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勵馨基金會成立20週年義賣會上,石雕藝術家王秀杞表達母子之間濃烈情感的作品《大地之母》,以12萬元高價賣出。看到自己的作品能為受暴女性盡一份心力,受邀致詞時他談到一個愛的方程式:「愛加愛是非常愛,愛減愛是愛的開始,愛乘愛是無限的愛,愛除以愛是唯一的愛。創作,就是我唯一的愛。」
在現代藝術越來越趨於虛無、抽象與戲謔時,王秀杞卻將「刻劃人性」視為最高價值。透過他的作品,觀者不僅有份美的悸動,更能感受這位溫煦長者帶給世人的希望與良善心意。
王秀杞,1950年生於台北,世居陽明山上舊稱「燒粳燎」山谷中的新安里。王家世代務農,在這山谷裡有兩甲多祖傳田地種植草山橘,由於採收期在農曆春節前後,又稱「年柑」。父母要撫養7個子女負擔很重,自童年開始,王秀杞除了上學外,其他時間都要幫忙農務。

觀護親情系列青斗石
基本功──踏實認真
「農家生活的艱苦非一般人能想像,無論酷暑或嚴寒都要揹著重物,除草施肥。年柑收成上市時,為了搶個好賣相、好價錢,每天都要三更半夜起早趕路。」王秀杞印象最深刻的是每逢春節前,白天跟著父親上山採收直到天黑,半夜兩點就必須起床整裝,和父兄依體能分配重量後挑起扁擔,墨黑夜色中提著礦油燈,在明滅不定的崎嶇山路上,頂著刺骨寒風走走歇歇。大清早天濛濛亮時趕到芝山巖賣給中盤商,順便採購食物和日常用品。
「父母雖然不識字,但他們給了我實實在在、腳踏實地盡本分的最好身教。」這種態度轉化為他做雕塑的基本功,「每當我汗流浹背地雕鑿石頭時,就非常感謝從小務農訓練出來的體力和耐力。」
小學時,王秀杞即對美術展現超齡的敏銳和創意,畫得又快又好,經常幫同學捉刀,有時一口氣要畫十幾張,又怕被老師發現出自同一人手筆,刻意每張都畫得不同。
有一回,只顧著聚精會神地描繪線條,沒注意到美術老師林煒鎮早已悄悄站在身後良久,警覺到時他嚇得趕緊停筆,心想這下可要「穿幫」受罰了。沒想到這位剛出校門滿懷教育熱情的實習老師,不但沒有處罰反而讚譽有加,偶爾帶隊到校外寫生時,對他也特別指導。王秀杞語帶感激表示:「若非當年林老師的知遇啟蒙,我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王秀杞以孩童為主題的《童心》系列,希望藉稚子自然而不造作的形象,展陳人性純真、本善的一面。
名師匯聚的藝專生涯
就讀士林中學時,受惠於從小做農磨練出來的超凡體力,加上手長腳長的體格,從國中到高中一直是學校田徑隊健將,經常代表學校參賽獲獎;同時他又和美術老師單淑子的孩子是同班好友,課餘經常到單老師家作客,並接受任教於文化大學美術系的師丈吳承硯教授指導素描,美術、體育都很優異,直到大學聯考前才立志朝美術發展,並如願考進藝專(現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雕塑科。
在學期間,王秀杞受指導教授丘雲影響頗深。中國杭州藝專畢業的丘雲,1949年隨國民政府播遷來台,是台灣當時少數學院出身的雕塑老師。
「丘老師木訥寡言,但他的手法非常細膩而且流暢,從他授課時針對作品缺失親自動手所做的修改中,學生自然可以心領神會。」而名畫家陳慧坤教授上素描課時一絲不苟的認真態度,也讓他印象深刻。
當時科主任李梅樹主導三峽祖師廟修建多年,每到假日,王秀杞和同學們就到三峽幫忙修建工作,並透過李梅樹的引見,認識了負責石雕的劉老師(綽號阿狗師)與負責木雕的黃龜理老師,就近瞭解這些國寶級大師對傳統工藝的堅持。
實際參與整修,王秀杞最大的領悟是:「雕塑作品以立體呈現,相較於平面創作,有更多面向需要關照;不論創作或觀賞,都需要更多時間的沈澱等待,慢慢體悟。」
他舉例:有經驗的老師傅雕刻層層鏤空盤旋的龍柱,刻一陣子之後,就會停下來抽煙、喝茶、聊天,然後再繼續工作,其所刻的龍柱細緻又精確;而沒有經驗的小學徒,為了多趕一點工,拚命不停地刻,反而常常刻斷了細部線條。
「這是因為雕刻石頭時,石頭因磨擦產生能量,老師傅會耐心等能量釋放出來並冷卻之後,再繼續施力。」這正是石雕前輩們口耳相傳的秘訣「慢工出細活」。

