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攝影

在2013年9月Taipei Art Photo的花博展館，你很難不為這樣的攝影作品停下腳步。

一幅幅與人身等高的巨型肖像，主角是流浪狗。它們患了癩痢般的皮膚病，將被安樂死，照片中狗的眼神有瀕死前的莊嚴與哀戚，甚至流下眼淚，令人難以逼視。

這是近年頗受國內攝影圈矚目，新銳攝影家杜韻飛創作的《生殤相》，被攝影界視為是用當代語言詮釋古典肖像的精彩作品。38歲，美國羅德島設計學院攝影系畢業的杜韻飛，為這個創作耗時3年、按下五萬多次快門，最後僅挑出8張照片，2年前在媒體報導後，引發公眾對流浪狗與動物權議題的關注。

杜韻飛是Taipei Art Photo攝影博覽會邀約的五十多位參展藝術家之一。今年首次舉辦的Taipei Art Photo，以攝影博覽會的概念，作為推介攝影作品收藏的平台已經有5年。

大陸礦脈在台灣攝影家楊哲一的鏡頭下，處處皆有人為破壞的空洞景象。

攝影博覽會的歷史可追溯至1997年的Paris Photo，這是全世界首次將攝影從藝術博覽會獨立出來的重量級攝影博覽會。

和法國另一個馳名國際的亞爾攝影節性質不同，Paris Photo除了作品交流外，更強調藝廊交易平台的市場機制。Paris Photo發展至今已超過20個國家、135個藝廊參與，每年吸引5萬參觀人次，成功帶動歐洲的藝術攝影市場，也讓世界其他重要城市如紐約、倫敦等起而效之。

2008年大陸Beijing Photo參照Paris Photo模式，為亞洲的攝影博覽會熱潮拉開序幕。而後首爾、新加坡、東京等亞洲大城市爭相舉辦，台北新苑藝廊負責人張學孔嗅到市場可能性，2009年舉辦第一屆Photo Taipei。

當時策展人王俊傑，邀集歐美、澳、中、日等國內外32家藝廊參與，台灣攝影愛好者有機會目睹日本攝影名家如森山大道和荒木經惟的真品。而台灣攝影大家如莊靈、郭英聲，中生代沈昭良、周慶輝等人的作品亦齊聚會場。第一屆Photo Taipei吸引了4、5千參觀人次，在攝影圈蔚為話題。

Photo Taipei將屬於新媒體的影像藝術也囊括進來，之後以攝影為主題的博覽會就開始進入台灣視野。

全會華於2013年成立策展公司TAC，他認為藝術攝影也是文創產業的一部分。

2010年，國內專門經營攝影藝廊的TIVAC台北視覺藝術中心負責人全會華，和1839藝廊負責人邱奕堅則擴大規模，舉辦第一屆Taiwan Photo。

邱奕堅說，定位在國際交流的Taiwan Photo，每年必定邀請國際重量級攝影家參展，例如2013年有美國知名人體攝影家Jock Struges、日本地景攝影家廣川太士，總計共有來自15個國家，60位藝術家的作品，亞洲約占一半。

「我們的策略是循序漸進，先把國外的名家作品引介來台，建立起藏家對攝影收藏的接受度，再慢慢引導到投資國內有潛力的創作者。」邱奕堅坦承，以收藏來說，目前國內攝影收藏市場除了對歷史性的老照片有興趣之外，就以日本攝影家的作品較受青睞。

1839藝廊對於合作的台灣藝術家，也採取先到國外參展，再介紹給國內觀眾的策略。例如以《檳榔西施》、《鄧工計畫》系列大獲好評的陳敬寶，就因獲得日本東川町海外作家獎(Higashikawa Awards)的肯定，作品已被日本東京工藝大學典藏。

2013年9月，全會華獨立舉辦第一屆Taipei Art Photo，則有不同的思考。

「攝影不只是藝術，它也是文創產業的一環，從藝術行政、拍賣、表框到攝影出版，可以串成一個完整的產業鏈。」全會華指出，2013年Taipei Art Photo會場上，展出的攝影集以及限量手工書的反應都不錯，例如台灣藝術家黃文勇一套3萬元的限量手工書，5套全數售盡。1981年因拍攝美國總統雷根遇刺畫面而名噪一時的巴西紀實攝影家薩爾加多，歷時8年，超過30次旅程，被喻為「獻給地球的情書」攝影集《Genesis創世紀》，全球限量2500套，售價10萬元的大開本珍藏版，也賣出一套。

