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姐辣妹外一章──柯以敏

在去年走紅台灣流行歌壇的眾多「才」、「貌」兼具、話題不絕的新星中，柯以敏的平實風格，在MTV和花俏的影劇版面中似嫌平淡，卻依然唱片大賣，她的崛起，或可做為台灣活力充沛的歌壇生態中另一個值得觀察的例子。

倫敦皇家音樂學院畢業的柯以敏來自馬來西亞，大概遺傳自父親，家裡三兄妹從小都喜歡音樂，少年時候只要有機會在教堂獻唱，聽到大家的掌聲，柯以敏就會興起無名的滿足感，高中畢業由於成績優異，被當地大學老師推薦到英國讀書。

雖然主修鋼琴、副修聲樂，但是唱歌的興趣卻一直縈繞心頭，活潑率性、酷愛旅行的她，見哥哥讀完博士在英教書、結婚生子，每天來回於學校、家庭的生活，雖然舒適，但不是她想過的日子。

「爸爸常說生命是自己的，要捏成圓的、方的、三角形的就看你了。」想做一名歌手、旅遊各地看世界的念頭便這麼不斷滋長；但下決心的導火線卻是一宗頗令人不快的事件。大二那年觀賞學校聲樂競賽，發現「首獎從缺」居然是因為亞洲學生表現最好，而學校從沒有把首獎頒給非歐洲的學生，不願破例之故。「不做二等公民，」柯以敏決定回亞洲發展。

大學畢業後，抱著若不成功就乖乖回去念研究所或教鋼琴的心情參加了馬來西亞當地著名的「亞洲之聲」歌唱比賽，脫穎而出，受到馬來西亞新力唱片青睞，從此走上流行音樂之路。

在馬來西亞，從全國巡迴演唱、出唱片，不到一年時間風靡了整個華人圈，不但刷新當地排行榜記錄，更連連抱回多項獎盃，在僅六百萬華人的社會，創造了十萬張銷售量。然而，柯以敏認為華語音樂在當地的發展畢竟有限，希望到台灣發展。直到在馬國的約滿，新力公司也覺得她應該有更大的舞台，想把她引進台灣。

「四、五年前我就聽說柯以敏了，」負責實地到馬來西亞去「勘察」的台灣新力唱片公司國內部總監，也是發掘江蕙、張清芳等歌手的姚謙說，以前就聽過柯以敏的專輯，覺得她聲音中隱然透露一股無形的感染力，雖然唱法老式，卻絲毫無損於她歌聲的魅力。

別人沒有的虔誠

姚謙回憶在檳城聽到柯以敏現場演唱的情景，「一兩百個大學生把小小的會場擠得滿滿的，讓我彷彿回到十五、六年前的台灣民歌時代，熱愛創作的大學生與台上歌者的真情交流，不像港、台演唱會炫目華麗，只在『表演』，但缺感動。」或許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更凸顯了柯以敏歌聲中的情感，「她唱出了對愛情的期待，有份接近宗教的虔誠，」姚謙被深深感動，雖然覺得柯以敏的外型要比一般東方女孩大一號，在螢光幕上可能不討好，他還是告訴自己應該簽下這位歌手。

回台灣後他們評估柯以敏聲音的質量、爆發力都屬重量級的水準，像這樣具備聲樂家力度的條件是相當少有的，「應該可以在台灣成功，」於是柯以敏在九五年夏天飛來台灣，展開歌唱生涯嶄新的一頁。

「來台灣之前，除了歌聲外，對自己作為一個藝人的其他方面，其實很沒信心，」柯以敏透露，以前在馬來西亞雖然已坐上所謂「天后」的位置，但是「如果有很多藝人同台，我一定會靠旁邊站。」她每次要上節目或演唱會仍然會十分緊張，不是怕歌唱不好，而是擔心妝要怎麼化，衣服要怎麼搭配；這些看來對女生應該是得心應手的事，對從小父母離異，在爸爸照顧下長大的柯以敏卻如燙手山芋。

講究整體企畫包裝的台灣唱片公司當然知道這些問題，到台灣後，新力為柯以敏安排了一年的「閉關」訓練──減肥健身、美容化妝、國語正音、肢體儀態等都請專任老師教授；為了融入台灣的環境，每天需要大幅閱讀書報雜誌、看電視，吸收資訊、分析市場。例行的課程外，公司還不時有「突襲式」訓練，把她帶到一個空房間，一位模擬電視記者的同事，提出一連串敏感難題，把她的答覆以VCR錄下，讓她「看到自己目瞪口呆的窘狀或『掉入記者陷阱』的答話」。

一年訓練下來，異鄉的寂寞，在收穫滿滿的喜悅下逐漸淡去，雖然深知台灣唱片市場競爭遠超過馬來西亞，但「對音樂有理想、有抱負」的柯以敏更愛競爭下的進步。

差點真的「斷了線」

第一張唱片《斷了線》九六年夏推出，主打歌描寫情人瀟灑離去，自己卻不能忘情的心情，雖然仍走一般流行歌曲的格局，但因為歌聲獨特、詮釋相思之情絲絲入扣，受到不少電台DJ和圈內人注意。儘管如此，初期銷量仍不如預期，第一個月過去了，賣不到五萬張，姚謙開始到處打電話請託朋友、媒體支持，「第一張量一定要打出來，若是只賣幾萬張，就算人再有潛力，音樂性再怎麼強，老闆也很難再投資在這個人身上。」

