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機關——玉山氣象站

即使是那麼突兀地立於北峰頂，一般山友大概也不會在意它的存在。

事實上，玉山氣象站設立目的很單純，就是要獲得高空氣象資料以作為天氣預報之用。理由雖簡單，但要維持這個台灣地區最「高」機關的運作並不容易。

立於北峰頂的玉山氣象站是全國最「高」機關。（鄭元慶）

離天最近的辦公室

玉山氣象站早在民國卅二年九月的日據時期即設立，當時有職員七、八人，工役十四人，三個月輪班一次。為了考慮人員生活的艱辛，有關當局儘量充實住宿設備，在北峰南側蓋有五間宿舍，此外廚房、浴室、廁所等設備均齊全。室外有柴薪區、戶外活動區、工役間等，但工作人員仍因無法適應而經常辭職。

目前的房舍雖經數度整修，但主要樑柱和若干櫥櫃仍是日據時期所建造而留用至今。在一個籃球場大的木造平房範圍內，規劃了作業室、電腦室、臥室、廚浴、廁所。屋頂特別加上鐵皮，以防止暴風雨和冬雪覆蓋時的重量。

在這與世隔絕的「辦公室」外面，有個用矮木頭圈成廿公尺見方的範圍，裏面秩序井然地擺放風速器、雨量計、溫度計、雪量計、日照儀等各種精密儀器。它們雖各有不同功能，目的都是要將玉山北峰的氣象資料確實記錄下來，以作為長期氣象資料的蒐集與研判。

這些儀器由工作人員每三個小時到屋外記錄觀測結果，但晚上九時至次日五點則免觀測。部分數據需立即用無線電傳到阿里山氣象站，再轉中央氣象局，以便發布氣象預報資料。而所有的記錄在每月一日換班時，也交阿里山氣象站後轉中央氣象局集中統計。

玉山氣象站和氣象局其他氣象站的員工一樣，因為觀測的需要，都得長時間工作，為了兼顧工作與休息，乃發展出獨特的上班與輪休制度。

每次換班都得背負三、四十公斤的糧食與日用品，工作人員早已練出一身耐力。

兩天捕魚、三天曬網？

一般氣象站的員工是工作一天，休兩天。在偏遠的地方如外島或山區，則可能上班一星期休假兩星期。至於這個最高的氣象站，因為從家中到工作地點來回至少各得花上兩天，因此制度更為特別。

同時兼掌阿里山氣象站的玉山氣象站主任陳釘相說明，目前該站除主任及一位技工外，有三名職員及四名工友需在玉山輪值。其中的職員也就是技術人員，工作一個月休息兩個月，他們負責觀測及記錄相關的氣象資料。工友則處理日常雜務兼任挑伕及廚師，助理工作半個月，休息半個月。

其實這種工作制度還不壞，只是工作地點太糟。想想要爬那麼高的山，沿途的危險不提；山上渺無人煙，衣食住行都不方便，更缺娛樂，誰願受苦？幸好有山地津貼一萬四千元，多少有點吸引力，但仍然曾因為沒人願上山而由別處派員輪調。

每月初一職員交班，初一和十五工友交接，有點像軍隊換防。準備到北峰交接的人員都以阿里山為據點，職員會提早兩天到達處理一些公文，工友則在前一天晚上抵達，清晨再從塔塔加登山口出發到北峰。一般情況是當天傍晚到達；若逢雪季，可能先在排雲山莊過一夜，然後再到北峰。

玉山北峰北面的碎石坡風大、冬季常積雪，是最難走的一段路，極易生意外。

上班路艱辛

上北峰的心情如何，雖未必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那麼誇張，但從阿里山到玉山北峰「辦公室」這段路程，卻因位於山區而處處險阻，若逢雪季就更危險。

現已退休，在民國四十年至五十三年間擔任玉山氣象站主任的官有泉回憶，任內有位技佐吳清渠，在冬天雪季裡封山時硬要下山換班，想不到剛過玉山北坡，就墜落一千五百公尺的山谷而亡。

現任主任陳釘相也有過同伴受傷的經驗，他廿七歲時和兩位工友出發赴北峰上班，在冰天雪地中行走，其中一位住在阿里山的工友簡文宗從玉山主峰北坡滑落，右大腿裂開約十公分，傷勢嚴重。

陳釘相趕到谷底，為他做簡單的包紮之後，發覺無法將比他高又壯的簡文宗背上北峰。由於途中曾碰上登頂的日本登山隊一行七人，他推斷日本登山隊應會施與援手，乃先上玉山氣象站用無線電向阿里山氣象站聯絡，請求派救難隊上來。而簡文宗果真於稍後被日本登山隊背上北峰，日本隊伍留下大批藥品後由八通關下東埔出山。

