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兩年,九二一仍然像一道深刻的傷痕烙印在台灣人民心中。
估計,九二一地震造成二千四百多人死亡,全倒和半倒房舍各有五萬多戶。被列入災區的有十個縣市、三十一個鄉鎮,其中大多位於台中縣和南投縣。九二一震災重建委員會統計,災區重建的公共工程部分,百分之九十八完成發包,其中百分之九十一的工程已完工。而為紓緩重建區的失業問題,行政院勞委會更在八十九年十月訂定「建立災區重建大軍方案」,投入二十八億元經費,創造兩萬個工作機會。今年初又開辦「就業希望工程」,由各鄉鎮就環境生態、社區服務或產業轉型提出自力更生計畫案。兩年來,社會各界捐輸救援也一直未斷,只是所有的重建依然要仰賴民眾強韌的生命力。
九二一前夕,我們走訪幾個重建中的小鄉鎮,再度為民間的復原力量而感動。
有人形容,重建就是一切重頭來過,但說得容易,從修繕、建造房屋、謀生、產業再造等,千絲萬縷的頭緒該從何理起?
一個受過地震摧殘的小聚落──南投魚池鄉大雁村澀水社區,成為學者研究的示範社區,讓我們看到浴火鳳凰的新生,其中,當地居民是主導。

(右)新居落成,斜屋頂、白磚瓦的設計,讓澀水社區的景觀很有整體性。
澀水社區位於中潭公路西南側大雁隧道旁,鄰近湖光山色聞名的日月潭,貌似蓮花座的山谷地形,路面高低曲折,面積六十多公頃,居民二百三十多人,務農維生,主要作物有蔬菜類的茄子、長豆,高經濟作物的檳榔、國蘭、金線蓮、阿薩姆紅茶等。
澀水社區四十八戶房舍,因地震全倒三十五戶,半倒六戶,所幸無人傷亡。災後一個月後即成立重建委員會,在南投縣政府城鄉新風貌專業規劃團隊的協助下,提出重建藍圖。
居中協調社區的靈魂人物是位家庭主婦葉瑞美,「最初只是單純的想能做點什麼?」後來擔任重建推動委員會執行秘書的她說,原本對社區營造一點概念都沒有,從找書、請教專家、尋找資源,一心只想趕快站起來。
走在只容一個車道的鄉間小路,外來訪客很快被數戶斜屋頂、白磚瓦,外觀一致的新屋吸引。分析澀水社區房舍重建快的原因之一,是沒有共業產權的問題,世代務農的居民都有土地,只需衡量自己經濟能力,由進駐社區的建築師、景觀設計師協助規劃,依照坪數大小,興建成本約在一百五十萬元到三百五十萬元。全倒戶中願意重建者有三十戶,目前已落成十五戶。
除了安置居所,更迫切的問題是社區產業的發展。由於聚落小、居民少,容易凝聚共識,原本以檳榔為主要產業作物的澀水社區,九二一之後的重建藍圖是一幅富麗農村的景象。
規劃案中將地方出產的優質黏土發展成陶藝教室,利用社區清幽的環境,打造成生態休閒旅遊觀光業,並透過災區就業重建大軍臨時工作津貼,紓緩重建區失業者的生活壓力。後經勞委會核定四十二個名額,分成文化產業、步道美化、造林、有機農業等四組,其中以造林組和步道組人數最多。
今年三月起,造林組就在願意配合造林的檳榔園和山坡地造林。從社區廟宇金天宮旁的小路沿坡而上,十多名工人頂著驕陽在坡地栽種肖楠、牛樟、烏心石等苗木。「造林方式要多元化,否則會感染蟲害,現在是雨季長得很快,」造林組組長蘇金宗說。
在陶藝教室外準備黏土給晚上上課學員用的果農陳和豐苦笑,現在是勞委會養他,「到這把年紀要發展第二專長謀生活,很難啊!」但他仍然興致勃勃地要訪客再待半小時,等窯冷卻,看看他昨天完成的作品。

重建路漫漫,台灣居民強韌的生命力讓危機轉為生機。
因九二一地震全倒二千五百多戶房舍的草屯鎮,也期待化危機為轉機,重新打造鄉鎮新風貌。
古名「草鞋墩」的草屯,自古就是交通樞紐,清末以來往返埔里盆地的商旅、挑夫在此休憩,更換踏破千里路的草鞋。
物換星移,草鞋早被時代淘汰,但一群在地人仍致力恢復稻草文化。草鞋墩鄉土文教協會理事長、眼科醫師李為國說,幾年推廣下來,現在他常見老人家拎了一把稻草來協會編織造型樸拙的走獸、鳥禽、昆蟲、器物等工藝品,頗富童趣。
「鄉下就是鄉下,要有自己特色,才能吸引觀光客,新方向是工藝造鎮,」同時擔任草屯鎮重建委員會委員的李為國說。災後不久,在地的藝文工作者、社區民眾、鎮公所和學界已達成共識,希望將危傾的草屯鎮公所、草屯商工職校、國立台灣工藝研究所到中山公園一帶八公頃土地規劃成「工藝公園」,變成休閒、藝文表演、雕塑陶藝工作坊的多功能園區,目前這個重建計畫已納入都市計畫中,只是進度不如預期,花在部會協調、行政往返的時間太多,令人憂心。

