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戌年談狗故事

文‧莊伯和　圖‧邱瑞金

1994 1月

晾曬衣服的涼蔭下，有隻狗狗正享受難得的甜睡。（邱瑞金）

「狗年當道」的時節，人們更熱中於談狗，畢竟狗在家畜中與人類相處的歷史最久，留下無數的傳說與故事。在此，且從十二生肖談起。

目前流行的十二生肖，或稱十二地支，是以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分屬於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狗被配在戌的位置，在五行中屬於土，古代文獻記載如東漢王充「論衡」：「戌，土也，其屬犬也。」狗、犬通名，若一定要加以區別，古人則說大者為犬，小者為狗。

其實在更早的年代，十二生肖中並沒有狗的份，因為從湖北雲夢睡虎地出土的秦代簡書「日書」所見的十二生肖不盡相同，其中有鹿但不見狗。這時狗尚未出現，到了後來，不知何故，才將鹿排擠在外，將狗拉入圈內。

馬來西亞麻六甲的一座華人廟中，地上供著五隻大小不同的狗。

圖騰崇拜

生肖的起源，有人認為是圖騰崇拜，狗即其中之一。早在母系氏族社會時期，生活在黃河流域的原始人就已開始養狗，狗成為人類最早飼養的家畜，不僅在現實生活中與狗關係密切，在精神生活層面中也缺不了狗。

例如從考古學的發現，殷商時代已有埋狗祭祀的習俗；在甲骨文的卜辭中，更出現不少資料。

「周禮」設「犬人」官職，專司相犬牽犬以供祭祀。漢代還設有飼養皇帝獵犬的官員——狗監；唐代更有狗坊，是專為皇帝飼養獵犬的官署。

原始人類早有模仿動物的舞蹈，所謂「百獸率舞」，並非指馬戲團裡的動物表演，而是一種具有類似「儺舞」的宗教儀式舞蹈。

「後漢書」的禮儀誌就記述到臘月驅除四方疫鬼的儺舞，主角是驅鬼的方相氏和十二神獸。這十二神獸應就是照應一年的十二個月分，也表示照應十二方位，以求月月平安，驅除四方疫鬼。

狗，也往往被視為部族的祖先，例如「後漢書」記載：「帝高辛氏有狗名槃瓠，時犬戎兵強，乃募能得犬戎吳將軍首者，賜以少女，槃瓠得之，於是少女隨槃瓠升南山，產子男女十二，自相夫妻，後繁盛也。」換句話說，一隻叫槃瓠的狗，和高辛氏的公主結合，生育六男六女，成為氏族的祖先，這個故事正是日本傳說「里見八犬傳」的源頭。

除此之外，至今在中國的苗、畬、瑤、黎、侗、壯、佤等少數民族，仍以狗為氏族圖騰，有些地方仍祀奉槃瓠，禁吃狗肉。

這是大陸泉州一處土地公廟的狗舍爺。（莊伯和攝）（莊伯和攝）

狗的辟邪作用

既然人類對狗已有崇拜心理，當然也將之視為辟邪象徵，除上述祀狗之俗外，俗語說：「狗血噴頭」，原意指罵人罵得厲害。但在習俗裡，狗血與雞血一樣，曾被認為具有神秘的功能。

像「爾雅注」有一句話：「今俗，當大道中磔狗，云以止風。」是說在風口的大道上殺狗，可以鎮風。「尚書」又說某地有九井，當旱災時，殺犬投入其中，必降大雨，這又說明了殺狗可以致雨。

「風俗通」又說，秦始皇殺狗，以血塗四門，以禦蠱災，所以後人也有在正月時殺白犬，把血塗抹在門戶上的習俗。

至今台灣各地不乏拜狗的習俗，一般是懷念狗的忠義事蹟，而立祠祀奉，有名如「十八王公」裡的義犬，即是一例。

據說清朝有艘大帆船遇到颱風，船毀人亡，漂流到淡水石門外海，十七具屍體，曝屍荒野，僅有一隻義犬日夜留守，終日哀鳴，不飲不食。村民不忍，合力將屍體在山腳埋葬，誰知這隻義犬，竟跳進墓穴不肯出來，村民被其感動，完成牠陪葬的心願，合稱為「十八王公」。之後傳聞十八王公經常顯靈庇祐村民打漁，於是村民建廟祭祀，香火綿延至今。

狗舍爺

狗神之中，最有趣者莫如福建泉州的「狗舍爺」。

狗舍爺存在於土地公祠下，或被獨立崇拜，流行於泉州民間。舍，源自「舍人」，在閩南及台灣，昔時用來稱呼地方上有錢有地位的人。稱狗為舍，含有尊敬的意思，即將狗提昇至「有地位的人」的地位，顯然不凡，而非普通的狗了。

