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鳥皮諾查》是我兒子枕邊最喜歡的書。至少在他從十二歲到十三歲正在成長的尷尬年歲中，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喜愛一本書像愛《風鳥皮諾查》一樣。

捉住少年心

我為我的兒子感到驕傲，因為他能欣賞這樣一本充滿人文氣息和對生命關懷的小說。我也為作者劉克襄感到慶幸，因為他能用一支誠摯的筆捉住了一個少年的心，或許是他在創作時沒想到過的事吧。

終於在一個場合，我的兒子有機會遇到他仰慕已久的作家劉克襄，於是我給他們相互介紹一番，我說：「劉克襄，我的兒子很崇拜你。」兒子立刻更正說：「不，不是，不是崇拜，只是喜歡而已。」

從那時候起，我便試著讓兒子慢慢瞭解一個作家的自我完成和他從小成長的關係。我覺得那是一種真正瞭解一本書的方法之一。

我先讓兒子去讀一篇有關劉克襄童年成長的報導，再進一步知道他在寫《風鳥皮諾查》之前曾經寫過什麼作品，最後再回到這本書來，於是就更清楚《風鳥皮諾查》在說什麼了。

劉克襄曾經有個名字叫「劉資愧」，也就是「資本主義慚愧」的意思。這是他父親給他取的名字，而他的父親是當時台中烏日九張犁老家中唯一的師範畢業生。劉克襄從小在這樣的教育氣氛中成長，一直想當生物老師和地理老師。劉克襄從小見到爸爸如何被資本主義打垮，而他的爸爸也相信，每一個人都會被資本主義打垮的。偏偏劉克襄卻仍然堅持著一種不被打垮的生活態度，於是成就了他後來許多的作品。

——實踐童年夢想

在寫《風鳥皮諾查》之前，劉克襄的創作一直離不開他童年的夢想——生物和地理，這些曾經是詩，也曾經是對大自然的觀察報告，最後他又把目標轉向歷史和旅行。十年的成長期，終於非常自然的寫出了《風鳥皮諾查》，一點也不意外。如果你讀過他寫的《隨鳥走天涯》，或是《消失的亞熱帶》、《台灣鳥木刻紀實》，你就知道一個難得的可以描寫動物生態的小說家終於誕生了。寫完《風鳥皮諾查》，他可能就要寫有關鯨魚的小說了，據說他開始練習潛水去感受「鯨魚」的感覺。

這就是一個小說家誕生的過程，也是一本小說《風鳥皮諾查》的誕生過程，也是我和兒子溝通的方法。於是我們終於撥雲見日地發現，《風鳥皮諾查》不只是寫環保，不只是寫有關候鳥的習性，也不只是談生命的追尋——其實劉克襄寫的是他自己，那個從小就被爸爸命名為「劉資愧」，後來又被改成「劉克襄」的那個單純、簡樸的鳥人。劉克襄把自己變成了風鳥皮諾查，他其實是在寫一部自傳。那麼「黑形」——那個傳說中的老英雄是誰呢？當然是他那個已經承認被資本主義擊垮的爸爸。鳥人劉克襄內心深處想扮演的便是那個新的英雄——新的英雄就是面對生存世界的無奈和困境，憑著超人的智慧和毅力克服了舊英雄那種孤獨和被淘汰的噩運。

從觀察吸取知識

劉克襄對於鳥類的知識來自於長期的觀察和思考，這和他對歷史和地理的知識也是來自旅行和蒐集一樣，因此他可以擁有比一個學生物的科學家還開闊的人文視野，他可以寫出《風鳥皮諾查》。

許多以生物為大學或研究所主修課程的人，反而寫不出這樣具有生物知識的小說來。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甚至已經無法在市場上辨認那些魚的種類了——其實念大學時，我們熟背每一隻魚的死標本，寫得出詳細的綱、目、科、屬、種，甚至可以考滿分。最後我所有的生物知識都變成了死的標本，沒有對自己生命和生活有任何啟發。用這樣的道理去類推一大堆從中文系、外文系畢業的文學院學生，卻無法提筆寫作是一樣的道理，那是僵化教育制度下最悲慘的結果。

讀書目的在認識自己

於是，我不斷提醒自己讓兒子的知識變成活的，而不是死的。當他能喜歡《風鳥皮諾查》這樣的書，我便「乘勝追擊」地要他去認識作者劉克襄，再去認識他的早期作品。如此，《風鳥皮諾查》才不會只是一本描寫風鳥的小說而已；它成了讓兒子更深入去理解成長和自我之間關係的媒介，當他找到了作者劉克襄和《風鳥皮諾查》的關係，也就有可能找到他自己和未來生命旅程的關係。

我們讀一本很好的書，不要只是看書的內容和故事，如果能試著從這本書追溯回去，知道有關這本書更多的知識，或許你會有新的發現。往往，這種發現會轉化成對自己的新認識——讀書最後的目的不就是想讀自己嗎！

這是我和兒子共同閱讀《風鳥皮諾查》的一次寶貴經驗。

〔圖片說明〕

P.112

作者：劉克襄

出版者：遠流出版公司

定價：140元

頁數：212頁