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七月,美國紐約首屈一指的藝文殿堂林肯中心,將展出台灣女畫家徐令儀的畫作。這位口銜銀湯匙出生,在貴族世家長大的小公主,一生不曾受過一天正規教育,卻能在傳統詩畫中卓然有成。
只是,踏入新世紀之初,回顧近七十寒暑的生命歷程,徐令儀的傳奇一生,竟令人不知是喜?是悲?
被歸類為「閨秀派」的女畫家徐令儀,以罕見的「留金畫」著名。
金箋紫魁,富貴身家
所謂「留金畫」,是在不透水、以金粉鋪底的金箋上作畫。由於金箋不吸墨彩,構圖後必須一次又一次、層層疊疊地用水晶白、藍寶、翡翠綠等貴重顏料填彩,而以留下的金色線條為邊。畫一幅英氣昂揚的駿馬圖,要在金箋上一根根梳理出茂密馬鬃,絲絲入扣,每幅都要耗費數十小時的苦工。入選中國大陸《國花大典》中的牡丹,更是徐令儀的拿手絕活,牡丹花王紫魁,花朵其大如碗,貴氣十足,也隱隱透露出作者的不凡家世。
在此次美國林肯中心的展出畫作中,最引人矚目的,是《瓔珞大士圖》。嘔心瀝血的觀音像,花了一個月,重彩塗敷的瓔珞,宛若立體,配上端麗小楷寫成的波羅密多心經,讓人眼睛為之一亮。徐令儀的畫,乍看之下並不出奇,然而她作畫沒有畫稿,完全徒手構圖、再依寓意題詩,等閒功力的書畫家都很困難,沒有上過一天學的徐令儀,卻是如何辦到的?
「我雖然沒有上過學,但我受過的名師調教,足夠拿個博士學位了,」講話爽颯的徐令儀表示。
細數指點過她的名師,工筆大師陳之佛、山水大師黃君璧、蔣宋美齡夫人的老師鄭曼青,及哲學家方東美等人都赫然入列。至今她細心保存的厚相簿裡,還有許多她和國畫大師張大千、攝影大師郎靜山,以及黨國大老陳立夫先生的家居合照。
當然,對她影響最深的,首推徐令儀的父親、已故的台大歷史學教授徐子明。
反五四「種子」
生於民國二十二年、今年六十八歲的徐令儀,是歷史學家徐子明的么女。徐家是江蘇宜興的世家大族,曾祖徐志靖大學士,是晚清變法運動的先導者。徐子明在十四歲前就飽讀詩書,其後以首屆清華官費留學生的身份負笈海外,在美國威斯康辛及德國海德堡大學就讀,獲得博士學位。回國後,徐子明先後在北大及重慶中央大學等校任教,連先總統蔣公在征戰之餘,都要請徐先生上一堂「特別課」,給眾位將領剖析時局,共謀良策。
雖然喝過洋墨水,在台大講授西洋史,然而徐子明卻極痛恨五四運動,尤其反對胡適。他曾經寫過《胡禍叢談》一書,認為五四提倡「打倒孔家店」、毀棄儒家文化,將會禍遺子孫,白話文更是「狗叫文」。五四運動蔚然成風後,徐子明被打為保守派,成為學界的非主流,然而政界學人仍然出入徐府,往還不輟。
五四運動狂潮牽動時局,還意外波及徐令儀,改變了她的一生。
「五四運動後,我爸爸和辜鴻銘、黃季剛等學者都認為,外面是白話文的天下了,都要上什麼小貓叫、小狗跳的小學。他們徒有滿腔的精力和抱負卻無法發抒,所以要留『種子』,為儒家的傳統智慧作見證。」同時徐子明認為,徐家每代都應該有一位傑出人士,吃得苦中苦,為徐家留下足以傲世的成就,「這條線不能斷!」
寂寞「花蝴蝶」
就這樣,為傳統教育作見證、為家族留芳千古,徐令儀被選中為這顆「種子」。從兩歲八個月起認方塊字,四書五經都由父母親自督導講解。九歲開始習畫賦詩,雖是課餘消遣,也同樣由教授級的鴻儒碩彥從旁指導。終其一生,徐令儀沒上過一天學。