狗舍爺是小孩的守護神，能為小孩帶來平安，尤其小孩身上長癢瘡時，大人向狗舍爺求取黃紙條型的金紙，往患處擦拭，據云可痊癒。

雖是無稽之談，但狗舍爺實反映了民間百姓崇狗的心理。

古人對於十二生肖的選擇與配置，應有一套邏輯，尤其十二生肖確定後，後人更加以「自圓其說」，以符合種種需求。

例如狗一向懼虎，也因為狗屬土，而虎屬木，在五行之間相生相剋的理論中，木勝土，所以狗及同屬土的牛、羊都為虎所制。

從陰陽來分，子寅辰午申戌為陽，丑卯巳未酉亥為陰，陰陽之分別又在於生肖足趾數目，偶數為陰，奇數為陽。狗有五爪，故屬「陽」，在卦象中為「陽爻」，此即構成了命相的基礎。

聞名遐邇的十八王公廟，香火鼎盛。它所出售的靈犬鑰匙鍊，最受駕駛者歡迎。（陳炳勳攝）（陳炳勳攝）

生肖禁忌

每個人都有生肖，往往對自己的生肖產生偏愛或禁忌的心理。

宋徽宗屬狗，有一年，他的臣下為投其所好，上諛言，因之下了禁屠狗的詔旨，但也有持異議者說：「神宗屬鼠，當年並未禁止養貓呀！」

同樣的事，明武宗正德皇帝也曾下詔禁止養豬，因為他屬豬，二來他姓朱，與「豬」諧音。清代慈禧太后更曾禁止戲子唱「玉堂春」中的「羊入虎口有去無還」，自然是因為她屬羊。

與狗有關的成語不少，有的涉及雞犬，固然因為雞、犬同屬家禽、家畜的代表，但也反映了他們在生肖中相連的因素。

例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雞犬不寧」、「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雞飛狗跳」、「雞犬相聞」、「雞鳴狗盜」，都饒富趣味。

台灣民俗中，冬至或節慶時以米麵糰捏製「雞母狗仔」，自是小動物的暱稱，也不免表示雞狗在十二生肖中的鄰居關係。

以十二生肖為主題材的捏麵人，狗兒也在其中。（張良綱攝）（張良綱攝）

狗咬耗子

常見的成語「狗咬耗子」，原表示多管閒事。

但歷史證明，狗咬耗子本是正經事，由於文獻紀錄以及文物出現，都可瞭解中國人早有養狗捕鼠的習慣。從「呂氏春秋」、「太平御覽」、「幽明錄」中，皆可見古人買狗、養狗以除鼠害，並非特異；特別是在四川省成都曾出土一件漢代石刻「狗咬耗子」，更足證明。

同時，動物學家指出人類養狗的歷史早於養貓，以狗捕鼠的歷史也可能早於貓。但就攀樑鑽洞的本領來說，貓似乎比狗更勝一籌，也更適合在家屋的空間裡追逐老鼠。因此，原來家犬捕鼠的責任漸漸落到家貓身上，狗就專司看門了。

但到頭來，狗偶爾發揮一下天性，或略施故技，卻被人類譏為多管閒事，其實多管閒事的反而是健忘的人類自己呢！

這隻狗狗在如今已消失的淡水列車上遠眺，看來好像心事重重。（邱瑞金）

狗怕虎

十二生肖之間，虎、犬也常被相提並論；以威力而言，狗當然不如虎，例外的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或「『周書』、『三才圖會』中所謂的﹞，﹞又叫露犬，是一種能飛，食虎、豹的怪獸。」

據說老虎吃了狗必醉，此段傳說見於「茅亭客話」：「凡虎食狗必醉，狗，虎之酒也。」

當然，狗見了老虎，威風減了一半，有一句話說：「畫虎不成反類犬」，表示虎畫不好就像條狗，狗在這裡反成了諷刺的對象。

其實這也是因為人怕惡犬，不免藉比狗更勇猛的老虎，來調侃牠，例如一個「狗文盲」的笑話：

古代傳說寫上「虎」或「寅」字，可以制犬；有一隻狗會咬人，人見人怕，不敢經過牠面前。有一位和尚說：「在手掌上寫一『虎』字，讓狗看，牠就不敢咬你了。」後來真有人去試，見了狗，先在手掌上寫虎，然後朝狗面前把手張開…，那知狗不吭一聲，冷不防一口咬住。那人將這事告訴了和尚，和尚說：「這隻狗是文盲哪！」