這時候華視一齣收視率極高的八點檔連續劇接近結局的一幕戲，奇蹟似的「救」了銷售量。

刻畫光復初期南台灣小鎮一個沒落世家故事的《第一世家》，女主角秀英為情私奔，歷經坎坷流離的半生，在博得父親諒解，即將與患難丈夫破鏡重圓之前，卻意外為拯救小孩在海中滅頂。白燭靈堂前丈夫回憶她過往的一生時，用了柯以敏一首描寫人生際遇的「河流」作背景音樂，「生命足跡步步與你結伴，多少次笑中的淚，已匯成了海洋……來不及保留又變了個樣，」秀英有情有義的一生在歌聲中畫下一個令人唏噓不已的句點。《第一世家》光榮落幕後，專輯就開始起色，各地接連傳來缺貨消息，十天之內賣了約十萬張。

不管是由戲迷轉成歌迷的人，或是純由廣播節目中認識柯以敏的聽眾，「她的歌聲優美」、「她唱得真好」是大家異口同聲的感受。要探究為什麼她的歌聲引人共鳴，音樂人交流協會幾位資深音樂工作者的討論或可提供一些線索。

著名作曲者丁曉雯表示，柯以敏的歌聲除了音色漂亮、音域寬廣的特質外，「技巧的拿捏恰如其份、感情誠懇自然，更是成功重要的因素，」她分析，有些歌手太著重技巧，感情的投入自然較易打折。像葉蒨文雖然天生好嗓子，但她尾音習慣倒勾，就是一種技巧的表現，有時會覺得喧賓奪主。

丁曉雯也提出，由於王菲引領的風潮，現在女歌手流行的是自然飄逸式的唱腔，不著重每句清晰，甚至走一點音都沒關係，柯以敏的美聲唱腔，卻在這個時髦的風尚中獨樹一幟，成為她特別的韻味。

DJ不想換CD

「讀你」、「一樣的月光」等名曲的創作者梁弘志表示，現在歌壇許多歌聲情緒表現過度做作，聽起來沒有感覺，「柯以敏的歌聲沒有討好世俗的油膩感」。因此「以前在做DJ時因為收到太多CD，已經養成一種習慣，聽完八小節立刻知道下面是什麼，然後就換一首；但是這張讓我有一直想聽下去的慾望。」

然而，台灣唱片製作常被許多音樂創作人感嘆「為市場妥協」的問題，在柯以敏的專輯中也不是沒有。綜觀柯以敏的歌曲，主打的「愛我」、「斷了線」、「Love,Love,Love」等，優美的弦律、抒情說愁的題材，配上可以朗朗上口的歌詞，並沒有特殊的創意，樂評人翁嘉銘甚至在看了MTV後把她歸類為偶像歌手；資深錄音工程師王家棟在音樂人座談會上則指出「以柯以敏可以達到席琳迪翁聲音能量的power，製作人為什麼不發揮她的長處，而要把她聲音收到這麼勉強彆扭的地步？」他質疑這樣的選歌顯然是為了趨附台灣的市場。

有趣的是，新專輯《愛我》中受到音樂人青睞的反而多是那些非主打的歌。有怢蓮v場風月色彩的「愛在舌尖」，謳歌生命夢想的「相信愛」，被早期從事報導文學和媒體工作，後來轉做歌詞創作的李坤城評為「有跨越時空的張力」，他表示，鮑比達的這兩首歌曲十分突出，「從典雅到狂野，從過去到未來，像一首首詩篇。」而柯以敏不論在表現火熱的或溫柔的情緒上，都拿捏得恰如其份，唱出了創作者的靈魂。

四月底一個週三的夜晚，四、五千人聚集在清風明月的台北大安森林公園聆聽柯以敏和林志炫的露天演唱會，幾位下了課散步過來的台大學生說，她們沒有買柯以敏的專輯，只是在廣播裡聽到她的歌，喜歡，就來了；「在生命的旅途中，我想隨你甘甜與共，愛我，沒有你我變得好貧窮……」有人陶醉地搖擺身體一塊兒唱和，有情侶依偎聆聽，還有落單的女孩低頭拭淚，夜空下，歌聲中飄盪的，或許沒有高深的理念，沒有藝術創作的撼動，但卻有芸芸眾生心中共通的情感。

註：音樂人交流協會三月份選出的另兩張專輯為鮑比達的《鮑比達的心音樂》和趙詠華的《只能說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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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停了幾個月的「流行音樂櫥窗」，在整理、因應讀者問卷回函心聲後，這個月起將以嶄新風格再度與讀者見面。

近幾年來，不少人認為，台灣已漸成為全球華語音樂的製作中心，新力、華納、柏德曼等國際唱片公司進駐台灣、各國華語歌手前仆後繼來台發展、創作或技術人才也紛紛匯集此地，種種現象都顯示台灣的流行音樂界醞積了豐沛的能量。

弔詭的是，在這個蓬勃、商機十足的流行音樂市場，文化界關心的聲音卻並不顯著，音樂界也少有專業的樂評人才和客觀的評量制度，幾個主要的流行曲排行榜也遭詬病淪為商業促銷工具。

於是，廣播界、流行音樂界的陶曉清、陳揚、殷正洋、蔡琴等六十多位組成的「音樂人交流協會」想以超然客觀的立場，做流行樂的諍友，並為聽眾推薦心目中的好作品。

光華專欄的新作法，就是與音樂人交流協會配合，從他們每月推薦的唱片中選出一張，並據此做歌手或創作者的專題報導。除了有音樂人的專業分析，來看作品的優缺點，擴展聽眾的欣賞角度；也會發掘新鮮的故事，增加聆賞的趣味；同時，據此逐漸記錄下這個時代的流行音樂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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