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空間不只是空間,所以台北不會只是地理名詞。
身為台灣的首善之都,台北市是權力的象徵,全球經濟鍊的連結,引爆觀念的所在,永遠是人們眼光的焦點。然而,對於居住在台灣其他看不見的城市的人們來說,台北浮動著怎樣的氛圍,呈現出怎樣的相貌,又彰顯出什麼樣的價值?
下著雨的台北市,提公事包、著套裝的男男女女快速地穿梭在捷運站之間,遊民在龍山寺附近晃著等太陽出來。「台北──亂,有趣,處處充滿驚奇!」台南赤崁樓文史工作室負責人鄭蹈聰說,「尤其是地攤文化,表示有一種掠奪性格還在台北底層流竄!」

New York的自由女神縮小版座落在台北市信義商圈,象徵的是自由、平等、博愛?還是資本、消費、與市場?(邱瑞金)
充滿機會與夢想的台北,是很多異鄉客單打獨鬥的據點,然而,他們卻各有各的心事。
曾在台北工作數年,現任職於台南縣崑山科技大學的張金玉的感覺是,「我在台北覺得自己沒有力量,只是小螺絲釘,在南部就不同了!南部人在情感上給你的回饋很直接,再加上發揮空間大,我會覺得自己是一座發電機!」
對於總以一股激昂的律動運轉著的台北,宜蘭社區大學校長張捷隆就說,「台北速度太快,每次上台北都要隨時更新自己對台北的記憶,」他笑著表示:「而且台北聲音多、味道多、人多,令人躁鬱!」
然而,台北只令人無力嗎?
「在台北生活可以很easy!」成大中文系教授林朝成分析,安全感來自親密的結合,也來自互不干預的輕鬆。在台北,傳統束縛小,即使是小眾也可以找到它要的溫暖,「這是台北很吸引人的地方。」在台中工作的王美玉則認為,「我喜歡台北的衝勁,每天都有一個聲音要妳hurry up!」
如果,把年代拉回幾十年前呢?
在台北長大,任教於東海大學的陳覺惠回憶起那個只有零東南西北和一號公車的故鄉,「以前可以在環河道路上吹風、看月亮,很舒服。」
但是,對於高中就由高雄北上求學,服務於高市人本教育基金會的謝禎芳,她的經驗就不是如此暢快, 「以前到台北求學,覺得台北比較文明,自己的家鄉是文化沙漠,就和自己講,以後一定要留在台北!」她笑道,「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極端不理解下一種膚淺的羨慕,當自己眼界開了,也看到現象背後的結構不公,就學會比較公平的去看待自己的家鄉。」

台北縣的流動夜市裡,年輕人敲打著名為水果盤的遊戲機,這種在台北市因被取締而消聲匿跡的電動玩具,依然在其他縣市瘋狂地轉動著。(邱瑞金)
而數個十年過去了,結構性的不公改變了嗎?答案似乎是否定的。由南部學者組成、總部設在高雄的台灣南社,社長曾貴海醫師指出,台北擁有的媒體優勢,讓台北不斷以它的觀點來詮釋台灣所有事物,「它的發聲,讓台灣其他地方沙啞!」
台灣權力核心的佈局集中在台北, 以及媒體報導對象選擇「臨近性」的問題,的確使得台北的人事物成為動見觀瞻的對象。中國時報中部總編輯王美玉分析,這可能會造成權力的傲慢,變成「台北那一套才是衡量的標準」。
也因為權力失衡,台灣各地曝光度就不同,進而造成台北哪個首長發言,媒體就大幅報導,「連台北市公車費調降也放到重要的全國版,實在值得檢討,」王美玉同時指出。.
身為社會公器的媒體,應該要儘可能主動為人民提供各個領域、地區的資訊,使人們瞭解自身的權利,也讓大眾有發言的機會。然而,長久以台北為據點的媒體,似乎沒有提供台灣各地人民這樣的機會。不管是抗爭, 還是說明會,自己掏腰包跑台北開記者會已經是台灣民眾的普遍認知, 「那就是台北媒體的一種姿態──傲慢!」台灣南社執行長鄭正煜表示。
不但開記者會要往台北跑,台北輿論被等同於台灣輿論更是明顯。.