此作融合寫實和寫意,垂首照著鏡子的女性臉部光滑溫潤,身體線條重意不重形,展現其豐富多貌的藝術形象。
生命中的玩伴
剛畢業時,王秀杞為了家計,曾做過幾年工藝裝飾師傅,為了達到雇主又快又好的要求,技巧磨練得高超純熟,但這種被動和既定命題、模式化的工作,無法有太多發揮空間,最後決定選擇專業創作。
之所以選擇又冷又硬、雕刻起來困難度高又耗費體力的石材創作,源於童年經歷──在山裡長大的他,喜歡和同伴在陽明山的溪流中抓捕魚蝦,也常搬動溪石圍成小水池戲水。在把玩大小、型態、紋理各異的石頭時,常將它們想像成有生命的人物或動物,因此備感親切。
「藝術創作者必須先認清本身的性格和潛能,同時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才不會被形式多變的藝術潮流牽著走。」王秀杞表示,石材是他生活經驗中最熟悉和喜愛的素材,敦厚樸實的特質與他的草根性格很契合,而石頭質地堅硬,觸感卻溫潤厚實,又耐得起氣候磨損和時光變遷,能讓作品長存,這也和他喜歡永續長久的心性很相投。
其實石雕勞心勞力,遠較其他藝術創作要艱苦許多,尤其石材笨重,動輒數百斤甚或以噸計,加上王秀杞對作品的完美要求,每件作品雕鑿之前必先做出泥塑樣稿,泥塑造型滿意後再以樹脂翻模,然後挑選適當石材,用強健雙手,夜以繼日地揮動釘錘,在鑿聲不斷、石塵滿佈中,將一塊塊冰冷頑石化作一件件有情、有愛的藝術品。

左右二圖為漢白玉石所雕之母子親情系列作品。
從「對抗」到「對話」
他也在多年碰撞後,摸索出「與石頭相處」的訣竅。以前雕刻,面對堅硬石材,王秀杞總是抱持著極力挑戰、征服的心態,但隨著心性越來越柔軟,他開始將自己的想法融合到每一種石材特性中,不再是競爭對立,而是像聊天一樣的互動對話。
「心念一轉,我和石頭不再是硬碰硬,反而像是心意相通、你應我答的朋友,工作心情也整個愉快起來,」他如此形容。
王秀杞認為,石頭吸收日月精華,受天地靈氣孕育數萬年,自有屬於它的生命與獨特性,需要藝術家的慧眼與巧手加以琢磨雕鑿,方能展現一身晶瑩剔透。因此,「解石」是石雕創作者的必修功課──觀音石的古樸莊嚴、大理石的溫潤柔美、青斗石的堅硬厚實、奧羅拉石的紋理變化……,這門學問沒有捷徑可走,唯有一釘一鎚的親手雕作,才能體悟個中奧妙,進而與石共舞。

