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國四年,何懷碩帶著太太又回到了祖國。四年來走了歐美許多地方,開了許多次畫展,更觀摩了不少西方畫家的作品,而今,他很沈著而自信地說道:十多年來的苦思苦想,一直咬牙堅持的見解,所持守的方向,總算大致不差。
十幾年來,何懷碩對藝術所懷抱的信念,對西方現代藝術的批判,對國內畫壇的觀察與見解,以及他對建設現代中國畫的理想,不僅見諸言論,也實行於創作之中,但是,為了求得進一步的瞭解與證實,好修正或堅定以往的想法和作法,何懷碩到美國待了四年。
四年當中,他竭盡所能地四處參觀訪問,用耳目與心靈一塊兒觀察西方人文科學的種種,結果,他很開心地發現過去高聲疾呼的目標絕非大謬不然。
這個目標,簡單的說,就是從中國藝術傳統出發,堅持中國文化的人文主義精神;借鑑西方藝術,批判後吸收,以建設現代中國藝術。何懷碩以為,這個目標與中國文化現代化的大方向一致,中國藝術家不能自外於這項歷史任務。
何懷碩說,如今我們需要的是現代的中國畫,而不是中國的現代畫。他以為,中國沒有現代畫,因為現代畫不是從中國文化裡發展出來的,而是西方藝術的附屬品。所以,他多年來琢磨中國傳統繪畫的技巧,用來表現現代的事與物,人都說他的水墨畫被賦予了時代的意義。
事實上他真是一個突出的水墨畫家,多年來一直異常努力地在畫。但他也關心世事萬象,他把自己衷誠地投身於現實與藝術之中。他不僅用心作畫,他也寫文章,為文所談,除文藝之外,也有很多針對國內外社會問題而寫的雜文。他才氣縱橫,又肯全力以赴,因此在藝界與文壇都有不群的地位。
他還很年輕,今年不過卅七歲,益發顯得這些已有的成就難能可貴起來。他是廣東人,師大美術系畢業,中等個子,口音帶著點兒廣東腔。平凡的外貌之內,擁有不平凡的內容。他也有著無窮的精力,不斷地聽、看、觀察和吸收,也不斷地寫和畫,他主張人要把握生命,不斷地燃燒自己。
初識他時,不免有點驚懾於他的狂狷,但是,在深談之後,發現這正是他的可取之處,而且他真有對你大聲說話的權利——一個人在這個年紀,對藝術、對文學、對哲學、對整個文化體系,曾這樣努力地探索和鑽研,要付出多少時間與心力、專注與熱誠?他不是泛泛之輩。
他是畫家,也是好學不倦、目光銳利的評論家,在他的畫事之外,他關心更廣闊的人間。王維有二句詩:「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王維自己是山水畫大家,而宋代以來的山水畫家,畫中的那個隱士經常就是「百事不管」的人物。何懷碩認為,道家、禪宗思想支配中國畫是個不幸的現象,而且漸漸也沒有新的意境可以表達了。
他自己是山水畫家,卻也是萬事關心的現代知識分子,他的山水畫,自許有一種「苦澀的美感」,這種美感是否包涵了現代人面臨危機的「悲劇意識」?還得評家去探討。但至少何懷碩本人畫下那些崇山、寒林、冷月與孤帆,並無意複製那種傳統形式的靜態美,反而給人一種驚心動魄的威壓。
他的畫,常以十分之九的畫面處理高山、層巒、峭壁、或荒野、寒林,然後以十分之一的畫面寫小舟、茅屋、殘月或孤鳥,造成強烈的對比。那種驚怖,會使人悚慄;那種孤苦,令人淒惶;那些蒼茫,令人在困惑中沈思;那種憂鬱,又會觸動人們心中的隱痛………。何懷碩自白:我以山水為題作畫,並不曾有間情逸致領略山水中那種煙雲供養或陶然自得。我每於靜夜完成作品,於已是忠誠的,並因此時常感動得流下淚來…………。
他的畫,不僅有其獨特的意境,也有其獨特的技法。從他的畫集中,可以看出他筆下所表現的景物,不同於古人,也不同於今人。
何懷碩表示,一個藝術家應該憑自己的智慧、悟性與感性,選擇他所喜愛的、感受最深切的題材。但不能以某種特定的技法公式去企圖表現自我,因為那些技法是前人為表現某種特定觀念內涵而創造出來的,那是前人個人的創造。
他以為,一個真正藝術家所藉以創作的技巧,只能是他所掌握的繪畫元素的了解與獲得。這些元素應是靈活的,可以調配的,沒有一成不變的公式。
