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達天聽，下傳幽冥

「金銀紙的價值不只是實用，也是集書、繪、刻、印、思想於一體的民間美術，以蓋印而言，每個圖案皆具拙樸、自然的版畫神韻，這些線條簡潔繁複又俐落精巧，雕刻者在一刀一鑿中流露虔誠恭敬之意。」

研究金銀紙文化三十多年的張益銘拿出珍藏的「童子錢」和「花公花婆」解說，「童子錢」上印有一名童子手持一串銅錢，職責在於照顧「花叢」，民間習俗中，「花叢」代表一個人的健康和運勢，也代表子嗣，若想祈求或知道胎兒性別，可以在法師帶領下進行「探花叢」儀式，請童子帶路，並委請他好好照顧花叢。印有一公一婆、兩人中間有一瓶花的「花公花婆」，職司保護腹中胎兒，也會守護年幼孩童，被視為小孩的守護神。

竹紙古文物的保存一定要經過「脫酸」處理。首先用棉紙將竹紙包起來，裝入耐熱塑膠袋，再放入竹製蒸籠內，清水中要加入一定比例的嗎●，蒸30分鐘後取出才告完成。

金銀紙的圖案更可映照先民的生活習性。

以「太歲金」為例，現代人會在農曆年間到寺廟點光明燈、安太歲，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順遂；但先民則是在自家廳堂貼上「太歲符」祭拜，從張益銘蒐集的明、清、日治的太歲金，即可看出太歲的相貌各不相同。

「明朝的肖像神似東廠錦衣衛；清朝的剃髮留辮造型符合當時民情；日治末期因皇民化禁燒金銀紙，民眾為了避免查緝，將『太歲』改為『太帥』，造型是頭戴軍帽的日本軍閥。」

其次，像每月農曆初一、十五在自家門口拜拜稱為「犒軍」，對象是過往神明及過路遊神（在自然靈界中巡查人間禍福的鬼使神差與尚未歸入冥籍的遊魂）；農曆初二、十六拜土地公，稱為「作迓」（迎接土地公保佑生意興隆）。張益銘強調，兩者都燒金紙，但意義完全不同，平常人家只有「犒軍」，生意人才「作迓」。

從求子嗣的「探花叢」、每年消災解厄的「太歲」祭拜，到每個月的「犒軍」和「作迓」，金銀紙的應用與民眾的生活緊密相連，只是因不瞭解才蒙上神秘面紗。張益銘希望透過文物收藏與解說，打開金銀紙的神秘世界。

經「脫酸」處理後，竹紙古文物PH值為7，呈中性；最後用棉紙包好放入能防潮防霉的梧桐木盒即可。

這位國內屈指可數的金銀紙研究專家的人生際遇，也跟他收藏的金銀紙一樣豐富多采。

1953年生於苗栗竹南鎮中港的張益銘，竹南中學畢業後考上私立高中，但因家境貧窮放棄升學，17歲到現在的新北市新莊隨姑丈學習麵包批發，爾後姑丈開始自己烘培麵包、開店，他也跟著學習。

退伍後張益銘回到故鄉中港也開了間麵包店，短短一年就賺了300萬元。1978年，他看到一名日本人開價500萬元向當地骨董商蒐購15塊金銀紙印版，深感家鄉文物快要被日本人買走，便出言勸阻。業者一句：「如果你要，300萬就好。」張益銘竟當下就買下這15塊金銀紙印版，從此「沉迷」於印版和金銀紙收藏至今。

民俗學者李豐懋在《金銀紙藝術》一書序文中寫道：「在民間信仰中，進行儀式時，金銀紙及相關的準金銀紙，是做為一種奉獻、溝通之物，即是所謂的『獻財帛』、『化紙』，在供獻之後經由焚化、燒化的方式，由人間（此界）傳達到神鬼界（彼界），藉以表達其虔誠之意。」