由阿里山來的救難人員在第二天傍晚到達，並在第三天清晨扛簡文宗出山送醫治療。

為了希望在交班途中順利平安，北峰員工曾在辦公室一角貼上媽祖像，按時上香祭拜。民國七十年當李台軍技士調到北峰，見狀就花錢請匠師打造媽祖金身像，在七十一年中秋節請到北峰供奉，以佑同仁安全。在六合彩盛行時，竟有人打聽到此事而上山求明牌，但李台軍都沒答應。

自從觀測儀器邁向自動化，辦公室空間益覺不敷使用。他乃於七十八年將媽祖請下山，供奉於自宅。

觀測與記錄氣象資料是玉山氣象站員工每日的例行工作。（鄭元慶）

每天吃罐頭、成了罐頭臉

從阿里山到北峰，經過一到兩天的艱辛路程，到達辦公室之後，所有的大小事就得全靠自己了。對於北峰的員工而言，日常生活中有很多的不方便，最顯著的是「有錢買不到東西」，因為那裡沒有任何商店。而「開門七件事」及所有的消耗品，只能在初一和十五換班時揹運上山。

辦公用品及日用品，如鉛筆、接著劑、牙膏、洗髮精、火柴等，每半個月補充一次。北峰人員先用無線電向陳釘相申請，由他預先購買，交由下一班人員帶上去。

在食物方面，雖然每半個月工友換班時會補給新鮮蔬果和魚肉，但總支持不了多久。有人或許會想，冬天溫度低，食物不是可保存較久嗎？陳文仟說明，在平地是沒錯，但在北峰的溫度又太低了，經常在攝氏零度以下，所有蔬菜都結凍了，化冰後的蔬菜不能炒只能煮湯。

因此在冬季裡，有很長的時間要靠罐頭過活，無怪乎陳文仟會抱怨；「每天吃罐頭，成了罐頭臉」，有時一個罐頭活一天。

幸好雪季的主食米飯及燃料不虞匱乏，陳釘相主任設想週到，早在十月底、十一月初，就雇工將三百公斤的白米和七筒瓦斯放在北峰，以避開雪季時運補的不便。「只能有剩餘，不能不夠」，陳釘相表示，萬一雪大封山，至少員工還能吃飽。

對於有抽煙及嚼檳榔習慣的工作人員而言，這也是一個金科玉律，否則若是香煙抽完或沒了檳榔，可就沒地方買了。

得天時、地利之便，在北峰常可見不同的天候狀況。（李台軍攝）

水電已不缺

對一般人而言，燃料和電力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兩項能源，在平地也不虞匱乏。但對北峰工作人員而言，則是近年才有改善。

陳釘相回憶以前是用柴油發電機發電，所得的電力主要是供無線電通訊及儀器測量之用。能用在日常生活的是每晚在六點到八點電燈照明，其餘時間只能點蠟燭，因為燃油要揹上山需節省。

以前取暖開伙，都在附近撿拾枯木充當燃料，這也是工友的重要工作。自從有瓦斯和爐具後，北峰人員煮飯炒菜的燃料已無問題，只是卅多公斤裝的筒裝瓦斯，還是得靠人力背上山，光是工錢就要五千元。

為了改善工作人員的生活環境及增進儀器設備的自動化，民國七十八年，交通部委託工業技術研究院規劃，在北峰裝設太陽能電力及熱水系統。

一年後，國軍海鷗部隊的直升機協助氣象局，載運了重達二萬七千多公斤的器材上山，裝設了兩套設備。其中一套可將太陽能轉為電力，並儲存在容量一萬瓦的蓄電池內。這個蓄電池容量，在無日照情況下，可維持三天的用電量。另一套系統是總水量六百公升的太陽能熱水系統，可提供室內暖房、儀器加熱及人員盥洗用水。這些設備已在八十年九月完工啟用。

除了電力之外，水在北峰也是項珍貴的資源，一切的飲用盥洗都得靠雨水。

從日據時期至今，氣象站均建有儲水設備，但儲水筒常受豪雨沖毀，或因冬季結冰崩裂，故經常整修。目前有兩種儲水容器，除屋外右側數個水泥做成的水池之外，並用約廿個大塑膠筒來儲存雨水。若一直不下雨或雪，水的儲量大概可維持三個月。

