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陸中小型鄉鎮工業中，非法雇用童工的情況並不少見。（天下雜誌柯曉東攝）
六月四日，中共以武力鎮壓民主運動的消息傳到台北；六月六日，經濟部發言人王建煊表示，經濟部考慮取消九月份北平世貿年會之行，對於業者赴大陸參展、開會，經濟部也將採行保留態度。
正當國內各界紛紛為「大陸投資何去何從」熱烈討論之際，行政院大陸工作會報卻在六月十二日宣佈，原則同意開放對大陸間接投資。這「一緊一鬆」之間，究竟透露出什麼玄機？
羅先生是一家製鞋廠的老闆。自從政府開放大陸探親之後，他趁探親之便，看過了那邊的投資環境，就決定在深圳經濟特區設廠生產。
六月初，北平天安門事件發生時，羅先生人在台北。聽到消息，他顧不得安全，連忙搭機赴深圳察看工廠狀況，結果他發現工廠仍正常運作，廠裡的人甚至不知道有任何狀況發生，就連傳說中實施軍管的廣州也相當平靜，絲毫不見戒嚴的跡象。
據羅先生所知，深圳一帶的台資企業，在觀望之後，全然沒有撤資的打算，只有一家合資製鞋廠的老闆，為確保安全，將其管理人員撤到香港避鋒頭而已。
反觀外國如可口可樂、肯塔基炸雞、IBM等跨國企業，則紛紛自北平「出走」；此外，日本銀行決定凍結大陸兩筆總額達一億四千五百萬美元的貸款，世界銀行也考慮延後一項對中共三億四千萬美元的貸款計畫。
充沛且低廉的勞力，是大陸吸引外資的條件之一。（蕭耀華攝）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令人不解的是，外商在目睹中共蠻悍作風後，倉皇走避，為何唯獨台資企業「老神在在」，儼然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態勢？
「外商撤資、撤出派駐大陸代表等動作，無非是一種姿態」，商業週刊駐香港特派員張立認為，生意人在商言商，待大陸政局穩定，這些外商自會「回籠」的。
全國工業總會大陸經貿事務研究委員會顧問崔中則認為，赴大陸投資的台商，和一般日商、美商之間原本在體質上便有差異。前者多半屬於勞力密集的三級產業，如製鞋、皮革、紡織等。他們到大陸設廠，目的只是尋得適當的生產基地，所投的「資」也只是一些在台生產已不符經濟效益的機器設備，這和日商、美商視大陸為市場，甚至不惜貸放鉅款，以銷售設備的做法，其擔負的風險自不可相提並論。
製鞋廠的羅老闆說，如果不是在台灣生產不易，到東南亞投資語言不通，且又有流落異鄉之感的話，誰願意戴著「於法不容」的大帽子，「硬著頭皮、頂著鋼盔」，到大陸投資呢？
個體戶的出現和盛行，對帶動自由市場的交易，的確有其功能。（周國偉攝）
外資中的「天之驕子」
不過，羅先生也承認，到大陸投資，除了語言之便外，尚有一些到別處投資所沒有的好處。
近年來，大陸為吸收外資，提出了相當優惠的條件；與港、澳同胞同屬一級的台灣資金，更是外資中的「天之驕子」。其中，最誘人的條件，莫過於低稅率政策了。
根據中共「國務院」的規定，一般外資企業的所得稅是企業獲利的百分之十五；而為了鼓勵港、澳、台資，「國務院」在去年七月六日特別通過一項「廿二點優惠辦法」：經營期間達十年以上的企業，可以獲得「免二減三」的優待，亦即企業在開始獲利之後的兩年內可以完全免稅，第三至第五年，減稅百分之五十。
此外，由於近年中共「權力下放」，各地區為發展經濟、爭取台資，莫不爭相提供更優惠的條件，以博台商青睞。
例如深圳市的各開發區，就突破「上級」的規定，自行給予台資「免四年、減五年」的稅率優待；位於黃埔港邊的「廣州經濟技術開發區管理委員會」，甚至開出了「可以不收台灣企業的土地使用費」的支票。
至於其他的優惠措施，像優先配水配電、招工，優先處理公文等等的承諾，更是不知凡幾。
崔中還指出，目前大陸的外匯交易比過去方便且彈性較大，例如沿海地區各都市皆具有換匯條件，某一省也可以根據官訂價格自行加碼。
「除了投資環境的變化，配合大陸經貿政策的調整，以及觀念的突破，都是近年來台商赴大陸投資日漸增多的最大誘因」，崔中以其多次往返台海兩岸的經驗表示。
在大陸上，很多人抱怨，收入增加的速度永遠趕不上通貨膨脹率。（蕭耀華攝）
「合資」問題一籮筐
在經貿政策方面，過去，大陸認為外人前來投資，利用當地廉價勞工是一種對中國的「剝削」，因此不歡迎獨資企業，而以各種方式獎勵合資。不過，現階段卻又有鼓勵獨資的趨勢。這實在是因為過去因合資而產生的問題太多了。
由於大陸多年來一直實行生產導向的計畫經濟，造成人民普遍缺乏成本、品質及行銷觀念，與市場經濟體制下的外資極難產生經營共識；此外合資企業規定由大陸當局派人擔任董事長，董事長任期一到即他調，委由另一人接替，如此一來，經驗、默契難以承繼，徒增困擾；合資方式也常令一些技術密集的產業，唯恐技術外流而對大陸投資望而怯步。何況近來大陸通貨膨脹日益嚴重，為緊縮銀根，中共也需要減少投資。