張益銘說，金銀紙代表的不僅是人類對未知世界、超自然力量的敬畏，在拜拜和燒金過程中，經由服罪、懺悔進而赦罪、解厄以臻平安。「基於心靈的欲求和物質、精神的需要，人們藉由儀式及金銀紙，向不可知的神秘世界尋求安慰和期望，這就是金銀紙的真義。」

（下圖）不同時代的「太歲金」相貌圖案也各異其趣。（左）明朝的肖像神似東廠錦衣衛；（中）清朝剃髮留辮造型。（右）日治末期禁燒金銀紙，民眾為躲避查緝將「太歲」改為「太帥」。

金銀紙的由來眾說紛紜，一說，東漢蔡倫研發出造紙術，為了推廣紙張，他將紙裁成長方形並在上面黏貼錫箔，之後詐死，親友前來弔唁時，妻子便在一旁燒紙。不久，蔡倫「死而復活」，向親友說道，陰間鬼差向他索賄，幸好妻子燒了「冥國紙鈔」，讓他得以行賄重返陽世，此後人們相信只要燒黏貼錫箔的「冥國紙鈔」便可讓親友在陰間享用，也造成搶購熱潮。

但根據唐朝《文宗備問》記載，紙錢應始於魏晉南北朝，南齊廢帝好談鬼神之說，遂剪紙為錢取代圭璧幣帛陪葬；《封演聞見記》也記載：「古者享祀鬼神，有用圭璧幣帛，事畢則埋之。魏晉以來，始有紙錢。」

唐朝詩詞中也出現許多描繪使用銀紙的詩句，例如白居易〈寒食野望吟〉：「丘墟郭門外，寒食誰家哭？風吹曠野紙錢飛……」；李山甫〈諷項王詩〉：「就虜為王盡偶然，有何羞見漢家船，停分天下猶嫌少，可要行人贈紙錢？」以銀紙祭祀亡者在當時應已是很普遍的民間習俗。

張益銘認為，金銀紙的使用是早期陪葬或獻祭仿製貨幣觀念的延伸，其概念應可追溯至新石器時代的仿貝殼、仿貨幣祭祀。

中國的神鬼世界是一個尊卑、上下有序的譜系，以天神、地祇、人鬼，萬物皆有靈的固有觀念為基礎，諸多煞神、鬼煞，都各有其位階、職能及屬性，因此，表現在儀式上也有各種形式。

金銀紙發展至今大致上可分為金、銀、紙3大類。金紙上褙有銀色錫箔，上塗金油，正面與側邊蓋紅印，用於諸神；銀紙上則褙有銀色錫箔，側邊蓋紅印，用於祖靈或地府鬼族。

紙錢也稱「準金銀紙」，不褙錫箔、不塗金油，通常以圖案或印文表示用途，多半是法師或道士用於祭改儀式、安壇放兵、化煞息災、超渡法事、趨吉避凶等用途。

金銀紙除祭拜、法事上的特殊用途外，部分「紙錢」兼具民俗療法。以竹紙上畫有刺蟲、螞蟻等昆蟲圖案的「刺蟲螞蟻錢」為例，早期醫療設備不足，誤觸有毒毛蟲或被毒蜂螫刺，民眾會將「刺蟲螞蟻錢」燒化，將灰敷在傷口上，或把具消腫止痛的藥草搗碎，再用「刺蟲螞蟻錢」包住作為敷料。

張益銘表示，製造「紙錢」的原料竹子，具清涼、解毒功效，竹子搗碎後要泡石灰，石灰具解毒功效，之後調入也能解毒的薑黃染色，最後將可祛傷、解鬱的中藥材「蘇木」熬煮成膏狀作為紅色天然顏料，用來描繪圖案。「所有成分都是純天然且各具療效，在醫藥不發達的年代是相當普遍的民俗療法。」

（下圖）不同時代的「太歲金」相貌圖案也各異其趣。（左）明朝的肖像神似東廠錦衣衛；（中）清朝剃髮留辮造型。（右）日治末期禁燒金銀紙，民眾為躲避查緝將「太歲」改為「太帥」。

