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一個充滿原始生命力與人文色彩的島嶼;山峰遍布、溪谷深邃,天然植物隨著海拔高度遞增,山野林相次第變化,四季更迭中,各色花朵將山顏裝扮得瑰麗繽紛,各類鳥禽穿梭山林築巢繁衍,野生動物覓食顧盼,讓人在漫步山林時,驚嘆造物的奇妙與變化萬千。
但真正能將這份來自山林大地的悸動,轉化為生命方向的人並不多見,水鹿攝影家劉思沂,正是少數傳承先祖拓荒精神,又兼具現代漂鳥的逍遙浪漫情懷,放情山林,用鏡頭記錄台灣水鹿的萬千風情,透過影像,人與自然再次邂逅,且偕伴同行。
在一場演講中,現任中華民國荒野保護協會講師的劉思沂,正透過幻燈片,向台下觀眾介紹各式水鹿──「頭角崢嶸」的成年雄鹿、溫柔慧黠的雌鹿、深夜裡襯著幽淒山谷獨行的斷角雄鹿、生性膽小卻在帳棚外好奇張望的幼鹿……。其中,雄鹿舉手投足間那不可一世的神氣,最讓身處水泥叢林的都會觀眾發出驚嘆,想像的翅膀隨著攝影者的精闢解說,振翅往原始森林疾飛而去。

5年前的冬季,劉思沂辛苦上山,卻遇到鹿群下山過冬,空等了兩天後,他對著溪谷一一喊著他為水鹿取的名字,當天晚上,一向與他互動親密的「中黃」出現在營帳前,令他驚奇不已。
初識山顏
「13歲那年,翻開《百岳全集》的剎那,彷彿也開啟了我和山林之間的某種連結吧。」出生於1968年的劉思沂,透過扉頁與山結緣,書中所呈現的渾雄山顏,讓年少的他暗下決心:有一天也要上山去。進了高中,他開始付諸行動,加入登山社,和兩三個志同道合的同學,憑著初生之犢的膽量與莫名的熱切,帶著等高線圖和《百岳全集》資料,揹著簡單裝備,跨步邁向山的懷抱。
拍攝山顏的初始,只是希望藉著美麗山景,「引誘」更多同學一起爬山。為了如實表達遼闊山景所帶來的震撼,劉思沂趁著高一暑假認真打工,購置第一部NIKON FM2相機,高二開始攀登百岳,也開始用相機記錄山景;考取東海大學理工科系後,大一暑假兼了3個家教,添購哈蘇500cm相機,配備一個80mm的標準鏡頭、一個片夾、一個測光器,但已無餘力購買腳架。
「那時帶哈蘇相機上山,每次拍攝日出或日落,需長時間曝光的照片,都得提早半小時到拍攝地點,以便疊好石頭充當腳架。」這樣的窘境直到半年後,省吃儉用,湊足購買腳架的費用才告改善。
「對我而言,攝影器材的添購、技術的學習,只是單純的想藉由鏡頭呈現台灣山岳的美,和山林帶給我的豐厚感受,」劉思沂說直到「東海砍相思林」事件,他對山的情感才有了微妙的改變。

才出生兩個多月的小水鹿。
見山只是山
劉思沂就讀東海大學大二下學期時,校方獲得一筆教育部補助興建教室的款項,原本規劃的地點都遭到教職人員反對,為了消化這筆年度預算,校方逕自決定砍伐相思林興建教室。
消息一公佈,立刻引起師生強烈反彈,劉思沂也深受衝擊:「如果在一個以『求真、篤實、力行』為校訓的大學校園,我們都無法保住一片樹林,總有一天我們會失去整座綠色的中央山脈。」劉思沂認真思索:我們用什麼來決定一棵樹是否應該留下?如何看待一片樹林存在的價值?而山呢?山不會因為人的讚揚而變得偉大,也不曾因為人們的忽視而變得渺小,山就是山。這樣的意念,深深影響他往後的攝影觀。
當時已走過50多座百岳的他,始終心繫南湖大山莊嚴的山勢、深厚的冬雪、蒼勁的圓柏和豐富的動植物,而且還有舒適的山屋正好坐落在放射性稜線的交會點,使得拍攝工作更加方便。雖然當時已有許多人拍過南湖大山,1992年劉思沂仍決定以南湖作為長期、定點的拍攝對象。
然而,劉思沂鏡頭下的南湖,竟是一片冷寂;出生於公務員家庭,繼4個姊姊之後,在家人的殷盼下出生的劉思沂從小就不愛讀書,與成績出眾的姊姊們相較下更顯見拙。山,於是成了他的避風港,為了添購耗材和沖洗底片的費用,他甚至當過高山嚮導與挑夫。
「當時只想窩在山上攝影,生活的目標和希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出版攝影集。」他在5年中攀登南湖大山超過30次,實際駐守累積天數達600天以上。
回想那段單純、無所求,以山為家的歲月,對他而言,山像個巨大無比的黑洞,隨時吸納、包容他起伏無定的情緒,「但是我始終是我,山始終是山,我未曾正式成為山的一分子。」

