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李登輝總統以非正式訪問的方式,走訪東協三國後,台灣就吹起一股「南向」風潮。「南向」的字眼幾乎天天在各大媒體出現;從黨營、國營到民間企業,紛紛組團到東南亞各國考察投資環境。
然而,企業總是以利潤為導向。如果沒有利潤,即使政府大力鼓吹,還是沒有人願意做。聲寶企業董事長陳盛沺將政府鼓吹南向比喻為「幫企業找婆家」,他認為,如今已不是政府說嫁就嫁的時代了,「女兒願不願意嫁,才是最重要的關鍵」。
事實上,早在政府鼓勵「南向」之前,台商就已遍佈東南亞各地。如今政府究竟為什麼要為企業找婆家?對象是否「門當戶對」?是以什麼來考量?是否為企業準備了誘人的聘金?針對以上的疑問,本刊訪問了經濟部長江丙坤,以下是訪談內容:
問:曾經有官員表示:「根本沒有『南向政策』,都是媒體炒出來的。」請問部長究竟有沒有「南向政策」?它形成的背景因素是什麼?
答:的確,「南向政策」是媒體提出來的。但事實上,經濟部早已經有對東南亞的經貿工作計畫,只是在去年底我們認為有必要把東南亞由「五大新興地區」中提出來,因此擬具了「加強對東南亞經貿工作綱領」,將東南亞的位階提高到與美國相等。
至於背景,則與整個台灣經濟主要仰賴國外市場有關。
有一段時間我國貿易量曾高達國民生產毛額的九十五%,近幾年雖然降到七十五%,但比例之高在全世界仍排名第五,僅次於香港、新加坡、荷蘭、比利時等轉運國家。以非轉運港口來說,我國是外貿依存度最高的國家。

經濟部長江丙坤一再強調:我國的投資政策是「全方位」的,東南亞只是其中的一環。(張良綱)
全方位經濟政策
這表示,台灣經濟與國際景氣息息相關;台灣經濟與出口的成長也息息相關。以過去為例,如果出口成長超過二十%,我們的經濟成長就可以達到十%以上;出口成長五%,經濟成長也在五%左右。
過去我們是以美國、歐洲和日本為三大市場,對這三個地區有較高層級的經貿工作綱領;至於東南亞,則是歸屬在「加強對五大新興發展地區經貿拓展計畫」。而所謂五大新興地區還包括:中南美、中東、非洲、東歐。
從一九八八年起,國內整個經貿結構改變,使得勞力密集產業無法在國內生存,只有外移。當時廠商多半往鄰近的東南亞跑。我國與東南亞各國的關係從此也越來越密切。
四年前我就開始跑東南亞,越南是我最早去的國家。從一九九一年到今年六月去參加部長級會議,光是越南我就去了四次。
今年四月我去印尼訪問時,曾拜會蘇哈托總統。菲律賓方面則在去年、今年,有過兩次部長級會議。
隨著這一連串的活動,媒體注意到經濟部在推動東南亞經貿工作,於是提出了「南向政策」一詞。

(張良綱)
重新考慮東南亞
問:為什麼東南亞的重要性突然提升?政府在此時推動「南向」投資的理由為何?
答:我們的經濟政策不只有「南向」,而是全方位的。至於為什麼東南亞在五大新興地區中變成一個很重要的地區,有以下幾個理由:
第一,大家說廿一世紀是亞洲的世紀,在亞洲成長最快的,一是中國大陸;一是東南亞。
其次,東南亞有很多資源,如:木材、橡膠、石油、天然氣等,都是我們需要的。
第三個原因是,我國的勞力密集工業一定要找地方投資,而我們希望他們不要太集中在中國大陸,因此要促進廠商重新考慮東南亞地區。
此外,東南亞在將來的十五年內,將逐漸降低關稅,成立「東協自由貿易區」。因此,我國廠商如果不早一點進去,將來要面臨當地產品的競爭,早點進去就能變成「當地產品」。
就政治上而言,東南亞國家的地位也越來越重要,他們是我國最好的夥伴,我們有必要幫助他們發展經濟,加強雙邊經貿關係。
由此可見,東南亞對中華民國而言,不論是政治、經貿層面,都越來越重要。