「我小時候的歷程很特殊,」徐令儀至今憶起仍感慨萬千。從小,她沒有友伴陪她打球踢毽子、沒有手帕交,也沒有體驗過群體生活。由於是么女,又是父親的「種子」,父親對她偏寵至極,往返應酬必定帶著她,要她接觸世面,做為機會教育的一環。而她這個嘴甜伶俐的小小「花蝴蝶」,也總是成為父執輩們誇讚的對象。她就在一群叔伯父執輩的嬌寵期待中長大,失去了正常成長的機會。
「我有回跟老總統的同班同學,以前作長官公署署長的姚琮姚伯伯講,說我多可憐啊,連一個同年齡的朋友都沒有,」徐令儀回憶。結果姚老先生反問,「妳要什麼朋友啊?我們都聽妳的話了還不夠嗎?妳就好好地做妳該做的事情!」徐令儀瞭解,老一代總盼著能造就出一個傑出人才,為國家留下一條命脈,再苦也都應咬牙忍受。然而,「我是不是這塊料?我實在不知道,」這個疑問,至今仍然長縈心頭,無人能解。
父執輩嬌寵、自己好勝爭強,加上沒有同年齡的孩子一起競爭評比,養成了徐令儀目空一切的習性。父執輩提點徐令儀時,總是讚美多於指正,鼓勵多於鞭策,並不把她當成真正的入室門生來嚴格要求。她自認自己畫得最好、歌喉最美,而且從來不管外面流行什麼,所有的衣飾都是自己設計、自己裁製,當然也都是最有品味的。直到現在,她還會不經意地脫口說出,「我的馬比徐悲鴻好!」或是「鄭曼青先教了我才教蔣夫人!」
對於這種「招嫉」的說話方式,徐令儀不是不知道。那些年齡相仿、清一色美國名校畢業的父執輩第二代排擠她、連自己的兄姊都不喜歡她。但沒辦法,「我真的覺得自己是最好嘛!」個性率真的徐令儀回憶,以前父親總說,「妳要有自信!要是連妳都覺得自己不好,那怎麼好得起來?」何況她六十多年來沒有一天不兢兢業業在詩書畫藝上,青春年華、全副心血都投注其中,難道不該有所成就嗎?
迎婿入門,詩畫不輟
徐令儀十四歲來到台灣,二十歲結婚,父親為她選了自己的門生,清朝皇族出身的楊先生。鼻如懸膽、柳眉如勾、丹鳳眼流轉生姿、極具古典美的徐令儀,坦承自己這輩子沒談過戀愛。
因為從小接觸各方卓然有成的父執輩,「想到照相就想到郎靜山郎伯伯;要出國展覽,想到宣傳員就想到張大千張伯伯,再想想立法委員陳紫楓陳伯伯那股帥勁兒、姚琮姚伯伯那樣的人中龍鳳……,」這等人物親炙日久,尋常男孩怎能構得上她的眼界?加上父親希望她成為女性美的典範,要讓男性崇拜而不可褻瀆,又怎能隨便墜入愛河?
徐令儀的先生在台孑然一身,年紀又比徐令儀大上十歲,然而他和徐老教授一樣,一八二的身高,瀟灑英俊。尤其他願意「屈就」住在徐家,對徐老教授來說,女兒雖已成年,然而尚未「教育」成功,畫藝也有待進一步琢磨,若能留在身邊繼續教導,又不耽誤終身大事,那是最好的了。
即使徐令儀後來成了三個女兒的娘,依舊時時跟著父親演講,隨父親到台大、東吳等學校上課,每天吃完晚飯就由父親講授左傳、春秋,夜深後埋首畫桌,不到拂曉不肯歇息。養兒育女的瑣事,多半落在徐令儀母親的肩上;徐令儀自己,依然活在父親的夢裡,全心渴望能成就出一番事業。
不忍女兒傳衣缽
因為徐令儀的畫風精緻,早年常應外交部、新聞局之邀,赴國外展覽,幾乎成了台灣的「文化大使」。也因為潛心畫藝,徐令儀和女兒相處時間較少,幸而女兒十分優秀,都是耶魯、哈佛畢業,已在美國成家立業。至於自己這一身筆墨功夫,會希望女兒繼承下去嗎?
「絕不!」徐令儀說得斬釘截鐵。一輩子浸淫畫事,她知道藝術路途的遙遠艱鉅,無所依憑。自己奮鬥一生還不見得出得了頭,又如何能把女兒再拉下來?