王秀杞認為現代人雕佛要具有現代感,在線條、觀念和佛法體悟上都要有新表現。
被羞辱、剝削的首獎
與頑石對話,心境可以澄淨無爭,然而與人的周旋,卻複雜許多。
1982年,王秀杞參加全台美展獲得第2名,當時美展簡章中規定,參賽藝術家若連續3年進入前3名,就可獲得「永久免審查作家」的特殊榮譽。1984年王秀杞榮獲雕塑首獎的同時也獲得了這項「永久免審查作家」榮譽,父親得知消息後,高興得大肆宴請親友,父親認為古代有「文狀元」、「武狀元」,兒子獲得這份藝術界的殊榮,也跟狀元差不多了。
但是王秀杞對主辦單位「低獎金」、「強迫收藏」的作法卻無法認同。求好心切的他,當年忍痛花了10萬元,購買數噸重的觀音山石做為素材,並以半年時間完成《守望》──一個原住民牽著一條狗,守望著自己的土地家園,但這件如今市價可達200萬元的首獎作品,當年的獎金卻只有微薄的3萬元,作品還歸「主辦單位」所有,完全不尊重創作者的智財權。所幸這種不合理現象,在經過藝術界力爭後,目前已有改善。
此外,行政人員漠視藝術作品的態度也讓人難以想像。當時「全台美展」的收件處是台中中興新村,不過北部的藝術家可將作品送到新公園的省立博物館(現國立台灣博物館)代收、代寄。當時王秀杞花了5,000元把《守望》運到省博館,代收人員卻以作品太重、太大為由,語帶警告表示:「下次作品再這麼重、這麼大,就不幫你收件!」
這種不被尊重的感覺,是多位藝術家的共同經驗。1999年921大地震後,有位藝術家用鋼筋、水泥,混合成一件藝術品放在展覽會場門口,第二天作品不翼而飛,大家都揣測這件藝術品會被哪個「雅賊」盜走?後來才得知,竟是被清運人員當成垃圾清走了!

王秀杞以孩童為主題的《童心》系列,希望藉稚子自然而不造作的形象,展陳人性純真、本善的一面。
圓融飽滿,人性至善
由於沒錢雇用模特兒,王秀杞在雕刻人像時,身邊的親人理所當然成了模特兒,疼愛他的父母擔心他晚睡熬夜,經常到工作室關切,看他為了一個姿勢、表情而陷入苦思,父親就會自動「擺pose」讓他參考。早期《鄉土》系列作品〈講古〉,就是以父親和姪子、姪女為模特兒雕作而成,他也將自身農村生活的體驗,如實呈現在〈播種〉、〈豐收〉等作品中。
以孩童為主題的《童心》系列,表現手法著重在孩童或天真淘氣、或嬌憨活潑等各種神情上。
「笑容,是我在創作孩童形象上一個很重要的元素,希望藉著孩童清新自然的形象,引導社會大眾多看人性本善、純真的一面,」王秀杞強調。此系列採用顏色偏粉紅色的奧羅拉石和純白漢白玉石,粉嫩、純淨的素材語彙,無論是〈嘻笑〉、〈讀書樂〉或〈天之驕子〉,都讓人感受到愉悅、單純的幸福。
近年王秀杞的作品漸漸轉入抽象雕塑,在寫實、寫意間轉換自如,作品時而光滑溫潤,時而厚拙而鑿痕歷歷;時而大意不重形,時而細膩多姿態,展現豐富的藝術形象。
不同階段的創作,王秀杞卻堅持造型線條圓融飽滿,並強調自己的藝術創作和待人處世,皆秉持著「真善美」原則。
他分析,「樸實自然、恬靜清淡是『純美』;熱愛生命、認真生活是『真美』;正心誠意、和善待人是『善美』。」藝術創作可以將剎那間的感動轉化為具體形象,對他而言,創作就是把感動人心的景象定格為作品,藉以呈現人世間美好的情意;而這些美好情意,正是讓人心充滿無限生機與希望的泉源。

