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地震,震碎了許多家庭、震垮了許多房子,卻拉近了人與人的感情,地方和地方的距離。
新竹縣的北埔與台中縣的石岡,兩個同樣是一萬多人口的客家農村,卻在一場地震後,有了截然不同的命運。
北埔幸運地未受地震影響,觀光業日益發達;石岡則成了這次震災中死亡人數最多的災區,斷垣殘壁,百廢待舉。
值此之時,北埔的「大隘社」將北埔人的小愛化為大愛,伸出援手協助石岡,運用北埔的社區經驗,陪伴石岡走過艱辛、漫長的重建之路。
「地震剛發生時,外界的援助可說是源源不絕,但大家都知道,這些援助只是一時的,如何重建則是漫長、困難的,」石岡鄉長謝震穎說。
除了台北市認養石岡鄉,有計畫地長期派駐區公所人員到石岡協助重建外,北埔大隘社用最務實的方式來協助石岡,是少數至今持續援助災區的團體之一。
北埔人的「大愛」
「這麼大的災難,要做的事太多,北埔鄉親和大隘社的能力有限,」大隘社總幹事舒詩偉說,震災後,大隘社在小小的北埔地區募得了三卡車資源和四十多萬元,為了讓有限的資源發揮最大的效用,災區跑了幾趟下來,經過評估、討論,最後選擇傾全力協助台中縣石岡鄉。
同樣依山傍水,同樣是客家小鎮,石岡和北埔的風味頗為相似,在地理位置上也不十分遙遠,車程大約二小時。
大隘社選擇協助石岡重建,除客家因緣外,主要也是基於災情的考量。
石岡位於台中縣大甲溪畔,在這次震災中受創嚴重。全鄉死亡人數一百七十八人,房屋全倒一千二百多棟,半倒五百多棟,數十棟百年古厝也毀於一旦。
從北埔的社區發展經驗,大隘社成員明白家園重建並非短時間可以完成,於是十月下旬,大隘社在石岡的土牛國小設立「石岡仔工作站」,打算要常駐在此協助石岡一年。
石岡仔鄉親報
工作站的首要工作是發行鄉親報,雙週發行一次的「石岡仔鄉親報」在去年十一月八日創刊,報導內容有災區生活點滴,重建面臨的相關問題等等。大隘社專案秘書李杰穎從十月起就常駐在石岡仔工作站,他指出,鄉親報對災區而言十分重要,一來可以凝聚共識,讓災民知道,他們面臨的問題不是個別的問題,而是集體性的問題;其次,災民需要外界的訊息,災區在其他媒體轉移注意力後,也需要對外發聲的管道,災區鄉親報正可以發揮這些功能。
這份鄉親報也扮演促成北埔、石岡兩地居民互動、結盟的橋樑。李杰穎指出,石岡仔鄉親報在石岡發行三千份,東勢、新社五百份,同時也在北埔發行二、三百份,使北埔居民能真正感受災區的需求。
成立工作站,派一個人全天候蹲在石岡,使得大隘社很快地能進入石岡的生活,看到石岡人最迫切的需要,例如兒童的心理創傷問題。工作站請來呂旭立基金會為學童、教師做心理復健,平復他們心靈上的創傷。
此外,石岡仔工作站還幫忙籌建組合屋。由於遠東企業集團捐建的組合屋只有五十戶,過去租屋或住在違建中的弱勢族群根本沒申請資格,為此大隘社極力奔走,為老伙房倒塌、傷亡嚴重的慈雲巷居民設法建組合屋。
搭建組合屋是一項與時間賽跑的工作。舒詩偉指出,天氣轉冷後,災區已有人被凍死,這些人逃過九二一大劫,卻因救援不足而死,實在冤枉。
北埔「外省人」
為什麼大隘社能以如此踏實的方式協助災區?他們又有些什麼與眾不同的資源?答案就在他們多年的北埔社區經驗。
大隘是個老地名,早期北埔、寶山和峨眉三鄉並稱大隘,在客家義民廟十五聯庄中屬於同一個祭典區「大隘聯庄」。
北埔位於竹東鎮西側,四面環山,是個純樸的客家庄,一萬兩千名居民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客家人。
慈天宮是北埔的中心地標,以它為中心,廟前的北埔街是北埔最熱鬧的市集所在。大隘社位於北埔下街,外觀古樸,引人注意。
舒詩偉,大隘社的靈魂人物,是個高雄出生長大的「外省人」。原任中原大學教授,民國八十二年,與中原大學建築系教授喻肇青來到北埔做研究,舒詩偉負責社會學研究部分,針對客家庄的現況進行深入了解,研究做完,他也就此留了下來,成了「北埔人」,如今專職大隘社總幹事。「現在客家話已能聽得懂六、七成了!」他說。
濃濃客家情
大隘社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產物。
在客家庄待了好一陣子,舒詩偉慢慢融入北埔人的生活圈,結識了一些朋友。八十五年夏天,舒詩偉和幾個媽媽聊到孩子的教育問題,興起了成立課輔班的構想。北埔天主堂聽說後,免費提供場地讓他們使用,不久課輔班成立了,還弄了一個小型圖書館,鄉民們紛紛捐書贊助。
