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部卅餘萬字的長篇小說，分成廿九章寫成，但每章都自成一個單元，獨立地呈現出它的主題。顯然，作者深受俄國寫實主義的影響，好像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文筆帶著豐富的感情，細膩而真摯。試讀首章「你是誰」中的一段話：

「那是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有一天我哭哭啼啼地回家，外婆正在廚房埵ㄤ菕C她停下手堛漪”鈰搷琚G『怎麼了？』『同學罵我。』『為什麼？』『我比他們高，頭髮是卷的。』外婆的表情沒有看清楚，只記得她說什麼。『外婆，我要直頭髮。』『好，我們小秀也有直頭髮。』外婆用梳子沾了水，在我頭上梳起來，又在我前面放了一個鏡子。『看，現在直了吧？』我笑了。可是過了一會兒，暖烘烘的太陽又把頭髮曬乾了，又一個圈兒、一個圈兒地卷了起來，我大哭。」

血淚交織的歲月

五○年代的中國大陸，反美氣氛濃厚。長相和父親十分相似的韓秀，自然受到同學的排斥和譏諷。這對一個稚弱的孩童來說，是十分殘忍的。幸好，那時有呵護她的外祖母。這一段話正流露出外祖母的關愛。

韓秀在中國大陸的廿八年期間，正是中共大搞政治運動的時候，一個接一個，毫無間歇。其中最主要的運動有：三反五反（一九五一到五三）、鳴放反右（一九五六到五八）、三面紅旗（一九五八到六五）、文化大革命（一九六五到七六）。

處在這種環境下，哪能有安寧的日子？隨著年紀的增長，打擊也就越來越多、越來越重。幸而，韓秀有著堅強的生命力、高度的智慧，和能伸能屈的適應性。所以她跌倒了又能爬起來，在死亡的邊緣又能掙扎過來。

第一次蒙受嚴重傷害，是北大附中畢業後的「高考」，相似於台灣的大學入學「聯考」。她因出身的「成分」問題，而遭到「此生不宜錄取」的批示。從此，她在中國大陸便被永遠摒棄在大學之門的外面。

家園變了！

韓秀進不了大學，而且被勒令下鄉，到晉南地區去「集體插隊」。幹部對她說：「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選擇。」於是她不得不走上這條「康莊大道」。兩年後，「文革」掀開來了，她為了逃避這場史無前例的風暴，主動申請到新疆去「支邊建設」。因此獲得了三天許可返回北平家裡探親。但北平變了，變成了一個面目可憎的「鬼域」。

作者用了三個篇章描述這個「鬼域」：當年高中的女同學高冀芬竟然躍成「東方紅造反兵團」的司令，操生殺之權，住的是舖有地毯的洋房，抄家得來的「金瓶梅」、「紅與黑」等禁書，卻放在自己的書架上。

三○年代就已享譽文藝界的老作家、老演員則被打成「牛鬼蛇神」。老舍是最悲哀的，韓秀在書中說：

「在文聯挨了文鬥，之後在街上挨了武鬥。讓他跪著燒自個兒的書，讓他舉著牌子、批判他自個兒……牌子舉不動了，……掉下來，砸了一個紅衛兵的腳，……說他造反……用鞭子抽……。」

冤魂無數

第二天，老舍去跳湖，家裡人沒有阻攔他，在湖邊打太極拳的老人們也沒有阻攔他。在那種亂世裡，生哪有死來得安寧？

在馬列主義的教條裡，認定上帝是人造出來的。一點也不錯，所以中共最懂得「造神」。但是，他們卻造得十分虛偽、十分殘酷。林彪，就是個造神高手，他天天高舉著「毛語錄」變成了毛主席最親密的戰友、法定接班人。然而，等到一九七一年九月林彪在外蒙墜機死亡之後，他又變成了「堻q外國」的奸臣。

又如在新疆的一位女青年吳月華，因為月事，無意中使用了一張毛像，於是被連連的批鬥，最後被判處了八年有期徒刑。就在她刑滿出獄的前兩年，她被折磨得上吊死了。

韓秀在新疆的塔拉瑪干沙漠待了將近九年，不僅在那媥Й|了維吾爾文，也與當地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在她初到的年月裡，還算平靜；但到了一九七三年冬，又展開了一場「評法批儒」運動。

到沙漠避難

那時候，她那建設兵團的參謀長和她工作的第五連指導員都換了。這兩位新的領導者對韓秀有先天的「成見」，於是一場劇烈的批鬥展開了。韓秀心裡早有準備，「該來的遲早躲不了」。

幸而，在她那既智伶又不屈撓的對抗中，逃過了這場劫難。但是，她卻在這場批鬥之後，患了腎臟炎。這是一種最怕高溫、最需要休息的病症。然而，她的上級故意磨折她，命她在攝氏四、五十度的溫度下不斷工作，幾乎斷送了性命，幸得維吾爾族人救了她。這一場起死回生的過程，作者敘述得十分細膩、生動；隨著情節的起伏，不時的在為韓秀流淚和高興。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韓秀終於獲得了回京的許可，得以告別曾經生活九年的「荒原」。回到北平，在一處縫紉工廠求得一份學徒的工作，隨著毛澤東去世、四人幫垮台，那本在文革期間被劫去的美國護照和出生證明終於發還。憑著這兩種證明，韓秀設法尋求回國之路，歷盡了千辛萬苦，克服種種障礙。一九七八年的元月廿二日，她終於離開了這個最寒冷的地方。

忘不掉的災難和恐懼

臨走之前，共幹送給她三百塊人民幣，並對她說：「過去的不愉快就忘了吧？！」

「恐怕不容易。我只希望今後，中國老百姓的日子能過好一點」，她說。

韓秀是愛中國的，雖然她是道地的美國人，但仍流著一半炎黃子孫的血。更何況她從四歲之後便在中國接受教育、受中國的文化洗禮與薰陶，她怎能不愛中國？然而，中共卻給了她太多的災難與恐懼，這又怎能使她忘懷呢？

〔圖片說明〕

P.96

作者：韓秀

出版者：幼獅文化事業公司

定價：260元

頁數：4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