以報社新聞的生產過程為例,台南中華日報記者黃微芬表示,很多報社的地方新聞,需經過長年坐鎮台北的主管判定重要與否才上全國版;被選中的地方新聞,往往還要台北總社記者報導的才能上,「可是同一條新聞,台北記者和在地記者其實會有不同看法和意見。」
而專家學者幾乎通通聚在台北, 更使台北輿論有數倍的加乘效果。為了象徵南北平衡,而把總公司設在高雄的民視,南部中心主任陳申青就表示「總棚還是得在台北,否則發通告沒人來,也不敷成本!」
鄭正煜更搖搖頭說「長期發展不均,中南部大專院校本來就少,文法科系更是寥寥可數,想辦個公聽會製造輿論,都難!」
進步城市?的確,台灣近三分之一的大學聚集在台北,台北也有全台教育水準最高的人口結構,而成熟理性的市民社會,就是全球衡量進步城市的新指標。
「在台北才有市民社會,這個都市屬於你,你對公共事務有要求的權利,有介入的可能,」住在台中的陳覺惠並以台中為例,表示「台中還是都市農民的思考,地方派系仍有用, 還沒有超越舊思考,形成新關係。」
但是,形成市民社會是要有條件的,在早期的西方,城市中具有的公共空間讓大家有互動的機會,進而共同對公共事務展開討論。在現代社會,這樣的公共空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以專業社團與民眾參與所形成的批判性輿論開創出的「公共領域」,也是一股別於政府的自主性社會。
「台灣各地普遍還沒有這樣的條件,」現任台中縣社會局局長許傳盛就指出,台灣大部份縣市還沒有這樣的機制形成,因為創造這樣的市民社會基本上需要活絡的民間團體與資訊充份地流通,「像台中縣很多地方,連訂報率都不高!」
然而,具有這樣條件的台北,真的已達到理想的市民社會了?
宜蘭社區大學校長張捷隆有不同意見,他甚至不期待台北模式的市民主義影響宜蘭,因為「那還稱不上理想的市民社會,還停留在為個人利益抗爭的程度。」
的確,由過去台北大大小小的社區運動看來,台北市民對公共領域的關心,大部份還停留在因公部門服務品質不週或不足而抗爭的階段,在前市長陳水扁任上才不斷高喊的市民主義,也曾被批評是地方政府收編民間力量的手段。台北是不是已形成真正有創造力與自發性,為地方的文化建構與自治管理提供更進步思考的市民社會,似乎還有待觀察。
世界城市 vs. 淺盤文化而講求品味與文化的台北,藝文展演活動冠居全台,也是台灣千人比中擁有最多報章雜誌與電視的都市。到底,金融大廈的玻璃帷幕,街道上行走的轎車,百貨公司的櫥窗,在台灣其他縣市文化人的眼中,反射出怎樣的台北文化特性?
「沒有特性,大雜燴一個!」在台北長大,現任於職宜蘭縣史館的林克勤說。同樣也是在台北長大,定居在花蓮的自由撰稿者黃翰荻,更不客氣的指出,「台北沒什麼文化特色,西化的又低劣,台北文化是做出來的!」台灣被稱為「淺盤文化」,就是因為排斥性不強,可以容納很多東西,可是也不易生根,「台灣這個現象尤其聚焦在台北,」成大教授林朝成指出。
與國際接軌的台北,究竟有多少自我的存在?台北做為台灣與國際接軌的樞紐,受到許多異國文化的衝擊,難道沒有沉澱積累出一些創造性的元素?台南市文化局長蕭瓊瑞以這次的台北雙年展《無法無天》為例,他認為在展覽的型態和參與上都非常國際化,「但自己的東西在哪裡?」
本身從事藝術工作的張金玉則認為,台北常常沉浸在自己的氛圍中,以為主導台灣藝界很前進的部份,但經由她對一些國際策展的觀察,台北在主題的抓取上,「不知道是想做日本的東京還是美國的紐約,可是,台灣的台北呢?」
台北霸權?台北和世界城市的同步,在其處處標榜「現代化」的都市建築與公共設施上呈現出來,卻更凸顯出台灣其他地方與世界主流價值體系(包括台北)脫落的現象。
步出台灣縣市的火車站,迎接旅客的莫不是橫七八豎地的招牌與消費場所,柏青哥、檳榔攤、 KTV 或7-eleven,窄且亂的街道爆滿著往來的人群與呼嘯的機車,然而,這些鄉土味濃厚的縣市,對挾帶著強勢資本的台北,有一股難以解釋的情緒。
「有人說冬山河是台北的冬山河,我不反對,」 張捷隆平淡地說,「你看假日,宜蘭湧入一堆高級轎車,幾乎都是台北來的。」
因文化立縣成功,屢被外界觀摩學習的宜蘭,對於日後北宜高速公路通車將湧入的人口,似乎夾雜著一絲憂心?