就這樣,一群熱愛鄉土的人士經常聚在一起,商討地方上的事務。民國八十六年三月,他們正式組成了「大隘文化生活圈協進社」,由雜貨店老闆、人稱「老大」的姜義森擔任理事長,舒詩偉擔任總幹事。
「生活品質與精神生活的提昇、客家文化的傳承與更新、地方生態與地方產業的維護與發展、青少年與成人教育的開展」,是大隘社揭櫫的四大宗旨。
大隘社正式成立之後,主要的「業務」就是出版兩個月一期的社訊。
大隘社訊提供北埔人一個「說話」的機會,舉凡對護溪、思鄉、地方事務種種議題有話要說,都可以盡情地發揮。
大隘桃花源
一位署名「一修」的年輕人便在「大隘社訊」中寫道:「從前當我在外地工作的時候,回到家鄉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向父母請安,而是到『她罵姊』的店裡叫一碗粄條,呼嚕呼嚕的,一股腦把那濃濃的鄉愁吞下肚,粄條下了肚,感覺才真是回了家。」
總幹事舒詩偉指出,社訊能持續做兩三年實在不容易,「不習慣拿筆寫文章的鄉民,一篇幾百字的稿子可能得磨蹭三、五個小時呢!」
除了社訊之外,大隘社還辦了不少活動。「客家庄很多東西很好玩,」舒詩偉說,鄉民付出的往往不是錢,而是比錢更可貴的情。像大隘社辦活動時,鄉民看到工作人員沒水喝,立刻主動送來礦泉水;辦演唱會,有人貼心的張羅觀眾席的椅子……「居民只要認同你,就會主動幫忙,」在舒詩偉看來,這些身體力行的參與比捐錢還可貴。
就這樣,兩年多來大隘社辦活動經常不必花錢,像是資源回收、跳蚤市場、稻草人烤蕃薯……等等,不僅北埔鄉民熱情參與,還吸引不少外地人來參加。理事長姜義森指出,去年辦大隘桃花源露營活動時,從竹東、頭份等外地來參加的人比北埔當地人還多。
把街道找回來
在大隘社九位常設成員和許多熱心義工的努力下,短短的三年內,在這個小小的客家庄發揮了不小的影響力,其中最明顯的是──北埔人開始知道自己鄉土的價值所在。
北埔下街環境美化活動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七年前,為因應日益繁忙的交通、拓寬道路,北埔下街原有的騎樓全部拆除,此一看似「除舊更新」的政策,卻讓居民得不償失,後悔不已。因為自從有了車子走的「道路」後,居民卻失去了生活、活動的「長廊」。
在北埔下街開雜貨店的姜義森說,以前夏天大家會到店亭下乘涼、聊天,鄰居的感情比較好,他的兩個孩子也都是在店亭下奔跑、嬉戲長大的。如今騎樓拆了、變成停車場,人都不出來了,老人家躲在家裡看電視,年輕人出門就是上班,彼此難得見面聊天了。
所幸,北埔人覺醒得不晚。去年大隘社向文建會申請舉辦「北埔下街美化活動」,居民努力地要把環境與人的關係找回來,在街上點燈,搬出凳子坐下來談古說今,感覺十分溫馨,燈火通明的北埔下街彷彿又回到從前……。
北埔下街或許不可能再恢復從前的樣貌,但這次經驗讓北埔人認清什麼是傳統的價值。於是,當鄉公所要將秀巒公園百段坡上舊有的石頭挖掉,改鋪進口的石頭時,鄉民便出面爭取保留原貌,最後終於留下了一部份。「可讓子孫留戀的東西已經不多了,不能再破壞了!」姜義森感嘆地說。
喚醒鄉土的記憶
除了老街的人文生態,大隘社的觸角也伸展到北埔的自然生態。
舒詩偉指出,對以農立基的北埔而言,溪流是不可或缺的命脈。大坪溪過去由於採砂石、環境遭破壞,魚蝦越來越少了。
去年四月,五十幾名北埔和峨眉地區的居民組成「大隘社大坪溪護溪隊」,除了辦說明會、放映幻燈片外,五月中旬,護溪隊在大坪溪沿岸設立告示牌,希望當地與外地的朋友,不要在大坪溪從事毒魚、電魚、網魚的行為。此外,他們還不定期溯溪、清溪、巡溪。
除了這些不定期的活動外,大隘社對兒童、成人的教育工作也一直在進行中。目前設有以生態環境為主的兒童課輔班、大人及小孩的書法班、山歌班、文史班等等。
每週三晚上,大隘社就會揚起高亢、悠揚的客家山歌。山歌班的成員從七、八十歲的老人家到七、八歲的兒童。在委婉的山歌曲調聲中,客家文化十分自然地傳唱下去……,更有趣的是,大隘山歌班用山歌曲調來唱護溪的議題,真個是老歌新唱、新舊融合,令人玩味。
文史班則是以「開講」、「說古」的型態進行,鄉民們彼此交換以前的故事,訴說著地圖上沒有的地名,鄉土的記憶就這樣被喚醒,「透過這樣的交流、分享,大家會自覺,開始重視地方環境和生態的改變,」舒詩偉說,護溪活動和編印深度旅遊導覽手冊也都是文史班衍伸出來的產物。