1839藝廊負責人邱奕堅認為，有潛力的攝影家赴國外參展，更能吸引國內藏家的注意。

攝影博覽會另一個重要的功能，是將藝術行政、拍賣的專業機制帶進攝影圈。

以杜韻飛為例，2012年即因忙於處理展覽、演講邀約，幾乎沒有時間創作。他表示，藝廊除了協助推介作品，若也能代為處理參展、交易等細瑣的行政事務，「佣金抽一半我都覺得合理。」因為參加Taipei Art Photo被荷蘭藝廊負責人Per van der Horst發掘，杜韻飛的《生殤相》系列獲邀參加11月底的荷蘭藝術博覽會，因而接觸到國外藏家。

另一位新生代攝影家楊哲一，也相當認同藝術行政對創作者的協助，他認為專業藝廊可以提供定位建議，對創作者具有加分作用。

32歲的楊哲一，目前為台大生物環境系統工程研究所博士生，2006年開始以台商赴大陸投資的礦場為主題，花了3年創作出《山水》系列，他的新地景攝影(New Landscape)風格，以社會學角度檢視人類經濟活動對自然地景的影響，對資本主義的反思、全球化浪潮是否加劇貧富不均等皆有思考辯證，讓他在大陸、台灣攝影圈炙手可熱，作品已被台灣、大陸和日本美術館典藏。

為臨死前的哀戚表情拍下肖像，傳達流浪狗的生存權問題，這是台灣攝影家杜韻飛的《生殤相》系列作品。

不過，由於台灣攝影收藏的觀念尚未普及，博覽會只能說是初探市場反應。

近5年來台北有8場攝影博覽會，每場交易金額約在400~500萬元之間；平均一張作品價格在2~5萬元，超過10萬元的買氣不旺，和油畫一張動輒百萬的行情相距尚遠。

交易金額不大，確實影響藝廊的參展意願，Photo Taipei辦了4屆，2013年即因招商遇到瓶頸而暫停舉辦。

細究攝影收藏尚未創造出市場規模的原因很多，從外在經濟環境、鑑賞力、心理認知等都有，但主要原因還是買家對作品的「版次」有所疑慮。

邱奕堅指出，一般人多認為攝影是複製品，其實這觀念是錯誤的。攝影和版畫、錄像、雕塑一樣是「複數原作」的特性，使得攝影作品一般有2到3種尺寸，目前版數大多在20件之內。他提醒藝術家需謹慎控制版數，才能讓藏家減低疑慮。

另一個心理門檻是，拿相機拍照已是全民運動，攝影作品的價值與藝術性要如何界定？由誰來定價？

「這關係到攝影教育的缺乏，因為一般人對國內外的攝影歷史與發展脈絡不熟悉，自然無法辨別作品的好壞。」知名攝影策展人張美陵指出。

張美陵認為，台灣不乏具備攝影技術與暗房的私人工作坊，但坊間的攝影教學，多缺乏系統性的攝影史及攝影理論專業知識，也影響到台灣藝術家的創作思考。「攝影已是一門獨立藝術，有其一套知識體系，」張美陵說。

Taiwan Photo現場展出人體攝影大師Jock Sturges的超大開本攝影集《Familar》。

儘管台灣目前攝影收藏市場的條件不成熟，但不少人皆觀察到，這幾年國內藝廊的攝影展變多了，一年至少會有2~3檔。

「市場有被創造出來，再5年會更成熟。」邱奕堅樂觀預估。隨著台灣當代藝術家如吳天章、陳界仁等人的攝影創作媒材作品在國際藝術圈獲得注目，日本攝影家杉本博司2012年在台北藝術博覽會的演講爆滿，現場作品也賣掉不少，顯示攝影收藏在亞洲還是很有潛力。

「現在全世界都在炒作攝影集和攝影作品，台灣相對資訊似乎封閉，但單張攝影的報酬率也有20~30%，每年穩定成長。」經營TIVAC超過14年的全會華，對未來發展亦抱持樂觀態度。

台灣當代攝影家除了張照堂、莊靈、郭英聲等一線大師的作品，已經出現在亞洲拍賣市場外，中生代如從紀實攝影轉到當代攝影的沈昭良的《Stage》系列，也深受收藏家矚目。

張美陵認為，市場能讓藝術家無虞創作，但不該主導創作。

「99%的攝影作品都會跌價，時代的淘洗很快，我都會跟買家說，若只想增值還不如買股票，」杜韻飛說。

誠如杜韻飛所言，創作的初始，絕不是為了市場，而是發自內心的渴望，藝術收藏也應回歸初衷，投資報酬率為次要考量，而在於它能帶給我們的心靈感動。

2009年，Photo Taipei開台灣藝術攝影博覽會濫觴，引進國外飯店博覽會的形式創造話題。圖為陳懋璋的作品《論攝影On Photogra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