源自於中國的金銀紙，在明末清初傳入台灣，墾民跨海平安登陸後，依原鄉習俗準備金銀紙敬謝天地、神佛保佑。

1684年清康熙解除閩粵各地與台灣的通商禁令，開放廈門與鹿耳門對口貿易，台南成為台灣的貿易樞紐，萬商雲集，金銀紙的使用及製造方式隨來台漢人增加而逐漸普及。

苗栗縣中港因金銀紙產業發達，素有「地下錢莊」、「金色中港」之名，17世紀中，中港便與淡水港、紅毛港、鹿仔港、安平港，並列為西海岸天然良港，成為與中國大陸交通貿易往來的聚點，由於地理環境便利、氣候適宜，清朝時期成立的金銀紙商店約有十多家。

《淡新檔案》記載，清同治13年（1874），台灣縣學教諭邱鴻江向府衙稟報，民間用的「壽」字金紙，污穢字跡，褻瀆聖賢。縣府遂下令禁用有字金紙。

「印寫字號會污穢字跡被禁用後，業者改以各種圖案表現福祿壽之意。」張益銘拿出收藏的壽金解釋，上面除了有讓人一目瞭然的福祿壽三仙圖案外，還有戴著鹿角帽的神仙騎在一隻麒麟上，旁邊一隻蝙蝠，「蝙蝠象徵『福』，鹿角喻意『祿』，麒麟為神獸，就是『壽』的意思。」

日治時期，對台灣民俗活動原採寬容政策，業者還曾向日本東京、大阪進口紙張。張益銘拿出日治時期以進口、批發紙張為主業的軒琝Q本店所印信封，依營業項目中的「並星錨印」一項推斷，昭和初年（約1926~28年間）業者就已採用日本進口的印刷機印製金銀紙。

中日戰爭後，日人在台實行皇民化運動，撤廢寺廟偶像、禁止風俗習慣儀式，也禁止生產使用金銀紙，但民眾還是偷偷燒金，業者也私下製作、販售。

這項禁令讓中港成為不能公開的金銀紙製造特區，從製造家數來看，1912年7家，1931年增為47家，1940年高達60家，但從業人員卻減少近三分之一。張益銘分析，應是業者為降低被取締的風險，從工廠變成家庭行業，刻意縮小規模、分散生產。

張益銘以三十多年的時間、花費數千萬元，收藏兩千多塊印模。圖為「壽生緣錢」，早期用於為神明祝壽，與神明結緣，近代則被用於「還冥庫」。

終戰後，民眾請戲酬神恢復廟會活動，讓沉寂已久的金銀紙業風光一時，市面上所看到的金銀紙大多產自苗栗中港。

1966年，業者更將事業版圖拓展到海外，市場供不應求，1967年中港9家廠商合資成立「久和神紙股份有限公司」，產品外銷範圍從香港、泰國、馬來西亞，拓展到美、日等僑界。

外銷榮景也帶動中港的金銀紙產業，1977年竹南鎮登記的金銀紙製造工廠多達385家，全鎮約四分之一人口以此為業，是台灣金銀紙製造業最發達的城鎮。「兩三步就有一家金銀紙店，若遇上農曆七月中元節旺季，不僅全家老少都投入，街頭巷尾到處曬滿紙花。」

1960年代，政府大力倡導節約拜拜，農業社會轉向工業，人口湧進都市，勞力取得不易，加上1984年勞動基準法實施，工資上漲，業者更是雪上加霜。

短暫的低迷後，1988年台灣風行大家樂，隨後股市狂飆破萬點，全民熱中於金錢遊戲，中港的金銀紙產業再創高峰。「有人為了求明牌、求發財，金銀紙整卡車的燒，面不改色。」

大家樂熱潮退去和環保意識高漲，金銀紙被認為是原料浪費森林資源、製程污染水源、焚燒時造成空氣污染，環保團體和政府都積極倡導「不燒金銀紙」，鼓勵業者製作「環保金紙」和「大面額金紙」以減少用量。