就像舒詩偉說的:「管他什麼社區營造不營造,我們本來就關心鄉里的事,只是關心要能凝聚、要能落實,這才是重點,否則,一切只化為人們茶餘酒後的閒談或牢騷。」
患難見真情
帶著北埔大隘社的豐富經驗來到滿目瘡痍的石岡鄉,運送資源、辦報、籌建組合屋等工作一項一項地展開,北埔人和石岡人的情誼也慢慢地建立起來。
在北埔的跨年晚會上,石岡鄉長謝震穎送來了一份禮物,答謝北埔鄉民的大愛。石岡籌建組合屋時,大隘社的理監事也來到石岡,和當地的災民交換意見。
「兩邊經驗的交流讓我感覺很興奮,」李杰穎說,這是支持石岡仔工作站能持續下去的力量。
大隘社協建的組合屋──大隘土牛庄在二月二十八日落成,李杰穎指出,日後石岡仔工作站的工作重點將放在:發掘、瞭解災後安置問題。
雖然,石岡仔工作站的計畫目前只有一年,但李杰穎說:「一年之後是不是離得開,我真的有點懷疑,」他表示,北埔和石岡之間的關注和協助應會一直持續下去,也希望大隘的社區經驗能在每個鄉鎮開花結果,讓台灣重現田園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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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埔大隘社在石岡興建的十一棟組合屋「大隘土牛庄」落成, 二地的客家山歌班、八音團都前來表演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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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岡壩附近的斷橋、地層隆起後形成的瀑布,看來怵目驚心。石岡斷橋將被保留,為九二一留下實地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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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災留下的大地傷痕、照片、攝影集,在秀麗風景被破壞後,卻成了令石岡人斷腸的「觀光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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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天宮是北埔的中心地標,廟前廣場是辦活動的最佳場所,一場演唱會吸引了大批本地與外來的人潮。(古乘乾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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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埔人開始懂得珍惜傳統,為了維護老建築,老房子翻修也循古法拌土,不使用新式的建材。(古乘乾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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粄條、擂茶、柿餅的店招四處可見,北埔老街洋溢著濃濃的客家風情。

石岡壩附近的斷橋、地層隆起後形成的瀑布,看來怵目驚心。石岡斷橋將被保留,為九二一留下實地紀錄。(薛繼光)

震災留下的大地傷痕、照片、攝影集,在秀麗風景被破壞後,卻成了令石岡人斷腸的「觀光資源」。(薛繼光)

慈天宮是北埔的中心地標,廟前廣場是辦活動的最佳場所,一場演唱會吸引了大批本地與外來的人潮。(古乘乾攝)(古乘乾攝)

北埔人開始懂得珍惜傳統,為了維護老建築,老房子翻修也循古法拌土,不使用新式的建材。(古乘乾攝)(古乘乾攝)

粄條、擂茶、柿餅的店招四處可見,北埔老街洋溢著濃濃的客家風情。(薛繼光)

粄條。(薛繼光)

擂茶。(薛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