李登輝總統的「度假外交」掀起一陣南向風潮。圖為李總統與印尼科研部部長哈比比在巴里島球。(新聞局提供)(新聞局提供)
投資不是單選題
問:四月初,本刊曾赴東南亞採訪,覺得東南亞在安定和政府效率上,不見得比大陸好。政府推動「南向」似乎要有強有力的誘因才能吸引廠商。請問有那些誘因?
答:首先要說明的是,廠商對外投資並非是二選一,不是到這裡投資就不去那裡投資。只要有能力,廠商每一個地方都想去。以寶成鞋業為例,不僅在大陸設廠,印尼、越南也都有設廠投資。
廠商的數目非常多,真正出去投資的只是其中少部分而已。選擇去某個地方投資,一定有其道理存在,而即使是有風險的地方,為了爭取商機,照樣有廠商願意去。
至於說「南向」有什麼誘因,我想廠商最關心的是融資問題,我們在東南亞積極成立銀行分支機構。此外,開發工業區、在各地設代表處、籌組聯誼會等等,都是很具體的輔導措施。
問:「南向政策」政府究竟有哪些具體做法?
答:最重要的是提供廠商資訊。廠商投資的目的無非是有利可圖,因此要讓廠商瞭解那些地方有利可圖,政府的功能是提供正確的資訊,讓廠商做正確的判斷。
廠商要行動時,政府要盡力輔導。所謂輔導包括:與對方政府聯手辦說明會、提供資料、組團去考察,以及在當地成立經貿代表處,協助廠商解決困難……等等。
此外,為了確保投資廠商的安全,要求對方政府積極改善投資環境,經濟部積極與東南亞各國簽署協定,如:「投資保障協定」,除泰國外,東南亞各國都已完成簽署;「避免雙重課稅協定」新加坡已簽訂,馬來西亞、印尼已完成草簽。

今年三月底,中華開發董事長劉泰英(左二)以龍頭老大的身分,率領黨營企業赴印尼考察。(張良綱)
政經一體、聯手出擊
問:許多民眾和廠商很疑惑的一點是,「南向政策」的制定,很明顯是為了平衡「西進」。但對投資者而言,有沒有必要為了國家安全的考量,而犧牲經濟上的利益?
答:當然,廠商不會因為政府要他去哪裡投資,他就去哪裡投資,他們有自己的考量。但是政府對「南向」提供這麼多在大陸我們無法提供的協助,自然會影響廠商的選擇。因此,「南向」有平衡西進的功能,但這是「結果」。
再說,東南亞是我們產品最好的市場,他們正在發展的勞力密集工業,我們也是最有經驗的國家。這些國家都希望引進台灣經驗,而我們原已喪失競爭力的產品,在東南亞也可以找到第二春,雙方都互蒙其利。
蘇哈托總統曾向我表達他的兩大期望,一是希望台商去印尼投資,為印尼創造就業機會;二是希望我們能幫助印尼的中小企業發展。
這兩件事對印尼有利,對我們更有利。因為在幫助印尼經濟發展的同時,台灣的經濟也得以繼續發展。政府稅收增加,雙方政府間的關係也會越加密切。
今天我們跟菲律賓為什麼能開部長級會議?印尼蘇哈托總統為什麼要接見我?想想這些就不難了解,經濟和政治本來就是一致的。而我們所追求的終極目標,也無非是政府與民間的經濟利益。

東南亞各國的資源、物產相當豐富。以印尼為例,光是香蕉就有六十多種。(張良綱)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問:東南亞地區也有所謂的「排華風險」。雖然他們針對的不是台商,但難免影響廠商的投資意願。以今年四月發生在印尼棉蘭的排華事件為例,請問經濟部有沒有要求印尼方面解釋或保證?
答:印尼棉蘭事件其實是一個勞資糾紛個案,並不是發生在台商身上。印尼政府對此事件相當重視,怕影響我國廠商的投資意願,他們一位部長親自打電話向我解釋,印尼政府已經做好處理。
其實問題的根源,不純粹是排華,貧富懸殊也是引起不滿的因素。如今我們提供的很多幫助,都深入鄉村,像農業、中小企業等等。幫助他們經濟發展,減少貧富懸殊,才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
問:大陸也同樣是經濟成長快速、原料多、市場誘人。自從大陸開放後,不僅台商許多資金被吸往大陸,就連東南亞的華商也轉往大陸去。政府何不去幫助已經在大陸投資的台商?
答:理由很簡單,大陸我們政府進不去,政府經貿單位無法提供廠商最正確的資訊和輔導。但我們並沒有因此限制廠商到大陸投資,到哪裡投資,完全是由市場機能決定,政府不太可能限制。
其次,大陸還有政治風險。今天我可以見到印尼、菲律賓總統、越南總理,有問題可以直接要求他們改進。但在大陸,廠商遇到困難,我沒有辦法替他們解決。
對岸要我們去投資,與東南亞各國的性質不同。蘇哈托總統要我們去印尼投資,為他們創造就業機會,但他無意削減我們的經濟力量;大陸則不盡然。
大陸要我們去投資,當然希望因此改善人民的生活,但除此之外還另有政治目的,希望經濟力量能壓過台灣,達到統一的目的。
將來無論台商會不會變成籌碼,目前任誰都無法否認中共有這種意圖。而當對方採取任何措施,使我們的廠商受害時,政府無法伸出援手。
政府知道,市場機能讓廠商非去大陸不可,只好讓廠商去。但對大陸我們政府無法像南向一樣積極的鼓勵,目前也不允許我們這麼做。