目前大陸通貨膨脹，僅二月分即高達百分之廿七。根據一位剛由大陸探親回來的人透露，當地人每天上菜市場，看到高得離譜的物價，都不由得怒氣衝天，見了人就想要吵架、打架。
「但緊縮銀根只能治標，若要治本，唯有提高生產力，增加商品供給」，崔中說。
生產力低，確實是大陸發展經濟的要害。過去，大陸企業流行的口號是：「大而全小而全」、「一條龍不求人」，意謂上、中、下游產業一手包，所以一個鐘錶公司由買原木、開模具、到生產、銷售全都自己來，原料、設備、人力的浪費簡直難以想像。而現行政策改為「兩頭在外，大進大出」，表示他們已知道，現階段原料、市場仍得依靠外資，自己只能以廉價的勞務來換取外匯。這種觀念的突破，證明其經濟改革又攀升了一步。
舶來品現已成為大陸人民心目中時髦的代名詞。（天下雜誌陳炳勳攝）
擦亮眼睛，停、看、聽
廉價的勞務，事實上是大陸吸引台灣三級產業前往投資的重要因素。不過，「設廠生產之前，花在『打通關節』上的錢，真叫人不敢領教」，崔中說。除了到處拉關係，勞民傷財之外，根據一些到大陸設廠的業者表示，大陸人工便宜固然不錯，但由於素質多半不高、生產力低，因此實際成本不若想像的低，這點恐怕值得有意到大陸投資者列入考慮。
另外，大陸的市場並不如想像中的大，石油、棉花等原物料的取得，也不見得便宜。
去年大陸城市居民平均個人年所得達到三○二美元，但許多人所得上升的幅度趕不上通貨膨脹率，因此，有百分之卅四．九的大陸城市家庭去年購買力反而減低，影響到消費市場的衰退。
在原物料取得方面，自從一九七八年中共實行農村經濟改革以來，農業產值確實大幅提高，因此造成農村人力過剩。這些鄉鎮就利用累積的財富，及過剩的人力開設鄉鎮工業，目前大陸的中小型鄉鎮工業已超過五百萬家。
由於鄉鎮工業的過份膨脹，使得原料供應「緊張」起來，中共當局為了確保國營企業原物料供應無虞，遂將原料分為「計畫內」和「計畫外」二種。供應國營企業的原物料屬於「計畫內」，不但可優先購買，而且價錢低；而提供鄉鎮工業和一般個體戶、外資所需者，則屬於計畫外，價錢不但較高，而且不一定買得到。這點對於一些寄望自大陸取得原物料加工的廠商而言，確實具有參考價值。
在大陸，物質供應「緊張」的現象，隨時隨地可見。（周國偉攝）
「聯甲自保」
「最好先擦亮眼睛，停、看、聽」，台灣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吳再益表示：「耍槍桿的人搞經濟，怎能指望它上軌道呢？」
張立則認為短期來看，追求利潤的商人，只要市場仍在，全面動亂不發生，相信對投資環境影響不大；長期而言，生意人的信心可能受打擊。他們擔心鄧小平如有不測，整個政局是否將再度陷入混亂？
「到時，南方沿海各地很可能興起『聯甲自保』（類似八國聯軍時東南各省發起的自保運動）的想法」，張立說，當強人去後，中共中央政權必定削弱，各地方軍頭和政府勢力就會加強，在這種情勢下，南方沿海富裕地區為保護既得利益，很可能各自形成經濟實體。
近年來，由於中共「權力下放」，大陸各個地方政府為爭取外資，莫不競相提供優惠的投資條件。（周國偉攝）
「遊戲規則」有待建立
針對大陸未來經改方向將對台資造成什麼影響的問題，中國生產力中心特地召開了一個「大陸變局下國內廠商應做的因應措施」座談會。崔中指出，在這次權力鬥爭中得勢的強硬派，儘管立場保守，主張放緩經改步伐，但基本上推行十年的經改政策、方向應不致改變。
崔中強調，在大陸上，貿易只佔其經濟的一小部分，強硬派主張放緩經改步伐，指的是「國內」經濟，與其對外貿易的持續開放應無關連。
生產力中心總經理石滋宜則表示，中共為了安撫外商的信心，未來提出的優惠條件可能會更好；對於今後仍將前往大陸做生意的廠商，宜多做各種應變措施，務必具備自保能力才進入大陸。
既然大陸對外貿易並無「閉關」之意，行政院大陸工作會報又已原則同意開放對大陸間接投資，可見今後兩岸經貿關係必將愈形密切。為了使雙方減少不必要的磨擦，增進彼此的往來，建立一套雙方共同遵守的「遊戲規則」，實為刻不容緩的課題。
目前工業總會正籌畫成立一個「兩岸經貿關係協會」的民間組織，「也希望能在大陸找到一個對等的民間機構，做為民間從事經貿活動時的溝通管道」，崔中說。
前些時候，崔中曾以私人身分，與大陸「中華全國工商業聯合會」（簡稱工商聯）接觸，該會對於加強資訊往來，促進兩岸經貿發展，表示了濃厚的興趣和誠意。
面對大陸詭譎多變的政局，赴大陸投資的台商，心情之複雜實不難想像。值此情勢，也唯有透過更多實際的規範和約束，才能使雙方經貿關係保持更穩定的成長，並使我國廠商得到更明確的保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