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毒耕作新世界

2013年《聯合報》票選第一大新聞，榜首無意外的是：「胖達人賣香精麵包、進口米冒充台灣米、棉籽油假冒高級橄欖油，食安信心受打擊」。

在食安問題連環爆的同時，友善無毒農產的銷售也跟著扶搖直上，「去年只要是種無毒、有機的，不怕賣不出去，」248農學市集發起人楊儒門如是說。

一手鋤頭，一手滑鼠，農青的加入，讓小農產品多了一種行銷網絡。圖為宜蘭博士農夫楊文全。

有機出頭天！

台灣的有機農業終於熬出頭了嗎？

根據統計，台灣販賣有機商品的通路有一千六百多家，除了里仁、無毒的家、棉花田…等有機連鎖專賣店外，全聯福利中心、頂好、松青超市，以及家樂福、大潤發、愛買等量販店也先後加入，紛紛設立專區或專櫃販賣有機商品；現在就連位於台北松山文創園區、2013年才開始營運的誠品生活松菸店，都賣起了有機蔬果。

但其實，台灣小農與消費者的第一類接觸，始於農夫市集。

根據開拓文教基金會的「農夫市集地圖」統計，目前全台計有63個農夫市集。而距離台灣第一個標榜「友善生產者」的農夫市集創立，才不過短短8年。

話說2006年10月，在東籬農園陳孟凱、靜宜大學兒福系教授陶蕃瀛、溪底遙學習農園馮小非等人的催生下，台灣首開先驅的「合樸農學市集」在台中西屯區誕生。

2007年9月，中興大學生物產業推廣暨經營學系教授董時叡，接棒發起「中興大學有機農夫市集」，號召二十多位有機農友參與，成為第二個有組織、有理念的農夫市集。

2008年7月，出身彰化二林農家的楊儒門，師法合樸農學市集，標舉著「農村永續、農業發展、農民幸福」的大旗，北上成立「248農學市集」。五年多來，不僅成功讓小農市集在台北都會區立足，更陸續開枝散葉，發展新據點。

除忠孝東路248巷（每週五、六）、四四南村（週日簡單市集）、中和環球市集（六、日）、新竹環球市集（日）…等假日市集外，2010年起，又陸續增加固定的「直販所」，包括天母農學園、板橋環球農學園…等等，共計有15個據點。楊儒門希望在未來三、五年內，248市集能拓展到50個據點。

市集是小農與消費者面對面溝通的平台，由左至右：台北的四四南村、忠孝東路248巷、公館水花園和宜蘭友善生活小鋪，市集蓬勃。

在市集找未來

楊儒門表示，248市集對農友的要求很簡單：不使用農藥和化肥。五年多來，共匯集了二百多位小農參與，並成功創造了二十多個小農品牌，如大家耳熟能詳的「春一枝」枝仔冰、「在欉紅」果醬、「來春嬤」麥芽糖、「阿禾師」水產、「龍德米庄」的無毒米……等等。

雖然一路看好無毒農業，但248市集草創之初，卻也備嘗艱辛。開創的前兩年很多農友因銷售成績不佳而放棄，市集幾乎要倒了。後來農友們在市集辦市集廚房，埋鍋造飯，與農友和消費者共享，逐漸凝聚起小農的情誼，拉近與消費者的距離。

「市集是生產者和消費者的溝通平台，」楊儒門要求農友將5％的心力用來銷售，其餘95％的力道要拿來與客人聊天溝通。「但有些老一輩的農友覺得種東西容易，與人溝通很困難。」楊儒門只能不斷說服農友，消費者的觀念需要不斷的靠溝通才能改變。

「以價格的迷思來說，大家覺得有機等於昂貴，有錢人才吃得起。事實上，大家買回去的東西，有三分之一都丟掉，冰箱裡還有去年的年糕、月餅…，一大堆過期的食物，這些都是浪費。何不多花一點錢，買好一點的東西，然後全部吃完。」

「希望農友透過在市集裡與民眾溝通，能在1年半到2年之內為他們打通未來的銷售通路，」楊儒門指出，飯店、餐廳、有機店的業者都會來逛農夫市集，尋找合作伙伴；有幸打出名號者，甚至可以在自家農園坐等顧客上門。

參與市集的小農也多有此共識與企圖心。以新近加入248市集的「有雞陳」為例，陳偉仁每星期遠從屏東高樹鄉搭高鐵北上賣雞，不但旅途勞頓，也所費不貲。即便不投藥、不打抗生素與生長激素的無毒雞賣價比一般肉雞高，依然不划算，而他之所以樂此不疲，目的無非是打響名號，放眼未來。