投資的目的無非是有利可圖,儘管政府鼓勵南向,廠商不免還要考察、評估、精打細算一番。(張良綱)
不再是單打獨鬥
問:為了不再讓廠商單打獨鬥,南向政策的措施之一是——鼓勵台商進駐工業區。先前媒體炒得很熱的巴譚光華工業區,目前只有兩家台商設廠,這是不是意味著巴譚工業區已經失敗?
答:目前真正由政府主導的工業區只有蘇比克灣,其他像河內、巴譚等工業區都是由民間投資開闢的,政府只是在背後協助推動而已。
由於巴譚島上的工資較印尼內地貴,不算是製造業的最佳投資選擇地點,除非有很好的獎勵投資辦法,否則較難吸引廠商投資。
至於巴譚島上的光華工業區不能說是失敗,只是因為財力不足,比起新加坡廠商開闢的工業區,開發進度顯得落後。事實上,光華工業區地點位於機場與港口之間,位置的確不錯。但時運不濟,廠商都被吸往大陸去,雖然我們開了幾次說明會,廠商的意願並不高。如果早幾年開發,成功的機會較大。

鼓勵廠商集體進駐工業區,是南向政策的一大特色。今年七月,經濟部長江丙坤親赴菲律賓蘇比克灣工業區參加開幕剪綵。(經濟部提供)(經濟部提供)
成長的代價
問:過去廠商赴東南亞投資,政府似乎也曾擔心產業會空洞化,或扶植了東南亞國家,反而造就了我們的競爭對手。目前這種顧慮還存在嗎?
答:這不是顧慮,而是必然的結果。今天勞力密集產業留在國內不去東南亞投資,還是會死掉。到東南亞不但能延伸它的生命,還會擴大,甚至在國內留根。
更何況,國際市場是一個競爭的市場。今天你不去,別人也會去。不能因為怕跟自己競爭,就白白放棄。以香蕉為例,過去台灣香蕉在日本市場的佔有率達八十%,現在被菲律賓取代,只剩下八%。而菲律賓的香蕉是日本三菱商社去種的。假如當初我們去菲律賓種香蕉,一定會被罵。結果日本人去種了。
其他的產品也是同樣的道理,你不去,別人也會去。因此,寧可讓廠商去國外發展、茁壯,然後回饋國內。
從過去的成衣、鞋子到今天的電腦、機器,由我國產品結構的變化可以發現,在國外有錢賺,在國內才可以繼續開發新產品,產業才得以升級。
「南向」不是一陣風
問:「南向政策」有沒有預定的目標?比方說,要與大陸市場的投資金額或依存度達到一個平衡點?
答:政府的政策向來不能做這種統計。一個政策推動幾年之後,自然而然會有某些成果出現。
目前「南向」已經可以看到一些成績了,我國對印尼投資額,到去年底有六十三億美金,而到今年六月增加到八十七億美金,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菲律賓在這一、二年內也會有很好的成績,至於越南,目前我國的投資金額仍居越南外資的第一位,並且不斷有廠商到越南去考察。
問:「南向政策」還有什麼後續計畫?會不會像部分媒體預言的,像一陣風潮過去後就沒有了?
答:「南向」就像我們對美、日等國的工作一樣,是我們全方位經貿政策中的一環。這是一個長期性的工作,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隨時可以叫停的政策。
我們每年都會擬定一個「南向」實施計畫,而其他像中南美、亞西、東歐、蘇聯等地,我們也不會因此而忽略。對我們來說,任何地方都是機會。
〔圖表〕
P.98
我國在東協五國及越南投資統計表
〔圖片說明〕
P.96
東南亞政經地位日趨重要,人力資源豐富,對我國勞力密集產業而言,東南亞是重要的投資地之一。
P.97
經濟部長江丙坤一再強調:我國的投資政策是「全方位」的,東南亞只是其中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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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登輝總統的「度假外交」掀起一陣南向風潮。圖為李總統與印尼科研部部長哈比比在巴里島球。(新聞局提供)
P.100
今年三月底,中華開發董事長劉泰英(左二)以龍頭老大的身分,率領黨營企業赴印尼考察。
P.101
東南亞各國的資源、物產相當豐富。以印尼為例,光是香蕉就有六十多種。
P.102
投資的目的無非是有利可圖,儘管政府鼓勵南向,廠商不免還要考察、評估、精打細算一番。
P.103
鼓勵廠商集體進駐工業區,是南向政策的一大特色。今年七月,經濟部長江丙坤親赴菲律賓蘇比克灣工業區參加開幕剪綵。(經濟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