這個笑話在日本流傳得很廣，據說源自中國。

清郎世寧所繪的「蒼猊」，是乾隆皇帝親自命名的名犬。（故宮博物院提供）（故宮博物院提供）

貓狗交惡

老虎，雖然也有「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時候，大體上，虎的猛威是勝過犬好幾倍的。但與虎同科的貓，卻完全不是狗的對手。好像造物主有意捉弄，既創造虎來制犬，也創造了貓來讓犬欺。所以，貓怕狗，狗怕虎，成了天經地義的事，也成為許多民間故事的題材。

歐洲波羅的海三小國之一的愛沙尼亞，便流傳一個貓狗交惡的傳說：

以前所有的動物感情都很好，只是狗在野外把兔子吃了，諸獸來到上帝面前訴說狗的罪行。上帝質問狗時，狗回答說沒肉吃怎能活命？上帝只好允許牠吃倒下的動物，並應狗的要求，給牠一張證明的執照。狗群中信用最佳的是牧羊犬，所以執照便交牧羊犬保管；秋天是牧羊犬多忙的季節，牠既不能把執照帶著走，也沒有乾燥的場所可以存放，只好寄在朋友牝貓那兒。牝貓一口答應，便把執照擱在暖爐上。

後來，狗見森林中有一隻倒下的小馬，便奔前襲殺吃掉，諸獸又提出控訴，狗被判決有罪。狗不服，提出執照上允許吃倒下的動物並未載明死活，為了證明，牧羊犬趕緊向貓要回寄放的執照。

那知執照已被老鼠咬碎了，貓大怒，從此一發現老鼠，即不放過；而狗也為了貓無可信賴，仇視至今；牧羊犬則因失去執照，不敢再見同類，便隱藏起來，而別的狗到今天每一相逢，必然靠近身來，據說就是在問執照是否找到了。

這隻古意盎然的陶狗，來自中國大陸。（邱瑞金）

民間多傳說

羅馬尼亞也有一個傳說：

最初犬、貓為亞當做事，都很盡職，相處融洽，為免生後患，進一步協議犬管家外，貓司家內事，貓並把協議的誓文藏在天花板內。

後來妖魔一直前來干擾，狗因主管家外，疲於奔命，不禁滿腔鬱憤，認為自己承擔家一切艱難，衛家捍盜，飽受風雨之苦，結果只能吃點殘食或骨頭，有時甚至什麼也沒得吃，而貓卻常飽食安臥於灶邊，待遇不公平，使狗不由得大怒。貓因已有約束在先，堅持不改變現狀，狗就說：「好，把誓文拿來看看吧！」

貓當然立刻登上天花板尋找誓文，那知誓文因為沾上油脂，早已被聞香而來的老鼠吃掉了，貓一怒之下，撲殺了老鼠。狗也為貓提不出誓文，整日找貓算帳。於是，到今天狗見貓必然追問遺失誓文之咎，貓見鼠也同樣在追究這件事。

然而，月前「自由時報」卻報導了一則母狗哺育小貓的奇事，花蓮市中正國小校園裡的一隻母狗，生下數隻小狗，但不幸有幾隻夭折，傷心的母狗意外發現了一隻剛出生的小貓被人遺棄，基於母愛，母狗把小貓帶回狗窩哺乳……。

其實這類報導也不止一次了，可見貓、狗雖然不合，但事實又不全然如此。

最後再介紹兩則兇狗的傳說：

「韓非子」外儲說有一個故事，大意是說宋國有家酒店，賣的酒味道美，價錢斤兩都公道，待客態度很好，懸掛的酒簾也醒目，讓人遠遠就看得清楚。儘管擁有酒店一切最佳條件，奇怪的是上門的顧客甚少，所以酒一直沒人買都變酸了，後來探究原因，是酒店裡飼養的一隻狗太兇了，人人都怕，自然不敢上門光顧，所以俗語說：「狗猛則酒酸不售。」

南洋新布利津島的土人傳說的狗本來是直立而行的，而且速度奇快，許多人都被狗吃了，於是，劫後餘生的人商討對策。他們把麵包果烤得燙熱，撒種子在狗的通路上，狗腳踏上了，被燙得哇哇叫，滾倒在地，連手也烤焦了，從此無法起立行，而硬硬的麵包果種子，至今還留在狗腳掌上。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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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出土的漢代崖墓石刻拓片「狗咬耗子圖」。（莊伯和提供）

P.28

中華民國八十三年是狗年，新年郵票的主角當然非狗莫屬。（交通部郵政總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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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曬衣服的涼蔭下，有隻狗狗正享受難得的甜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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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麻六甲的一座華人廟中，地上供著五隻大小不同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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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大陸泉州一處土地公廟的狗舍爺。（莊伯和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