還衍生出「嫁人要嫁灰太狼」的流行語彙。

大陸動畫的3D、特效製作技術水準緊追國際，圖為杭州玄機科技一景。

2011年暑假從大陸「淘米網」當紅網路遊戲改編的電影《賽爾號》，創造出人民幣4,800萬元的票房，是另一個崛起模式。

賽爾號是一個以6-14歲青少年為對象的虛擬社群，玩家乘著塞爾號飛船，展開宇宙大冒險、探索太空新能源，發掘宇宙新知識，親身體驗奇妙的太空之旅。

動畫電影描述維修工機器人小墨臨危受命，帶領河蟹、熊貓、陀羊3個平凡的戰士，組成戰隊與邪惡軍團鬥智鬥勇，為日益枯竭的地球尋求新能源的故事。由於擁有上億名註冊用戶，《賽爾號》在暑假和《變形金剛3》同期上檔，雖然未如片商預期打敗《喜羊羊》的票房紀錄，但它開創的新產業模式，已令業界相當興奮。

《快樂星貓》為明日科技的作品，以肖像拓展直營店和幼兒園通路的策略，在大陸十分成功。

在大陸動畫出現產業化契機前，台灣業者已早一步前往耕耘。

英業達集團創辦人溫世仁1999創辦明日工作室，希望提供文化藝術工作者安心創作的平台。

2000年就赴北京成立明日科技公司，以發展數位動漫為主軸，早期策略是將知名漫畫家蔡志忠的作品如莊子、老子「動畫化」，除了在電視台播出，也發行DVD，是兩岸的長銷作品。

2002年後開始製作動畫電視《秦時明月》和《快樂星貓》，並發展相關產品。

「武俠動畫是溫先生個人的興趣，」明日科技總裁張運揚表示，武俠是華人共通的語言，也是西方對華人文化認同的符號，基於先秦有孔子、老子、孫子等先知先賢，國際知名度高，秦始皇的萬里長城就像金字塔之於埃及，足以做為立足本土、面向國際的代表。由溫世仁構思、領軍創作的《秦時明月》小說共分8部，以秦漢前後30年的英雄豪傑抗秦的故事為主軸，上承荊軻刺秦史實，下接虛構的荊軻之子荊天明，傳遞武俠世界最珍貴的俠義精神。

負責將小說改編為動畫的杭州玄機科技總經理、也是該片總導演的沈樂平指出，為了避免和日本動漫的正面迎擊，大陸動漫99%的作品都鎖定12歲以下孩童。《秦時明月》則以青少年、大學生為對象，以高成本投入製作，一集20分鐘製作成本30萬人民幣，為了畫出精準的武打動作，特別聘請武術指導；為呈現身體移動的細膩度、人物臉部表情，還運用電影、遊戲常使用的「動態捕捉技術」，（用數十台攝影機紀錄真人表演的動態軌跡，再導入動畫動作。）

大陸百度網2010年全球動漫作品人氣排行榜顯示，前100名中有99個是日本作品，《秦時明月》榮登第6；日本「數字內容產業白皮書」列舉的中國動漫作品成功案例，兒童段是《喜羊羊》，青少年段即為《秦時明月》。其他如法國坎城電視節、美國權威軟體機構Autodesk等選拔，《秦時明月》也入選最佳影片。

張運揚表示，由於《秦時明月》的高人氣，已推出的3部共六十多集動畫片，近年輪流在央視、各省和各地方電視頻道播出，包括播映收入、競賽獎金和圖書出版，已達損益兩平，在動畫界一片虧損聲中堪稱異數。

華人的動畫品牌已冒出新芽，《喜羊羊與灰太狼》、《姆姆抱抱》，《賽爾號》，在兩岸各領風騷。

明日科技的另一產品《快樂星貓》，則以創造華人世界的米老鼠為目標，2005年推出電視動畫，至今已製作完成上萬分鐘片量，足以讓電視台播放一整年。

一般認為，《快樂星貓》的品牌形象在大陸百花齊放的兒童卡通中並不特別突出，尤其在當紅的《藍貓》夾擊下，出線辛苦。然而，星貓卻在衍生商品和通路經營上補強，走出另一條路。