都會公園內綠草如茵的草地上,座置線條渾厚圓潤的銅質雕像群,在車水馬龍的嘈雜中增添溫馨閒適之感。
天下慈母心
透過藝術來教化人心,是他創作景觀藝術時最關注的議題。
「景觀雕塑除了擺放在公共場所讓群眾欣賞之外,通常也具備地標或文化象徵的意義,因此創作前必須深入探討設置地點的地緣環境、歷史背景、文化淵源,以及設置的目的等。」王秀杞認為,景觀雕塑不在於作品的「事件性」或「個案性」,而在於是否刻劃出普遍的「人性」。
1997年,台北縣政府計劃在林口婦幼公園內設置藝術品紀念白曉燕事件。當年這樁命案為台灣重大刑案之一,被害人白曉燕為藝人白冰冰之女,被綁架後慘遭撕票,3名加害人不僅作案手法殘酷,逃亡期間還犯下多件刑案,包括綁架台北縣議員、闖入一家整型診所勒贖並殺害3人,犯案者之一的陳進興甚至闖入南非駐中華民國大使館武官官邸挾持一家5口,而釀成國際事件,讓台灣社會震驚不已。
當時委託單位希望以「事件性」為主,然而王秀杞並不想重現案件的驚悚過程,也不想雕塑白曉燕的容貌作為追悼,而是以「天下慈母心」的理念來表現。
「其實人心普遍善良而脆弱,我們應該用寬容的胸襟彼此勉勵、扶持。只有每個人都心存善念,社會才會越來越祥和。」他設計出外圓內方的《大地之母》,代表天圓地方的東方宇宙觀,在方形框內雕作一位母親緊抱嬰兒。雖然現實中,身為受害人母親的白冰冰始終悲憤難以釋懷,但王秀杞希望這份「愛」和「寬恕」的訊息,能為社會帶來止痛療傷的力量。

堪稱現代「解石者」的王秀杞,以剛硬石材雕出女體之美和長髮飄動的韻律感。
「即心即佛」
因太太多年來篤信佛教,王秀杞有機會和出家眾接觸、瞭解佛教義理,也開始以石雕創作佛像。他強調「即心即佛」──每一尊佛像,都映現出創作者自己心中的佛性。
「古人雕佛,因一心虔敬,所以能在大漠絕壁的石窟中,留下千年傑作;現代人雕佛,摻雜功名利祿,難免顯得做作。」他認為,歷朝歷代的佛雕,都標示著那個朝代的社會背景與人文氣質,如唐朝的豐腴大氣、宋朝的纖秀靈動、清朝的華貴富麗。佛像雕塑到了現代,也應具有現代感,在線條、觀念和佛法體悟上,都要有新的表現。
對他而言,雕刻本身也是一種修行,《禪定》一作中,他將禪坐者的胸腹之間挖空,表達「無念無想」、「萬物靜觀皆自得」的意境。
「有、無,其實都在一念之間。就像雕塑,『雕』是減法,把不要的部分去掉;『塑』是加法,慢慢堆積捏塑出心中想要的造型。至於要或不要之間如何取捨,就端看個人體悟了。」
王秀杞透露,自己以前個性很急、很容易生氣,有一回,到花蓮慈濟靜思精舍拜訪,無意間看到牆上一幅標語寫著:「生氣,就是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短短幾個字,有如當頭棒喝,讓他對自己易怒的心性感到慚愧。此後每當火冒三丈時,就想著觀音菩薩的慈藹笑容:「自己雕佛,如果不能放下貪瞋癡、發自內心地善待眾生,那雕塑出來的佛像又如何能感動人心呢?」

一個原住民牽著一條狗,守望著自己的土地家園。此作1984年獲「全台美展雕塑第一名」,同時獲得「永久免審查作家」榮譽。
願真善美常留人心
雕塑生涯將跨過40年門檻的王秀杞,創作與生活早已結為一體。
「我在日常生活裡藉由思考刺激靈感,在勞動過程中激發更多創意,隨時畫畫草圖、捏捏塑土,既不是枯坐也不是等待,而是以積極主動的態度面對生活中的每件事,從中沉澱、累積創作的原動力。」
對王秀杞而言,作品能否長存,就交給時間去考驗,他最在意的是,藉著作品所傳達的「真善美」理念,能穿透時空限制、突破種族藩籬,常留人心。

左右二圖為漢白玉石所雕之母子親情系列作品。

雕刻人像之初,王秀杞常以親人充當模特兒,此作即以父親和姪子姪女為模特兒雕作而成。

王秀杞以孩童為主題的《童心》系列,希望藉稚子自然而不造作的形象,展陳人性純真、本善的一面。

王秀杞以孩童為主題的《童心》系列,希望藉稚子自然而不造作的形象,展陳人性純真、本善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