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請問您覺得高行健的作品好在哪裡?
答:唉!擔擔麵好在哪裡呢?當評價一個文學作品時,我用的是完全主觀的標準,我不相信有什麼客觀標準。我喜歡高行健的作品,就因為我喜歡!
當然,他的語言非常好,非常純潔,非常pure的。他的文學技巧也非常有意思的。譬如《靈山》裡面,有三個不同的人稱代詞,我你他,但其實指的是同一個人。近年有些戲劇,演員站在台子上,本來是「我」,忽然這個我從另外一個角度審視自己,變成是「你」了。過了幾秒鐘,或許從更遠的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又變成「他」了,但其實是一個人。這是高行健創作出來的一種話劇現象,而且將來西方劇作家還會跟他學的,因為這是一個很重要的突破。
還有他的意識流,像是《給我老爺買魚竿》,就是意識流,高行健自己把它稱為「語言流」。翻譯高行健的語言流,你要念、大聲的念,你念了又念,念了又念,直到你聽到了作者的聲音和呼吸,工作就完成了。之後就是把它寫下來,沒有什麼難了。《給我老爺買魚竿》,我用一個中午就譯完了,但之前「念」的功夫要下得深。
高行健另外一個特點就是,有的短篇小說,戲劇性很強,有一篇講公園裡的一對男女坐在公園裡的凳子上,一起回憶過去相識、相戀的經過,就是這樣。把這兩位主人翁搬到舞台,這個短篇小說就成了一齣戲,完全不用改動,短篇小說和戲劇的區別好像被打破了。
還有,他的繪畫非常好,和他的文學作品也有密切關係。我看他的畫作,可以立刻看出來這是和他的哪一篇作品有關,兩者是非常貼近的。
問:您對翻譯高行健或其他的中文作品,有什麼看法?
答:當然,一個中文作家,要是沒有人翻譯他的作品,那無論他寫得多好,外國人還是沒有辦法認識他。因為外國懂中文的讀者非常少,所以杜特萊夫婦把《靈山》和《一個人的聖經》譯成法文,是很重要的貢獻。我自己幾乎已把高行健所有的作品,通通譯成瑞典文,最早的《給我老爺買魚竿》譯本,是八八年就發表的。
翻譯高行健的作品不難,他的語言很簡單。不過他有的時候會「騙」我,以《靈山》來說,有一個很大的困難,就是翻譯花草的名字,最後沒有辦法了,只好給高行健寫封信,請他把這些花草的樣子畫給我,比較好查,結果,哈,他說那些花是他自己發明的!我會繼續翻譯高行健的戲劇。我想他將來會寫的就是戲劇,我不相信他會再寫一個長篇小說。
中文書外譯當然很重要,不過,要是譯得不好的話,對原來的作品傷害很大。像老舍的《駱駝祥子》,美國翻譯者把結局完全改了,最後一章,祥子好像醒過來了,他跑到妓院去,把當了妓女的愛人小福子搶出來,兩人跑進樹林裡,找到一片天地,以後就過著非常愉快的生活!就這樣把《駱駝祥子》給謀殺了,真的是!老舍自己當然非常生氣。這種例子很多,一直到最近還有,這是不應該的。一個翻譯家應該有雙方面的責任,要對得起原文作者和讀者。若沒辦法做到,那他根本不應該翻譯。
問:在本世紀中,華文文學界還可不可能再拿下諾貝爾獎?
答:當然可能。我相信高行健得獎,已經為中國文學開了一條走進世界文學的路了。現在外國讀者都知道中國文學是值得讀的。以日本來說,一九六八年川端康成得獎,接著一九九四年是大江健三郎,中間相隔二十六年。而我相信不必再等二十六年,就會有第二個中文作家得獎。大陸有不少作家已經走進世界文學,台灣早就有,香港也有,海外流亡的作家也有寫得非常好的。大陸的,像是莫言,寫得非常好。而我自己最喜歡的,是山西太原的李銳,他的語言很特殊,他的小說《無風之樹》,是我所翻譯過的作品中最喜歡的。台灣洪範書局有出版他的《厚土》和《舊址》,你們應該要讀一讀。
問:那台灣呢?
答:我對台灣的短篇小說和戲劇不太熟悉,但對詩歌很熟悉。我和詩人商禽編選了《台灣當代詩選》,將五十位台灣詩人的代表作譯成英文,三月份就會出版。這些作品一點都不亞於世界上最好的詩人的作品。
我自己最欣賞的,是紀弦老先生,還有洛夫、s弦、羅青、楊牧,女詩人夏宇等。張大春的《將軍碑》 寫的非常有意思,還有花蓮作家王禎和的《玫瑰玫瑰我愛你》我也非常喜歡。
問:您如何選擇自己想譯介的中文作品?
答:原來我的妻子在,她是四川成都人,對我的幫助非常大。因為她讀得快、讀得多,也知道我欣賞的是哪一類的作品。她會推薦給我,像高行健、李銳的書都是。當然,沒有人能告訴我該翻譯什麼,我自己決定,我要譯我喜歡的。我也喜歡發掘人家還沒欣賞的作家。不過,四年前我太太去世後,我得自己想辦法了。
問:在一九七○年代前,台灣出了白先勇、黃春明等作家,等於是中國文學的代表。但大陸開放後,是不是國際文壇的焦點都移到大陸了?
答:對,問題就在這。那個年代,根本沒有什麼中國大陸的文學,都是一些宣傳品。但七○年代末,出了一批年輕的天才詩人,像北島、顧城,跟著有寫小說的,就是莫言那一代。外國的漢學家開始把重點放在大陸文學上,台灣就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但現在可能有點改變,尤其美國年輕的譯者,對台灣文學很感興趣。
在文學的豐富性上,台灣絕不輸大陸。以密度來說,台灣是世界上詩人密度最高的國家,可能除了冰島以外。在冰島,人人都是詩人、說故事的人,而台灣的文學也是極豐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