每年4、5月間,雄鹿的鹿茸便可長到定位,逆光拍攝手法,使鹿茸上的纖毛清晰可見。
水鹿奇遇
就在他思索著是否將拍攝題材轉為動物時,1997年,學長接到國家公園生態攝影的案子,邀他參與大型哺乳類動物台灣水鹿的拍攝,雖然最後該計劃因故中止,但劉思沂決定試試看。只是在南湖拍山已跨越過6個寒暑的劉思沂,雖自信相當熟悉這片廣闊山林,也看過身形矯健的山羊縱橫峭壁多次,甚至與橫衝直撞的山豬比肩而行,卻從未見過迷霧叢林中的野生水鹿。
「我拍攝山景的海拔其實很接近水鹿的活動範圍,但從來沒見過水鹿,頂多看到牠剛留下的糞便,黏在箭竹葉上晃動,還濕濕的咧,」劉思沂抿著深深的酒窩回想,生性膽怯謹慎的水鹿,是山岳攝影者公認最難捕獵鏡頭的對象之一。
由於當時台灣的學術單位對水鹿的相關調查報告相當稀少,劉思沂為了瞭解水鹿的習性,轉而請教水鹿養殖場和獵過水鹿的老獵人,根據所得的資料和經驗,沿著溪流最容易發現動物的蹤跡,所以他花了3天的時間,將水鹿在大濁水南溪最可能移動的路徑巡覽一遍。
「拍攝山景讓我養成晨昏及定點拍攝的習慣,然而水鹿不同於山,牠不會在原地等我,我也不知道牠出沒的時間,因此必須改變拍攝模式,長時間埋伏在水鹿最可能出現的地點,等牠現身。」
幾天後,一個小颱風過境,他爬上選定的小山頭瞭望,希望看到水鹿移動的棕色身影,但直到太陽西斜,仍一無所獲。起身離開後不久,他發現測光器遺留在山頭,正懊惱地重回山頭撿拾時,突然聽到不尋常的水聲,啪啦啪啦地在幽靜的山谷中迴響,找尋聲音來源,猛然看到一頭頂著叉角的成年雄鹿,在一處因颱風積雨的泥水池裡打滾戲耍。
初次見到野生水鹿,劉思沂緊張得氣都不敢喘一下,雙眼緊盯著這頭雄鹿,只見牠從水池裡從容起身,身上淌滿晶瑩水珠,用力抖毛後神氣地抬頭顧盼,移動時,前腳總是先高高舉起再放下,抬腳、踱步間,就像戲台上的武生走場,而這片草原就是牠的舞台。
由於距離實在太遠,要捕捉這驕傲武生的身段著實不易,由於之前實際巡查過水鹿的路徑,知道雄鹿移動的方向會接往哪一段稜線,劉思沂不假思索,扛起相機和腳架,拔腿狂奔,守在路口等雄鹿經過。約莫5分鐘後,雄鹿果然沿著路徑出現在相距七、八十公尺的草坡上,悠閒地吃草。這是劉思沂第一次看到野生水鹿,這天,他總共看到11隻。