「市集開啟了小農的平台，也在對社會大眾宣講意涵，」原在台中梨山種水果的女農阿寶，因母親逐漸年邁無法上山耕作，6年前回到老家宜蘭，種稻、種雜糧，還成立「友善耕作小農聯盟」，一個月舉辦兩次農夫市集，號召了一、二十位農友參與。市集辦了四、五年，在去年底喊停，由宜蘭縣政府農夫市集接手。阿寶說，自己的階段性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她擔任召集人的「守護宜蘭工作坊」，要開始關心農舍廢水污染、田間生態等農業的大環境問題。

市集是小農與消費者面對面溝通的平台，由左至右：台北的四四南村、忠孝東路248巷、公館水花園和宜蘭友善生活小鋪，市集蓬勃。

超市平價有機蔬果

生產者與消費者在市集面對面溝通，取得信任與支持，造就越來越多人願意多花一點錢買健康，也支持無毒農業。

投身推動有機農業二十餘年的台大農藝系教授郭華仁就表示，自己每星期六都到台北水源路上的自來水博物館水花園有機市集買足一星期的菜量，以行動來支持有機農業。「有機農民很辛苦，所以有經濟基礎的人應該率先支持，再慢慢普及化，」郭華仁說。

近年大型連鎖超市以契作方式加入有機蔬果販售，也進一步讓有機蔬果的價格更趨「平民化」。例如全聯福利中心販賣的有機蔬菜每包29元，即創下所有通路最低價。

至今，全聯的有機菜價，依然維持不變。究其原因，一來，全聯直接與有機農場契作，讓農友得以放手生產，不用擔心沒有管道銷售。

「沒有通路，做有機、產銷履歷的人，會越做越傷心，」全聯生鮮課採購李文宗表示，全聯契作的對象為有機認證或有生產履歷認證的農民，產品需檢送251項農藥殘留檢驗合格證明才能上架。

二來，全聯壓低毛利，以求薄利多銷。李文宗指出，全聯的有機蔬菜每包比其他通路便宜10元以上，原因是多數通路的毛利約為30～40％，全聯則將毛利壓低到10～12％。

平價是全聯標榜的核心價值，「以平價擴大有機蔬果/有機農產品的供應」更是全聯2014年生鮮蔬果4大政策之一。

全聯行銷部特助初貴民指出，直到2013年底，全聯全台的生鮮店家數已有五百多家，有機與生產履歷認證農作的契作面積已達400公頃、年產6,700萬包蔬果。今年全聯展店規模將邁向600家，也會持續採契作方式，以年生產一億包安全蔬果為目標。

全聯最大的契作農場之一，位於彰化埤頭的冠軍有機合作農場，面積達62公頃，目前正生產蚵白菜、波菜、青花等葉菜，以及地瓜、馬鈴薯、紅蘿蔔等根莖類蔬菜。

李文宗指出，經常被檢出農藥殘留的高風險作物，如菜豆類、豌豆莢、甜椒、小黃瓜、A菜、青江菜、小白菜等，全聯採取非契作或沒有取得產銷履歷者不賣的政策，以避開風險。

位於彰化田尾以溫室栽培生產履歷小黃瓜與蕃茄的農友王有進表示，溫室設施所費不貲，一坪大約要價一萬元台幣，但有些作物沒有設施不行，例如玉女蕃茄，因為皮薄，只要吸收露水就會裂果，只能在溫室裡栽培。而夏天的作物小黃瓜，冬天在溫室裡也種得起來，差別在小黃瓜夏天5天就能長成，冬天長得慢，要15天才能成熟，但因契作價格高，所以農友還是有意願種植。

市集是小農與消費者面對面溝通的平台，由左至右：台北的四四南村、忠孝東路248巷、公館水花園和宜蘭友善生活小鋪，市集蓬勃。

千甲聚落產地直送

去年起農委會嚴格規範「有機」的認證標準，凡未取得驗證者，皆不能聲稱「有機」，於是許多以有機方式栽培，但無認證者，都改稱無毒農業。

郭華仁指出，有信賴度就無須驗證，但若規模大到一個程度，有中間商介入，信任感斷了，就需要驗證機制來支持。

近年女農阿寶刻意以「友善耕作」取代「有機」。「我希望喚醒有機消費的初衷，」她說，有機法規化後，偏離了有機的環保精神，跳入窠臼，消費者貪圖方便不思考；生產者為取得認證便宜行事。「設施耗能；有機店裡賣的產品有七成是進口的，沒有在地化，都是對有機精神最大的打擊。」

的確，驗證是不得已的方式，消費者與生產者彼此認識、互相瞭解，才是互信的基礎。而要做到彼此認識、瞭解，唯一可行的方式就是縮短距離，直接向在地生產者採購。

標榜在地產銷，以認識代替認證的「社區協力農業」（CSA），在台灣已有實際運作的實踐者，知名的宜蘭「穀東俱樂部」，以及後起的新竹「千甲聚落」，都是CSA的成功典範。