2009年，明日科技以星貓肖像開發玩具、服飾等周邊商品，也開始經營「快樂星貓」直營店，二年時間就在25個城市開設一百多家，以「販賣快樂童年」的策略，搶攻3億人口的兒童市場；此外，又開發幼稚園教材，打入二百多個城市的幼兒園。

相較於動畫電影、動畫電視的高門檻，適合手機、iPad、平版電腦下載的動畫短片，已是行動通訊時代的新趨勢，也成為業者吸金的新目標。

以動畫代工起家，爾後轉做動畫廣告的「青禾動畫」，知名作品如統一QOO飲料、義美Iris喜餅，和幾米《微笑的魚》動畫短片。2004年台灣3G通訊普及後，青禾開始為亞太、遠傳等電信公司製作輕薄短小的動畫短片，內容多為幽默笑話、傳情道謝等人際溝通主題，作品創意十足，得過坎城影視展、大陸手機動漫競賽等大獎。

透過無國界的網路傳播，對岸的新浪網、騰訊等網路公司看到他們的作品驚為天人，主動洽詢合作。目前兩岸網友和蘋果系列產品用戶都可以月租或單則下載方式欣賞二百多則動畫短片。

《喜羊羊和灰太狼》，以大量頻道宣傳和行銷活動，在大陸連續3年創造動畫電影的高票房紀錄。圖為上海炫動公司。

在大陸耕耘動畫市場十餘年的張運揚形容，近年大陸的動畫業持續在打造基礎工程，創作人才、營運團隊、授權公司和品牌行銷團隊前仆後繼，但多年來一直在摸索，產業模式很模糊。

「直到《喜羊羊》的出現，」張運揚解釋，《喜羊羊》能大賣3集，表示產業鏈雛形已成形，如果此後院線、營運團隊、投資者、創作者能因獲利而繼續投入，才會吸引後繼者進入市場，發展出大陸特有的產業鏈和市場運作模式。

值此動畫旭升之際，兩岸該如何合作？

中國動漫集團董事長梁鋼認為，兩岸應努力生產高質量作品。兩岸合拍動畫電視、電影已是創作人才進入大陸的方法之一。以《姆姆抱抱》為例，在台灣火紅，但因是台資企業而無法進入大陸電視的黃金時段播映；《秦時明月》則因是內地企業出品才能走紅。

台灣的原創力向來受對岸青睞，台灣產品加上大陸發行的模式是目前的思考方向。例如《喜羊羊》的推手上海炫動，和《姆姆抱抱》的製作公司台灣首映創意新成立「二隻老虎」，即計畫合拍電影。這樣的組合，應能激盪出另一次火花。

「大陸目前的動漫產值400億元人民幣，未來3年保守估計可達1,000億的產值，」梁鋼在2011年9月台北文創博覽會上呼籲，大陸因為動畫經典缺少傳承，面臨創作人才匱乏，產業鏈也還不完善，兩岸資源的整合空間很大， 希望雙方能截長補短。

5,000年的中華文化，神話與經典小說題材取之不盡，打造華人夢工廠，挑戰不小，但兩岸攜手力量加乘，實現夢想指日可待。

華人的動畫品牌已冒出新芽，《賽爾號》、《喜羊羊與灰太狼》、《姆姆抱抱》（上左至右），在兩岸各領風騷。

華人的動畫品牌已冒出新芽，《賽爾號》、《喜羊羊與灰太狼》、《姆姆抱抱》（上左至右），在兩岸各領風騷。

大陸目前有數百所大學成立動漫科系，對人才培育不遺餘力。圖為杭州師範大學動漫系上課情景。

青禾動畫的短片以創意和幽默見長，願意掏腰包下載的兩岸網友不少。圖為得獎作品《鄰家阿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