(左)慈濟功德會捐建的埔里大愛村組合屋,規模龐大、功能完整,有派出所、老人醫療站、便利商店等,是一個相當完善的社區。
離開幽靜的草屯鎮,來到藝術、風景、人文匯集的埔里鎮上,市聲喧嘩,市容已完全恢復,但周邊村里房舍重建、經濟重振依然問題重重。
信義路旁台糖用地,就是災後一個月由慈濟功德會動員近千名義工投入興建的慈濟大愛村,現在村外有警察局、醫療站、老人活動中心、托嬰服務,三百多戶的組合屋已形成一個完整社區。門口高掛「大愛村農特產品展售中心」的招牌,是組合屋居民自立更生的成果。
展售中心經理陳清得原在鎮上開了間麵包坊,九二一那夜房屋全倒,幸而一家五口安然無恙,災後搬進組合屋。「我們不能長期靠外力支援,一直在想如何站起來,而現在也不是單打獨鬥的時代,」陳清得說,慈濟興建組合屋時,就有設置便利商店的想法。去年初社區委員會開始積極規劃,決定以自由認股、一戶一萬元的方式籌資,結果得到一百五十戶住戶的支持,由他負責經營。
心存感恩的陳清得說,埔里基督教醫院協助他們把五十坪大的展售中心蓋起來,住戶資金都用在添置設備、進貨,店內販售埔里的特產百香果、蜂蜜,與麵包坊研製的大愛餅、紫蘇餅、低糖低脂健康麵包,以及各種民生用品。
展售中心去年開始推廣,透過媒體報導,打開了知名度;不少民間企業團體也帶著觀光客順道來此消費。去年中秋節賣出八千多個月餅,希望今年可以破萬。現在平均一個月的營業額約有五十萬元,每半年結算盈餘,提撥給社區委員會。

(左下)一個家、一生的記憶,守著破碎的家園,石岡鄉農婦望著門前翠綠樹叢,依舊笑得燦爛。
埔里組合屋居民生活看似步上軌道,但也有隱憂。除了達新企業以成衣車縫論件計酬的方式,讓中高齡婦女可以賺取些許生活費外,有固定工作的住戶不多,大部分依靠以工代賑的臨時工維生。
此外,組合屋合約以四年為期,四年一到就得搬遷。「大愛村就像個大家庭同甘共苦,看到有人搬出去,確實壓力很大,這個問題也逐漸凸顯出來,」陳清得說,目前已有十多戶搬出去。
原本縣政府預計,年底可以開始興建勞工住宅,卻因為遇上桃芝颱風,經費受到排擠,勞工住宅的規劃可能要延後了。未來究竟如何,目前誰也不敢說,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鄉鎮復建程度不一,可以說是重建區共同的現象。
由南投轉入台中縣石岡鄉市區筆直的豐勢路,兩年前瓦礫處處、馬路嚴重傾斜、隆起數尺,崎嶇不平的景象不再。
賣早餐的范先生依然記得一家人租的五樓公寓傾斜成二樓,住在帳篷四個月後,他租下隔壁空地,花了八十多萬元蓋了三房木作屋。他的規劃是住店分開,前面做生意,後面住家,一旁空地鋪上草皮,擺上十多盆綠意盎然的盆栽,一片欣欣向榮。

(右)為打造休閒農村,魚池鄉澀水社區居民特別到花蓮畜產實驗所買了兩頭水牛。
鄉鎮再造很難在短期內看出成果,最現實的問題是,當社會熱情消退、一切回復「正常」後,重建區居民必須自立自助。
進駐石岡鄉的「石岡人家園再造工作站」在去年六月得知鄉內水梨盛產,但批給盤商的價格卻劇跌,農民望著結實纍纍的果樹欲哭無淚,工作站立刻召集產銷班和果農開會,擬定企劃書、架設網站,透過網路電子郵件、口耳相傳等管道發佈消息,包括社區營造團體、台中縣政府、台北市政府員工、新竹科學園區同業公會等,短短一個月,賣出七千五百箱、十萬五千台斤,五百萬元的水梨。估計,靠著直銷的威力,果農的收入約是賣給盤商的兩倍,成功促銷了石岡鄉百分之十的水梨。
「農民常說,我們是重建區,不是災區,要幫助,不是救助,」石崗人家園再造工作站人員李昕燁說,去年直銷成功後他們也檢討,如果不靠災區效應還能不能吸引消費者支持。
在「心存感激,卻不能依賴」的心情下,經過一年籌設,今年五月協助果農成立石岡果菜生產合作社,希望將產業重建融入合作社的經營,培養出消費者對合作社產品的忠誠度。
向老天學習「重建區的現實困境比想像還大,居民都一步步撐過來,」曾在大里、新社組合屋設立門診的衛生署草屯療養院主治醫師陳錦宏說,組合屋外常有陌生人遊蕩,一家看電視,前後左右都會被影響,打架、遭竊都可能發生,居民完全靠自己智慧彼此協調,非常值得敬佩。
「外地人常替埔里哀傷,這樣的好山好水怎麼天災不斷,我們知道這是讓埔里人再學習,」埔里文化工作者鄧相楊說,九二一之後的調查顯示,百分之九十五的埔里人不會離開,「這就是埔里人的自信」。
兩年了,社會資源或許不再充裕,大地也還沒有從創傷中恢復,但自助天助,重建區居民已從平靜的鄉居生活中找到再出發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