利用公餘之時攝影，可打發無聊時光。（鄭元慶）

高處不勝寒

以前冬季結冰，先要化冰成水。現有太陽能之後則省事多了，甚至水龍頭一開，就可洗熱水澡。

原本上山是為獲取氣象資料，而這些「氣象」的本身，卻使工作人員更為辛苦，甚至危險。

舉例來說，山上氣壓低空氣稀薄，戶外工作如冬天清除積雪時，幾乎要比平地多花上一倍力氣；而好處是日子久了，肺活量會增加。山上空氣乾燥，必須經常喝水以維持體內水份。而且紫外線強，得塗抹乳液等保養品。但即使小心照顧，仍難保皮膚不乾裂、曬傷，上山沒幾天，每人都成了紅臉關公。

以一般天候狀況而言，工作人員最怕的是雪和雷電。

冬天雪況嚴重時，會將整個玉山氣象站蓋住，必須將雪挖開成壕溝狀才能外出觀測。在雪季需帶護目鏡，否則眼睛會成雪盲受傷。氣溫太低，傷口不易復原，有一次陳文仟受傷，直到換班下山後傷口才癒合。

民國七十二年初，雪積得很厚，又逢打雷。康明山技佐在用聽筒式無線電發出氣象資料時，雷電順著避雷針傳到無線電的天線上而擊中康明山，他立即受傷倒地。

獲得求救信號後，李台軍和鐘國雄兩人在缺乏裝備的情況下，連夜上山。沒想到卻迷了路，走了一整夜到第二天上午八點才到北峰。連襪子都沒脫，就陪著另一位當班的工友伍宏武，將他抬下山治療。康明山的右眼及身體右半側受傷嚴重，幸無生命危險，現仍服務於嘉義氣象站。

由於位於山的最高處，玉山氣象站裝了許多避雷針以防雷殛，遠看似一根根小旗桿。

這尊媽祖神像在北峰供奉了八年，現已移至李台軍技士家中。（李台軍攝）

除了無聊，還是無聊

在山上生活的感受如何？陳文仟技佐說：「除了無聊，還是無聊。」無聊，顯然是當值者最大的敵人，想想看，在這麼長的時間內，每天都得面對冰冷的機器和一長串的報表，能不無聊嗎？也難怪當年有人在雪季中也硬要下山換班了。

可能有人認為山上風景優美，或能稍為排解。實際上，山上季節不明顯，在值班期間內景緻變化不大。每年的十二月到次年四月中旬融雪之前的雪季，舉目四望都是皚皚白雪，只有一片寥寂。

「不論多美的景緻，看久了都會膩。不論是長時間的晴空萬里、或是雲霧瀰漫、或是雨勢不斷，都令人無法忍受」，史文雄工友形容。

工作之餘，又如何打發無聊時間？早期聽收音機是最好的消遣。民國五十年左右，北峰增了一台乾電池式的黑白電視機。電力充足後，彩色電視機也有了，現在的配備是新力牌廿寸彩視加錄放影機。

除了看電視、聽廣播之外，每個人也有不同的消遣方式，李台軍選擇了攝影。他表示，利用閒暇拍照最為方便，一來可以打發時間；若有好作品，也有成就感。他還曾得過嘉義縣山岳協會攝影比賽銀牌獎。

當氣象局長蔡清彥於七十九年上北峰視察時，見山景秀麗，就表示可拍照作成月曆。很自然的，這項任務就交給了李台軍。於是去年氣象局月曆，大多是他的作品，現在每當他輪值時，總要背三、四十公斤照相器材上山，且樂此不疲。

取暖火爐可燒開水、熱茶，是員工生活的重心。（鄭元慶）

天天看天

在北峰頂上工作，除了危險性高之外，還得長時期不在家，自然沒法好好照顧妻子。「為了薪水，也管不了那麼多，只好繼續做下去。等老了、爬不動時再請調」，史文雄說。為了紓解相思之苦，出身東埔布農族的史文雄購買了一套無線電對講機，每天晚上定時和妻子、小孩通話，由於直線距離不遠，收聽效果不錯。

對這一點，李台軍倒和別人不一樣，他是為了能就近照顧父親而留在北峰。因為家中小孩都在外地上班，年邁父親乏人照料，自己雖早有機會調離北峰，但最後還是選擇留下來。

玉山氣象站的立足點雖然很高，但是所能活動的空間卻很小，又因需按時傳送氣象資料，更無法稍怠，工作人員著實辛苦。下一回山友們有空登上北峰時，可找他們聊聊天，給他們打打氣。

太陽能光電系統使玉山氣象站的電力不虞匱乏。（鄭元慶）

夏雨和冬雪是北峰的主要水源。（鄭元慶）

北峰立足點雖高，但活動範圍有限。將近半年的雪季，使工作人員的生活更為艱辛。（李台軍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