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年)六月二十五日,世界第一屆「民間組織人權論壇」,及七月十七日,全球中華人「人權會議」,分別在華沙和維也納舉行。我先後受到邀請。因醫生囑咐不能做長途旅行,所以我把我想要告訴國際朋友和本國朋友們的話,製成二十分鐘的紀錄片,片名為:《母親不再哭泣》,副標題為:〈台灣人權的奮鬥〉,代替我出席發言。希望以我的身份──一個因堅持言論自由、拒絕向威權屈膝的寫作人,曾受過苦刑拷打、曾被軍事法庭要求槍決的思想犯,站出來見證:見證台灣漫長的大黑暗時代,已經過去,我們的母親,永遠不會再因政治因素,為她們的孩子們哭泣。
所以用「母親」做中心,因為「母親」的角色,是一個社會文明度的指標。基督教文化中,母親以神聖、純潔、慈愛、包容的形象出現,而古老的中華文化,「母親」除了具備這些美德之外,還多了一種「苦難折磨」的負擔,那就是,她有流不完的眼淚,和受不盡的屈辱。從一個小女孩成長為一個「母親」的過程,就是一個讓人心酸的寫照。
小女兒纏足時痛苦的哭聲,和做母親的看到女兒痛苦哀號時,自己的哭聲,是一個生命從身體到靈魂受到摧殘時,發出的絕望哭聲。又因貧窮落後,發展出「養女」和「童養媳」制度。把人物質化、工具化,造成一種罪惡的規範。她們從牙牙學語,就是一個哭泣的孩子。最初是為自己的命運哭泣,最後是為被送走的女兒,去受別人蹂躪而哭泣。
二十世紀後,西風東漸,母親已不再為摧殘自己女兒的雙足,或交換、出賣女兒的肉體而再哭泣。可是,中華人,尤其是中華人的母親,好像受了什麼詛咒,災難並不從此停止。二十世紀中葉,台灣海峽兩岸,嚴峻對抗,台灣的白色恐怖和大陸的紅色恐怖,同時如火如荼。辛苦撫養孩子,也照料丈夫的母親,再度受到新的惡運打擊,孩子、孩子的父親,在恐怖氣氛中,被捕、被殺,母親們舊一波的眼淚剛剛擦乾,新一波的眼淚再度流下。
然而,就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年(二○○○),以台灣為主的台、澎、金、馬,四個島嶼上的中華人,因為長期吸收西方傳來的人權思想,以及多元化社會的形成,政黨政治的成熟,人權民主思維在人們內心發酵成長,由漸變而突變,由量變而質變。於是,在一次空前激烈、真正的總統大選中,突破了故步自封、新既得利益集團創造出來的「亞洲價值」;突破了中華人只適合被強權霸主權威統治,永不可能有民主、法治的設定。突破了五千年之久「槍桿子出政權」的傳統命運,完成了一個和平轉移政權的、空前未有的、政黨成功的輪替。一個草創、凌亂的民進黨,一舉推翻了當權七十三年之久,連共產黨的百萬大軍,都無法推翻的執政黨。我們用選票代替槍桿,用辯論代替拳頭,用口水戰代替槍戰,寧靜和平的改朝換代。如果仍是宿命的傳統模式,大家今天就不會忙著開會,而是在忙著審判。台灣完成了幾乎全世界都認為我們絕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們將繼續督促政府:不斷接受嚴厲的批評,吸收營養,使它成為一個茁壯的民主政府。人民自己,也必須不斷的思考學習,提升素質,民主的美夢,才能永續。對全體中華人來說,這是空前的改變和成就。我想,不論身在大陸,或身在海外,全世界血濃於水的中華弟兄,都會為我們高興,賜給我們祝福!
(轉載自明報月刊九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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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已斑駁破舊的綠島監獄,曾經囚禁了多少人的青春夢想,讓多少母親、妻子夜不成眠、食不知味?台灣好不容易,終能走出這一場長達三十餘年的惡夢。(薛繼光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