張捷隆指出,宜蘭當然歡迎有產業來投資,有更多人來定居,可是這會帶進怎樣的生活習慣與消費型態?「我不知道,我只是希望宜蘭自己要站得住腳。」
但是,在資訊快速流通的時代,不對話幾乎已無可能。對此,鄭蹈聰認為,文化本來就是不斷交流積累出的,台北以強勢去影響或評價其他地方文化並不重要,重點是「地方對自己文化有沒有信心?認知夠不夠?」
在宜蘭工作的林克勤似乎悲觀的多,「台北在各方面都是權力支配中心,是霸權!」林克勤分析,台灣很多東西都是台北在主導,南部人即使以選票把陳水扁送進總統府,可是在文化或政治上還是沒有發言權。
「台北代表菁英,品味,」林克勤說,「台灣其他縣市很多人的渴望都被台北影響,台北透過媒體,創造消費需求,其他地方的人也習慣這樣被餵食。」而在這個資本主義世界中, 握有消費市場似乎也同樣握有評鑑的權力,林克勤就以藝術領域為例,表示台北的確因為有很多學者專家, 所以人才幾乎都得經過台北的鑑定洗禮,才能被「知道」;更悲哀的是,藝術也需要市場,台北就是一個大市場,你只有往那邊跑,才有「價格」!
台北第二?而看不見的城市們想要成為第二個台北嗎?
「台北市提供台灣各地對『現代化』很好的反省,現代化同時代表進步與破壞。」張金玉指出,「像高雄,有很好的地理條件成就自己的港都特色,不要在與台北競爭的心態下把台北的浮動與慌亂也帶進來。」
同樣在高雄打拚的范方凌則說, 台北已經由以前的「珠光寶氣」慢慢走到一種優雅,「台北人值得為此驕傲」,可是看看高雄,它應該要有自己的作法,「像阿扁要把台北燈會移師高雄,我就反對,」她認為,高雄反而應該利用這筆錢去發展屬於高雄特色的旗鼓節。「台北成功的經驗在高雄不一定會成功,」她接著說:「中央若想以台北模式塞資源給高雄,高雄要有拒絕的魄力。」
而稱自己仍在「處女地」耕耘的花蓮文化局局長黃涵穎則說「台灣有一個台北,夠了!」她表示,台灣其他縣市應該努力去開創屬於自己的風格。「大家要珍惜自己的文化資產,像花蓮的石雕,也已經在國際上走出一片天空,這都是全台灣可以共享的驕傲。」
在花蓮環盟工作的鐘寶珠也說「台北有捷運很棒,可是花蓮不一定要有, 要做大眾捷運系統可以有很多方式,花蓮或許可以做那種在路上跑的電車,」鐘寶珠笑著說,「夠有觀光賣點吧!」
在中央長期致力於培養台北當台灣櫥窗的同時,台灣各縣市也和台北一樣需要面臨全球化潮流的衝擊與台灣國際現實的困窘,「是該結束這種分配失衡的時候了!」看不見的城市們口徑一致的說。
展現自我其實,在資源不足下,宜蘭仍辦了很多傲人的國際活動,古都台南也為打造「文化新城」努力。雖然,這樣的努力背後藏著不為外人道的心酸。
「宜蘭為了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大型活動,幾乎從地方政府到民眾集體總動員,沒錢,自己要想辦法,」林克勤說:「可是宜蘭也應該開始反省,這樣的活動,留下什麼?是不是反而把一些更需要深耕的文化建設資源排擠掉了?」
台中市文化局副局長吳惠平就說,「台中也希望像台北或宜蘭辦一些節慶式的活動凸顯特色,可是,民眾日常也有文化活動的需求,這些錢花一花,經費就沒了,」她指出。
在新竹破舊的公車站中,往台北的客運每幾分鐘就一班,新竹市內公車卻足足讓人等上半個小時。這個情形,在台灣很多縣市上演著,有的縣市沒有這樣的情況,是因為連公車都寥寥無幾!
「全台灣人民辛苦工作四五十年造就一個台北,這種狀況是不是該結束了?」在台中長大,現任國立台灣美術館研究組召集人的謝佩霓心痛地說。而在台北居住長達二十餘年,現在定居台中縣的許傳盛,則感嘆「台北要把眼光偶而看看台灣,自己有錢,也要體諒其他苦哈哈的弟兄們,不要在爭資源時仍是一副當仁不讓的樣子!」
台灣這些看不見的城市們,因相對於台北,對生存的窘境與自找活路有著相同的體驗,而現在,也各自在為更好的明天而努力著!
而台北寂寞嗎?
假日的台北儼然一座空城,就像卸下妝後難得展現清麗的旦角,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輕輕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