奮鬥一生,至今未能如願成就,對照父親的殷殷期許,徐令儀心頭宛如背負著千古重擔,未敢絲毫卸下。
「我爸爸本來可以多活五年,他是為了我走的!」徐令儀至今回首,仍激動地語帶顫抖。一向硬朗的徐老教授,過世前因胃不舒服住院,在病榻上還接受中研院的口述歷史訪談,四小時滔滔不絕。然而當他被診斷出罹患胃癌後,卻不肯接受開刀調理,反倒從床上坐起,逕自吐了幾口氣,五分鐘內就以道家坐化之法離世而去。
「父親臨終告訴我,妳要好自為之,我不能拖累妳!」當時徐令儀已年近四十,徐老先生怕自己倘若一身病痛,會耽誤女兒尚未成就的大事業。而且徐老先生對生死早有預感,四個月前就囑託多位友人,希望友輩們繼續關照徐令儀。不出幾年,名重士林的台大哲學家方東美教授去世,病榻中還用力拽著徐令儀的手,說:「令儀,我還沒達成妳老太爺交給我的責任,妳要繼續努力,妳不能放棄!」
「民國六十一年我爸爸去世,至今三十年,我沒有一天晚上能睡好覺!」想到父親的遺願,徐令儀往往通宵伏案,潛心創作。而父女情深,徐令儀似乎有神秘的第六感,常常深夜見到父親悄立案頭,如生前一樣和女兒話著家常、殷殷叮囑。
傾國傾城夢一場
回首這一生,徐令儀獻身在父親功成名就的夢裡、生活在鑲金戴玉的藝術象牙塔裡,一生沒有和現實搏鬥過。早年出國展覽,接送人員要一直將徐令儀送進飛機,打點好座位才能離去。雖然身為畫家,徐令儀和藝壇人士鮮少往來,也不懂得順手送出應酬畫,更別提互相吹捧,請別人買畫、為自己促銷了。甚至到今天,徐令儀還不知道如何去銀行開戶頭,而空有滿腹錦繡,寫得一手好詩,卻看不懂標點符號、寫不來白話文。
當然,丈夫過世、女兒遠嫁,近十年的獨居歲月磨練下,徐令儀終究一步步蛻變過來。
「現在我開始懂了,知道一點人情世故,也瞭解一些社會實相,」徐令儀說,近幾年她可以自己飛來飛去,不需別人送往迎來,也懂得順應別人的需要,不再時時把自己放第一位。
因為受鴻源事件及「萬點能買」的神話拖累,徐令儀手頭日緊,她把寓所隔壁的二十來坪畫室騰空出租,父親的老學生們看到徐令儀起居作畫都擠在斗室裡,忍不住大表心疼,徐令儀卻甘之如飴。
「不羨人間名與利,斗室之中自為王,一筆乾坤由我寫,傾國傾城夢一場!」徐令儀以詩自況,豪氣不減當年。
然而,名利易捨,使命難棄。什麼時候,才能放掉苦心孤詣、務求成功的夢想,讓畫筆隨意揮灑,了無羈絆呢?看著徐令儀的畫,想著這樣的一生,誰又能不給予最大的掌聲呢?
p.97
畫畫,是徐令儀每日的功課,也是她今生的使命。她畫畫從來不打底稿,直接構思後細細塗敷填彩,每幅畫皆有寓意。左圖這隻潔白無瑕的孔雀,就是美德的象徵。(卜華志攝)
p.98
徐令儀十四歲來台,不多久就出落得亭亭玉立,有「溫州街之花」美名。圖為徐令儀少女時代和父親徐子明教授合影。
p.98
國畫大師張大千(圖中)和攝影界大老郎靜山(圖左),都是徐教授的世交好友,也是徐令儀的傳承師父。圖為張大千逝世前四個月攝於摩耶精舍。
p.99
轉眼二十一世紀,徐令儀的叔伯輩故舊一一凋零。圖為陳立夫先生早年為徐令儀題的字。
p.100
徐令儀天生一副好嗓,唱起平劇,清亮中透著絲絃之音。這是她六年前的貴妃醉酒扮相,依然可見當年風采。
p.101
徐令儀飽讀詩書,自書「陋室銘」一幅,以表志抒懷。
p.101
「萬丈雄心在,虎幼已生威」,這幅小老虎雖屬遊戲之作,卻也逸趣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