成年雄鹿平時看似溫馴,但每年7月的繁殖季一到,為了爭奪地盤與配偶,美麗的鹿角變成武器,在山林間展開讓人驚心動魄的鏖戰。
放開自己,成為「牠」
剛開始,為了避免驚嚇水鹿,必須保持一定的距離,「由於距離遠,只好使用長鏡頭,可是長鏡頭容易有微震,空氣中的微粒也會讓畫質變差。」儘管跋山涉水搜尋,仍無法捕捉到滿意的畫面,曾讓他萌生放棄的念頭,這時《巫士唐望的世界》一書,帶給他一道曙光。
卡羅斯•卡斯塔尼達,是一名人類學系的研究生,為了研究印地安人的藥用植物,結識巫士唐望,並成為他的門徒。巫士唐望告訴卡斯塔尼達修行的三個步驟:首先成為獵人,而後是戰士,最後成為智者。
書中唐望闡釋「獵人」:「一個好的獵人,最重要的知識,就是要知道獵物的生活習慣。」想捉到動物,必須先瞭解這種物種,以牠的想法,揣測牠的行動,某種程度上就是「成為牠」。唐望還強調:「一旦你開始憂慮,就會因為絕望而抓住任何東西;一旦你抓住東西不放,就會耗盡你的力量,或耗盡你所抓住的人或東西。」
書中的睿智言語,為心灰意冷的劉思沂打開另一扇心靈的窗,「一個好的獵人能獵到動物,憑藉的不是運氣,而是力量;然而要得到力量,必須要先達到自我完整。」劉思沂於是開始改變自己,改變與自我及大自然相處的模式;不但衝動的個性慢慢轉為溫和,並放掉人類的姿態,靜下心來感受水鹿的動靜與出沒,用祥和的肢體動作,讓水鹿知道他並沒有敵意後,他在野外碰到水鹿的次數果真越來越多。

劉思沂強調,一個地區的狩獵壓力是否沈重,反映在水鹿對人的態度上。這頭悠哉吃草的水鹿,毫不畏懼人類的模樣,證明該山區仍是水鹿天堂。
山林之子與「酷少年」
比較常接觸的水鹿族,劉思沂會依特徵與習性為牠們取名字。與他較為熟稔的雄鹿有:「大黃」、「中黃」、「小黃」和「斷角」,及一隻名為「小姐」的雌鹿。「大黃」是鹿群中最大的一隻,也是其他雄鹿挑戰的對象,經常獨自佇立在山頭,顧盼之間流露出王者的威嚴與霸氣,是最佳的模特兒;「中黃」又叫「酷少年」,是和他互動最深的鹿。
5年前的冬季,他千里迢迢辛苦上山,想拍剛換上黑褐色冬天皮毛的鹿群。但或許是天氣太冷,鹿群都下山過冬吧,空等了兩天,完全沒有水鹿的身影。就在他打算放棄,準備離去時,情緒一來,於是對著溪谷一一喊著水鹿們的名字:「我大老遠的來看你們,你們竟然不理我,你們再不來,我要回家去了!」入夜後,忽然聽到帳外有熟悉的聲響,打開帳門,竟然看到「中黃」站在營帳門口。
往後幾天,天氣雖然晴朗,仍然相當寒冷,「中黃」都待在箭竹林裡避寒,劉思沂要拍照,就到箭竹林裡吆喝,讓「中黃」移步到稜線以方便取景,直到他離開營地,「中黃」才緩步朝山谷走去。
另一次的互動發生在2001年8月,當時劉思沂已經拍了8天,準備下山,他走到水池旁準備舀水清洗鍋子,卻看到「中黃」站在4公尺外,靜靜地注視他,突然朝他衝了過來,然後在距離約1公尺的地方緊急剎住,前腳濺起的泥土和水花,噴了劉思沂一身。
「當時我被牠嚇了一跳,但牠居然歪著頭,一臉無辜地看著我。」劉思沂於是將鍋子舀滿水,潑得「中黃」滿臉是水,牠抖掉水珠,仍然靜靜地注視劉思沂,連潑3次後,牠才轉身跳開,在3、4公尺外站定,仍舊歪頭看著劉思沂。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感覺到水鹿在和我嬉戲,我們是那麼親近,幾乎可以心意互通。」但最近4年劉思沂上山,始終未再見到「中黃」的身影,「中黃」到底出了什麼事?他至今仍深深牽掛。
經常有人問劉思沂:在拍攝時,會不會有一種想要觸摸野生水鹿的衝動?
「我曾經有過這個念頭,但很快就打消了,」劉思沂表示:「人在食物鏈上絕對高水鹿一層,水鹿懼怕人類是天經地義的。我所能做的就是儘量釋放出善意,讓牠們感受我的無害,允許我和牠們共處在同一個空間。別說牠們不會讓我碰牠,我也不願意做這樣的事。讓這麼美的生物竟然像家畜一樣臣服在人類的撫摸之下,實在是件罪惡的事。」