他對於現代抽象畫的表現,也一向抱持懷疑的態度。站在中國藝術人文主義的立場,他認為抽象畫在抽離物象之餘,也有抽離人性之虞,結果可能一切步形式主義的後塵,往往佈置了一個舞臺,卻推不出演員……………。
何懷碩一直主張對現代藝術應持批判的態度,對中國藝術的傳統精神則應深入探索,價值重估。他所畫的現代水墨畫,基本上即是朝這個方向去努力。他深信,如果中國藝術能以一個新的面貌在世界上重放異彩,必是因為中國藝術傳統精神的優勝;現代水墨畫不作「革命」,亦不復「迷失」,這是應堅持的一個正確的態度。
他一直以為,藝術是萬古千秋的事業,它不僅要面對今日的人,也要面對明日的人。傳統雖不能一成不變的保存,而作為新生之母,卻自有崇高的價值,與不容忽視的重要性。必得有這樣的認識,才能使我們不自卑自餒,亦不妄自尊大;不頑固復古,也不盲目西化。
他對於傳統的尊重,也是基於他對民族國家的熱愛,但他並非鼓吹狹隘的愛國主義。他解釋說,藝術是作者人格的映現,一個作家生於斯、長於斯,是在一個特定的言語、倫理制度、風俗、歷史、習慣、地域特性……等因素所構成的文化環境中,如果對它沒有深切的感情,不受其影響,豈非不可理解?
他認為,古往今來的文學家或藝術家莫不熱愛所生長的環境,而這種感情,自然就是愛國感情、民族感情的表現。雖然藝術不必一定為愛國宣傳,但自然流露出對國族之愛,是一種自然而崇高的感情。
除此而外,他也以為藝術是人類在現實的侷限中,在人生的逆境中,依自己的精神意願所創造的小天地,用以彌補現實世界的缺失,用以撫慰受苦的心靈,以及在人生奮鬥過程中所發出的有鼓勵意味的進行曲。創造的艱辛,與所獲得的成就感,表現了生命的意義,這種歡欣,是遠非財富或權力所堪比擬的。
因此,他說藝術包容了宗教的虔誠、科學的真、道德的善與哲學的睿智,而經由創作者的表現,發而為藝術的美。這種美,絕非純粹游離於文化價值之外的一個玩賞的對象,它是人格精神感性的表現,在有限中表現無限的偉大創造。
從這些觀點中,可知他對藝術的用心與執著,對國族的熱愛,強烈的責任感、使命感的抱負,與堅定如一的信心。他具體地說:「現代中國畫」是我一向全力以赴的目標,我提倡藝術中應有民族精神、時代思想與個人風格。我以為我們應該繼承並發揚中國藝術的傳統精神,努力建設現代的中國藝術。這個艱巨的歷史任務,我誓以終生為它效力。
有人以為,藝術創作者無須研究理論,甚至以為理論的探究足以戕害創作,何
懷碩不以為然。他說,對於享樂主義的藝人或許是真理,但是,他以為,創作者是在人生之旅中有許多話想說的那一種人,如果把對宇宙人生的感受與理解以文字作邏輯的表達,便是哲學,而非藝術;如果僅憑感性表達出來,則成了「有韻律的囈語」。因此創作該是在對宇宙人生有了感受與理解之後,通過感性形式表達出來的。
對何懷碩而言,繪畫創作便是觀念的感性造型;而他的理論文字,則是感性的理性表現。他並且很嚴肅地強調,藝術的崇高便因為它不僅提供了感官的美感,更進入人們心靈的堂奧,揭示了人生深刻、複雜的內容,使人在同情與悲憫之中,超脫了生命的痛苦;並在表現生命的奮鬥中,引人有仰慕與效法的感動。
所以,何懷碩一直堅信,理性的認識能賦予感性更豐富的內容、更廣泛的領域與更深度的智慧。
藝術的創造,當然有其永恆性與普遍性,但藝術的內容與風格,卻並不能超脫於時空之外,而是與時代脈搏及人文環境有密切關係的。因此何懷碩總潛心在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的研究瞭解,對比與融匯上下工夫。
他的這種萬事關心與積極參與的態度,他對文學與藝術的執著與努力,正說明了他為什麼作畫能自造意境,為文能言之有物。
如今他又回到所關切與熱愛的環境之中,與他所從出的血脈重又息息相連,他打算以更大的信心與勇氣,來盡一己之力,承擔建設現代中國藝術的工作。誠如他所說的:未來的道路艱辛漫長,但一定要加倍奮力地繼續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