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是門好生意」,這句話在兩岸醫界被理解和實踐的速度比一般人想像得快。看中中國大陸13億人口龐大的醫療支出,全年醫療消費總值6400億元人民幣的潛力,不少國家亟欲搶攻這塊大餅,包括台灣。
即使對岸醫療市場魅力無窮,但是當台灣經營之神王永慶挾著長庚醫院的醫務管理優勢揮軍西進時,卻也遭遇阻礙。有趣的是,仍然有不少人前仆後繼地前往探路。到中國投資醫院的困難何在?有何陷阱?對岸的醫療環境成熟了嗎?
經過半年籌備,以抗衰老、6小時完成健康檢查聞名的台北聯安診所,今年6月投下5000萬人民幣,在上海打浦路建造了一間五星級的健檢中心,顛覆大陸醫院以往冰冷、吵雜、擁擠的形象,把豪華與舒適的新理念,搬到了上海。
「台商在大陸的食衣住行、教育、資金等問題都解決後,只剩下醫療的需求還不完善,」上海新診所取名為景康健康管理中心,中心院長朱恆毅表示,他們將最新的抗老、預防醫學、影像醫學「三合一」一次到位,透過精密醫學儀器將潛伏疾病偵測出來,並為病患提供良好的後續服務,如聯繫專科醫院、推薦專家醫師、全程轉診陪護。目前上海地區很多台資企業都以會員方式加入,讓員工定期接受健康檢查。
在這2層樓、4000平方米的空間裡,有各種昂貴的醫療儀器,例如售價數百萬人民幣的核磁共振,可以找到0.5公分的超小腫瘤,輔助醫師準確定位病灶所在;而全上海只有3台的最新超音波儀器,讓心臟、血管、前列腺、皮下軟組織腫塊無所遁形。

居住在上海市的台灣民眾約有40萬人,加上人數不少的外籍商務人員,將是中台合資醫院鎖定的高消費目群。
醫院動工聲聲慢
近十年台灣產業西進大陸的戲碼,如今也在醫療產業醞釀中。
自80年代中國經濟改革開放以來,隨著市場化的腳步,越來越多的外國機構和個人興起到中國辦醫院的念頭,各種形式的中外合資醫院、健檢中心、診所也應運而生。
台塑集團董事長王永慶對於到中國興建醫院一向興趣濃厚。10多年前訪問中國時便曾拜會衛生部官員,提出在內地創辦連鎖醫院的想法。2001年,台塑計畫在北京、福州、廈門3地投資醫院,然而許多年下來,仍是「只聞樓梯響」。
分析原因,長久以來,中國的醫療院所一直由中共官方進行補貼,不允許外資涉足,2000年中國衛生部頒布「中外合資、合作醫療機構管理暫行辦法」,爾後並允諾中國加入世貿組織後,將對外資開放醫療市場,但法令設限仍多,譬如合資醫院中方持股不得低於30%,合作期限不能超過20年等。
媒體指出,台塑集團進軍中國受挫,主要因為台塑希望獨資;再者,台塑選擇在中國權力中心──北京蓋醫院,樹大招風,可能得罪不少當地醫院的既得利益者。
長庚醫院行政中心主任龔文華表示,北京醫院的計畫提出後一直沒有回應,現在確定「不玩了」。原因在於,台灣的私立醫院屬於財團法人,不以營利為目的,也就是說,醫院的利潤不能分配給股東,必須再用於醫療服務與研究上,但中國目前沒有財團法人的法令,只有接受政府補貼、照顧老百姓的公立醫院才屬於非營利機構。台塑得到的經驗是,當初用台灣的想法來理解對岸,才發現制度的差異很大。但值得慶幸的是,台塑廈門醫院已經得到許可,很快可以動工。

空間寬敞舒適的景康健檢中心,以加入會員的方式提供五星級服務,包含癌症基因、核磁共振檢查在內的VIP全套健檢,收費3萬人民幣,是一般健檢的10倍。
後來居上
台塑集團的出師不利,並沒有嚇阻後進者的步伐。
由食品業起家的旺旺集團,於2002年4月取得興建醫院許可,地點就選在旺旺集團大陸總部的湖南長沙市,投資近7億人民幣,將規劃成1200張病床的三級甲等醫院。
2002年9月,擘畫多時、斥資9億人民幣的明基南京醫院開工,去年8月明基又在蘇州「大本營」大興土木,蘇州醫院選在比鄰明基中國總部所在地的高新工業區,都是三級甲等的大型綜合醫院。2004年東莞台商協會也計畫投資7000萬美元,引進台灣振興醫院團隊,興建台商醫院。
醫療產業西進投資案看似不少,但醫院何時才能運作?
今年終於有好消息傳出,湖南旺旺醫院已於5月落成,9月正式營業,這一家台灣團隊經營的醫院,對當地醫療院所與民眾就醫行為將激起什麼漣漪,值得關注。
旺旺集團董事長蔡衍明曾語重心長地說,他每次在大陸醫院看病,都很緊張害怕,深感無助。他希望自己的醫院一定要讓病患感到安心有保障。旺旺醫院設立的網站上紀錄著醫院工程的點點滴滴,從醫院動工、引進西門子醫療儀器、招募醫護人才等,一步一腳印,顯見完成這項巨大工程的挑戰不少。
不同於旺旺與明基集團投資醫院為「回饋鄉梓與社會」,台灣私立醫療院所前進中國,多與國內醫療環境的變革有關。
1995年台灣開辦全民受惠的全民健保,但近幾年因著健保財務負擔沉重而實施的醫院總額制度,在「健保給付的錢不是跟著病人走」之下,醫院看的病人越多,效益可能越少。受到制度改革的衝擊,不少醫院的利潤被壓縮,為尋求新市場,走向國際也成了必然趨勢。