從山岳攝影轉入台灣水鹿攝影,目前擔任「山谷隱者──台灣水鹿生態紀錄片」計劃主持人,劉思沂,這位現代山林之子,不畏辛勞放棄現代科技文明的享受,接受野性的呼喚,與鹿共舞。
水鹿墳場
拍攝水鹿,最「經典」的畫面就是雄鹿相爭了。劉思沂指出,雄鹿頭上氣勢十足的鹿角,每年硬化後都會脫落重長,新生的鹿茸就像指甲的底端,外側佈滿絨毛般的皮膚,碰傷也會流血。鹿茸長得非常快,每年2、3月開始冒出一截毛茸茸的小角,到了4、5月間,便可長到定位,雄鹿會以角摩擦樹幹,加速鹿茸剝落,使其光滑銳利;到了7月的繁殖季,一場地盤與擇偶的鏖戰於焉展開。
「兩隻勢均力敵的雄鹿相互對峙時,會傾斜頭部,似乎在誇示鹿角的大小,」劉思沂生動描述大自然裡為了傳宗接代上演令人驚心動魄的戲碼:「牠們動也不動,考驗著誰沉得住氣,突然一個箭步,雙方衝向彼此,發出『ㄆ一ㄤ!』的猛烈撞擊聲;那種讓人心臟猛然要從嘴巴裡跳出來的聲響,在寂靜的山谷裡聽來相當震撼,鹿角纏鬥一會兒後,雙方又立即彈開,重新對峙,一直到分出勝負為止。」
從年底「解角」到「發鹿茸」的這3個月期間,由於沒有平日用以防衛、打架的鹿角,是雄鹿一年當中最膽怯、脾氣最好的日子。
儘管政府嚴格禁獵,但在台灣,盜獵水鹿的事件仍時有所聞,像是南投丹大林區中,據傳就有一座「水鹿墳場」,有一回,在山區一處不到兩坪大的獵寮裡,竟然藏了4張水鹿皮、17副水鹿下頷及71隻鹿腿!
「一個地區的狩獵壓力是否沈重,反映在水鹿對人的態度上。如果水鹿一見到人就逃竄,就可以證明該地盜獵橫行。反之,水鹿若一副毫不畏懼人類的模樣,一定沒有人在此狩獵,」劉思沂表示。
由於一對野生鹿茸、鹿鞭,可以賣到20萬元高價,在重金利誘下,盜獵行為難以遏止。尤其盜獵者誘殺水鹿後,只取走值錢的鹿茸和鹿鞭,沉重的屍骨隨意丟棄,任其曝曬腐壞,實在令人痛心。

台灣水鹿是台灣本島體型最大的草食性原生動物,雄鹿頭上長有一對鹿角,會逐年變粗變長,最大可達50公分。
融入山林
為了留下台灣水鹿珍貴的野外影像紀錄,2003年劉思沂接受農委會林務局與中華民國荒野保護協會委託,擔任《山谷隱者──台灣水鹿生態紀錄片》計劃主持人,拍攝紀錄片並出版專書,預計2005年12月完成。
「平面攝影無法完整呈現動物間的互動模式與行為,因此決定以紀錄片方式呈現人與動物、人與大自然之間的互動,」劉思沂說,然而,在三千多公尺、人煙罕至的高山拍攝紀錄片,單是運送拍攝裝備上山就讓人煞費苦心,「原本計劃以60萬元雇請直昇機載運必要的拍攝機具到深山,然而因航空公司嫌金額太少而作罷,只好改採以人力把器材揹上山。」
長年在高山上攝影,劉思沂與野生水鹿群已建立難能可貴的情感,已有數個不同族群的水鹿熟悉他、接納他,可以讓他在離鹿群幾公尺內活動,因此從2003年7月開始,劉思沂和工作夥伴實際駐守在高山拍攝鹿群的天數超過300天。在高山拍攝不但補給困難,更由於高山早晚溫差大,攝影機必用的發電機和電瓶經常故障,有時專程派人揹下山維修或更新,來回的路程至少4天以上,相當辛苦。
《台灣水鹿生態紀錄片》已經進入剪接階段,由於一般剪接師對水鹿的習性完全不瞭解而無從下手,劉思沂只有親自學習「非線性剪接」,待初剪後再交由專業剪接師完成。
翻著2000年出版的《大山閑寂》攝影集,端詳曾投注無數青春年華拍攝對南湖大山的鍾情、對雪山的崇仰以及對奇萊的信服,曾經迷惘的劉思沂,在山的撫慰下,觀照自我。而從山岳攝影轉入水鹿拍攝,與鹿群密切互動後,他又進入了另一個境界,放下自我,接受野性的呼喚,與鹿共舞,也終而真正融入了山的懷抱。

8年前開始拍攝水鹿,與鹿群密切互動後,劉思沂改變與自我及大自然相處的模式,也真正進入山的懷抱。

這頭劉思沂取名為「中黃」的水鹿又叫「酷少年」,是和他互動最深的水鹿,甚至可以讓他用鏡頭近距離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