張益銘指出，傳統金銀紙使用的原料是竹子，並非伐木。至於加工製造過程的環保要求，目前竹南鎮32家業者，已有多家擁有CNS15095與SGS檢驗認證，並積極朝向無苯天然工法邁進，例如塗在金紙錫箔上的金油，全面改用工業酒精或乙醇替代甲苯或甲醇做為溶劑；他還四處請教耆老，以槐花、鹼粉、礬塊、礬粉，成功熬煮出純天然的「中藥金油」，一切的努力，就是希望扭轉破壞環境的刻板印象，也和進口的劣等金銀紙做區隔。

這張戴著鹿角帽的神仙騎在麒麟上，旁邊還有隻蝙蝠的金紙圖案，象徵福、祿（鹿）、壽（麒麟）之意。

三十年來，張益銘的收藏已累積七十多箱，其中有不少雕工精美的絕版品，雖然放入防潮塑膠箱，也增設除濕設備，但仍有一半以上的收藏因受潮發霉或遭蟲啃蝕，只好忍痛丟棄，為了讓這些珍貴文化資產能永續留存，他特地向台大圖書館特藏組前修復師吳哲叡請教保存方法。

「竹紙古文物一定要經過『脫酸』處理。」首先用棉紙將竹紙古文物包起來，再裝入耐熱塑膠袋，放入竹製蒸籠內，鍋內清水與嗎啉比例為100：1，水煮開後，將蒸籠移至鍋內蒸30分鐘。

「嗎啉是一種用來修飾基因的分子，具吸濕性、能調整紙質的酸鹼質。但由於是強鹼具有毒性，所以室內要保持通風良好，竹製蒸籠也不能再做它用，打開蒸籠時要戴上口罩以策安全。」他說，處理後紙張會呈中性，只要用棉紙包好放入透氣性強、能防潮防霉的梧桐木盒即可。

為了推廣金銀紙藝術，1989年張益銘結束麵包店，改以算命為業，並將店面一分為二，其中一半成立「中港金銀紙展覽館」，1990年正式對外開放。或許是「少見多怪」，不少民眾在好奇心驅使下走進展覽館，加上媒體報導，成功跨出將金銀紙文化提昇至藝術層面的第一步。

1995年張益銘承辦第一屆竹南文藝季，推出「金銀紙藝術展」，造成轟動，各地邀展不斷，包括基隆中元祭、東港王船祭、宜蘭傳統藝術中心、台北林安泰古厝、總統府藝廊等。近年他則將竹紙藝術延伸至「磚雕」、「版畫紙燈籠」等創意教學。

即使時代變遷、環保意識抬頭、產業沒落，憑著一股熱愛與執著，張益銘「紙」醉「金」迷的程度，無人出其右，他希望能將中港打造成「竹紙藝術文化村」，讓傳統民俗藝術的薪火綿延永續。　　　　　　　　 　

台灣東部信眾用「綜合金」與邯鄲爺交流、溝通，並有奉獻、祈求之意。

「銀紙」需在紙上褙銀色錫箔，用於祖靈或地府鬼族。

（下圖）不同時代的「太歲金」相貌圖案也各異其趣。（左）明朝的肖像神似東廠錦衣衛；（中）清朝剃髮留辮造型。（右）日治末期禁燒金銀紙，民眾為躲避查緝將「太歲」改為「太帥」。

竹紙古文物的保存一定要經過「脫酸」處理。首先用棉紙將竹紙包起來，裝入耐熱塑膠袋，再放入竹製蒸籠內，清水中要加入一定比例的嗎●，蒸30分鐘後取出才告完成。

金銀紙研究專家張益銘（右），透過文物收藏與文字解說，打開金銀紙的神秘世界。2005年，獨子張揚（左）返鄉繼承衣缽，父子共同的願望就是將中港打造成「竹紙藝術文化村」。

在醫療設備不發達的年代，民眾被毒蜂螫刺就把「黃蜂尾蝶錢」燒化，將灰敷在傷口，是相當普遍的民俗療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