以桃園壢新醫院為醫療主力的上海辰新醫院,將在上海投資興建一家精緻醫院,預期兩年後完工。
醫療優勢大輸出
不過,醫療產業西進,也不全然因為國內醫療環境惡化,台灣的醫務管理確實具有「外銷」的實力。
陽明大學醫務管理研究所副教授錢慶文指出,台灣在服務業上最具優勢的就是醫療業,足以媲美日本、新加坡,至少領先馬來西亞、中國10年。
錢慶文表示,中國由計畫經濟逐步小幅度開放醫療市場後,曾引進不少西方國家經營醫院的模式,後來發現台灣模式最適合他們。除了同文同種、溝通沒問題外,更重要的是台灣的醫管能力與醫療技術都不在其他國家之下。譬如台灣的B型肝炎研究,長庚的整型外科、榮總的心臟外科等,都是強項。
兩岸共同處在於,醫師社群都是封閉系統,依附在醫院體系下,不像美加,醫師大多自行開業,有重大病患時才到大型醫院借用醫院設備與儀器。
「醫院管理的重點之一,就是管理醫師,」錢慶文說,醫師這行的特質是「忠於專業,不忠於機構」。台灣的榮總、台大為建立醫院的整體形象和文化也磨了10年,很有經驗。此外,台灣的醫院競爭性高,那些招數在台灣好不好用,都試過了,台灣的醫療產業是一個被「催早熟」的產業。舉例來說,長庚醫院很早就引入論病例計酬、疾病嚴重度指標(CMI)等措施,甚至影響日後的公保改革。
其他如先看診後繳費、病患的X光片可以直接顯示在診間的電腦螢幕上,逐漸達到病歷無紙化的目標,以及院內感染管控等,都是台灣醫界的獨到之處。
經常來往於兩岸的醫界人士都同意,中國醫師的素質與技術不差。朱恆毅舉例,大陸作胃鏡的病歷紀錄已經可以繞地球一周;目前兩岸醫師明顯的差別可能只在用藥、醫學名詞上的翻譯,譬如超音波,大陸叫「B超」。但大陸的看診環境不佳,醫護人員欠缺「視病如親」的服務理念,就很有改善的空間。

入境得隨俗
近年大陸民眾的收入逐步提高,對醫療服務的要求也漸趨高檔,中國又逐步釋出醫療市場,再加上人數龐大的外商及外籍員工,在大陸投資醫院以自費收費應不是問題。
不過,中國的醫療產業看似一塊沃土,卻也可能陷阱重重。
以台灣醫療團隊為訴求的上海辰新醫院,今年將在閔行區興建超過300床的新醫院,將是第一家進軍上海一級戰區的台灣醫療團隊。
「醫療產業是大陸未來明星產業的第5名,穩定性居首位,需求量會持續增加,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獲利?」辰新醫院院長張煥禎坦承,現在進場還不知是不是最好時機,但只能先卡位。
聯安診所與未來的明基醫院都以金字塔客層為目標群,但錢慶文提醒,「全世界能走市場化差異而維持下去的頂級醫院,算起來不超過20家。」
民國65年長庚醫院營運,一開始也想走高貴路線,但好幾年都不賺錢,後來有人建議作勞保,才轉虧為盈;即使台北的貴族醫院中山醫院也必須兼看健保,「有錢人不會天天生病,只有透過穩定的業務量、控制成本賺取微薄利潤,才是最可靠的經營方式,」錢慶文說。
即使台灣醫院有管理優勢,但兩岸畢竟有著制度和文化差異,「在台灣可以管好醫院的方法,不見得也能照樣移植到中國,不磨練3、4年怎麼敢跨足過去?」張煥禎說,辰新磨練了4年,累積不少上海本土經驗、培養上海醫療幹部與醫管人才,才敢正式踏入醫院經營。
不去中國不知道地大、人多,中國不是單一市場,區域性差別很大。錢慶文建議,醫院投資的陷阱很多,一定要弄清楚中央及當地法令;此外,大陸的舊習性要習慣,強龍不壓地頭蛇,建立文化和爭取認同比賺錢重要。
譬如,台灣醫院很會做單項成本分析,但到了大陸,合資對象可能就不希望我們弄得太清楚,因為少了「上下其手」的空間,這時就不得不因應當地文化調整步伐。
中國的醫療產業市場也許是一項尚未開發的璞玉,台灣到中國投資醫院,「贏」的立足點在於,優勢互補,攜手前進,藉此為兩岸醫療交流跨入新的起點。

明基南京醫院還未正式營運,知名度已大開,南京地鐵的站名就以明基醫院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