「我以前是搞網路的，現在經營農場，做的其實就是糧食銷售網路化，」工研院社會公益委員會千甲聚落CSA計畫負責人陳建泰表示。

千甲聚落鄰近新竹科學園區，位於新竹城鄉交界處，農場採用厚土種植法，在已開墾的八分地上，以多樣少量的耕作方式，栽種了豆子、蕃茄、根莖類等二十多種作物。

「我們的菜栽種時間平均比慣行農法長一個星期，成長時間夠，比較夠味，」陳建泰說，有科學園區員工的支持，千甲聚落只管努力種菜，沒有銷售上的煩憂。

「友善的力量非常強大，」陳建泰指出，在城鄉交界的新竹，有大學城和科技人聚集，需求很大，募集支持者對千甲而言並不是問題。

千甲聚落以一年1萬8,000元的支持金招募支持者，第一年順利募得20位，今年進一步召募了50位。於是，每星期三固定送菜到竹科的日子，就能見到千甲聚落支持者下班時拎一籃菜回家的盛況。

全台五百多家門市的全聯福利中心，設立有機蔬菜專區，並壓低毛利使有機價格「平民化」。

「農青」拓展網路行銷

近年台灣還興起一股博士務農風潮，這些投筆從農的知識份子，更是有機農業的最佳傳播者。2004年，賴青松在宜蘭員山鄉成立「穀東俱樂部」，堪稱是「農青」鼻祖。繼他之後，務農的博士不絕於途。

今年五十出頭的楊文全，在蘭陽平原內城村的水源頭租了1.5甲地，當起快樂的「博士農夫」，還成立「兩百甲」作為夢想與新農的育成場，義務為新農找田地、做田間技術指導。去年培養的8位新農，一開始還半農半X，今年已有3位放膽轉成全農。

原在台大城鄉基金會從事農村規劃工作的楊文全，因紙上作業的規劃工作遇到難以突破的瓶頸，前年乾脆自己「撩落去」耕田。

「種田有節奏，很好玩，」楊文全笑稱，大家都說種田要看天吃飯，但老闆的臉色其實不一定比天氣好。

今年楊文全號召了25組農戶，耕作17甲地，雖然離目標兩百甲還有段距離，但他信心滿滿地表示，過去「農夫」這行進入的障礙太高，現在有兩百甲居間協助，20年之內，蘭陽平原就會有兩百甲友善耕作的農田。

28歲的吳佳玲，出身雲林農家，為了在宜蘭當個全職農夫，甚至暫停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的學業。「我要翻轉大眾對務農的印象，」吳佳玲今年初成立了「有田有米工作室」，承租4甲地種稻。

「種稻真的不難，打3通電話就可以了，」吳佳玲指出，種稻機械化程度高，凡是翻土、插秧、收割都可以打電話請代耕業者協助。但其他育苗、插秧、除草、補秧、抓福壽螺等工作，吳佳玲全都自己來，一直要忙到七月收割。

宜蘭稻米一年一穫，剩下的半年她就忙於自產自銷。

吳佳玲的種稻技術或許比不上資深農夫，但是掌握網路技術的她，銷售和溝通管道卻是暢通無阻。她經常把田間記錄或有趣的事情放上臉書與人分享、搏感情，因此招募到不少粉絲。

雖然第一年的收成，自己都不夠吃，但「做一行要像一行，」吳佳玲說，今年米質希望可以再精進一些。

無論是市集、百貨量販店、產地直銷，或是網際網路，經過多年的溝通與堅持，無毒農業的理念終能打動消費者的心。

市集是小農與消費者面對面溝通的平台，由左至右：台北的四四南村、忠孝東路248巷、公館水花園和宜蘭友善生活小鋪，市集蓬勃。

小農時代來臨

「堅持，大家才會看見，」楊儒門說，五年多來，248市集要求小農無論颳風下雨都要準時到場開市，因為這是一種對消費者的承諾。

「我相信台灣的有機農業，終能走出一條康莊大道，只要關懷這個議題的人夠多，觀念夠正確，付出的心力夠深遠。然而橫在眼前還有許多困境，諸如消費者的習慣、生產者的技術、行銷業者的觀念和態度…，都還有長遠的路要走。」14年前阿寶在《女農討山誌》裡的深情喊話，如今讀來依舊令人動容。

台灣無毒農業的路途或許依然艱辛，但慶幸的是，台灣的小農陣容裡，又多了許多堅持的「阿寶」；消費市場更因為有了你我的支持，這個無毒美麗新世界看來並不是遙不可及的夢。

不施農藥與化肥的無毒農業，對環境與人體都健康，舌尖上的幸福，從返璞歸真做起。

在屏東高樹鄉養雞的陳偉仁，堅守不用抗生素、生長激素，不預防性投藥等原則，力圖打響「無毒好食雞」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